《丹凤吟》李易

8、小人志

　　熊瞎子张牙舞爪，一双熊掌上下翻飞，口中不时咆哮，要把树上的人震落下来。树干虽然粗壮，在黑熊连续击打下也轻微晃荡起来，唬得躲在上头的吴明友脸色发白，躬身又往上爬了一段，双手紧紧抱住枝干。

　　洪熙旧伤未愈，又经这一阵折腾，不禁气血上涌，一口鲜血从喉头喷了出来。

　　“吼～”

　　这口血正落在黑熊头顶，鲜血顺着黑乎乎的脸庞往下淌。它伸出巨掌朝脸上抹了一把，伸出舌头在掌心舔吸起来。

　　“你们怎么惹上这家伙的？”韩玥脸色隐隐发白，靠在树枝上的身体也有些颤抖。

　　亦然听觉灵敏，听出了韩玥话中那轻微的颤抖声，不禁收回了视线，朝韩玥望去。相识不到一天，韩玥给她的感觉应该是冷静如水的女子，如今这副模样却是与之不符。

　　“你笑什么？”亦然想着心事，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而韩玥久等不到答案，回头却看见亦然正看着自己傻笑，心中暗暗恼怒。刚才见他不顾自身安危引开黑熊，刚对他有所改观，甚至不顾男女之防伸手拉他。哪知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原形毕露，纨绔子仍是纨绔子。她居然也天真的以为杨大少一朝顿悟，浪子回头了？

　　亦然自觉失礼，急忙移开了目光。可她这番举动看在韩玥眼里却是做贼心虚，心中更是不屑。

　　黑熊受了血腥味刺激，兴奋得连连吼叫，绕着大树打起了转儿。亦然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吸引过去，只见黑熊迈步后退，退出大概十来步距离，突然一个加速冲向大树，厚重的身躯狠狠撞上树干。

　　“哗哗～”

　　漫天树叶飘零而下，吴明友脸色越发苍白，紧抱住枝干的手臂也是微微发抖。这熊瞎子哪里不好去偏偏要挑这儿，要是再撞几下，恐怕他这条小命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韩姑娘，借弓箭一用。”亦然见黑熊发了疯似的撞击大树，洪熙二人岌岌可危，也顾不得适才的失礼，伸手朝韩玥借弓。

　　韩玥将弓递给亦然，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树上空间狭小，你取箭不方便。我递给你。”

　　“不用了，你把箭壶给我。”亦然嘴角微扬，脸上流露出自信的神色，“机会稍纵即逝，我不想因为外因而错失良机。”

　　“你……”可恶！韩玥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脚把亦然踹下树。这家伙死性不改，狂妄自大，真是气死人了！

　　接过箭壶，亦然将之悬于腰间，左手握弓，右手攀住枝干往上爬去。韩玥抬眼望去，见他脸色凝重，俊朗的脸上不再是平日的浪荡，而是一派清冷肃杀之意。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

　　一个公认的纨绔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凌厉的杀意？

　　越是接触，韩玥发现自己越看不懂亦然。一会儿是浪荡子，一会儿又目不斜视，比君子还君子。一会儿惜墨如金，一会儿又肆无忌惮，遭人厌恶。

　　亦然可不知道韩玥心里的变化，找了一个不错的位置，两脚夹在树枝间，张弓搭箭，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黑熊。

　　“表弟，小心！”郑宏毅见洪熙身子摇晃，似乎就要掉落下去，不由得大吼一声，射出了手中最后一支箭。

　　“该死！”一箭落空，郑宏毅愤愤的扔掉长弓。

　　这个角度根本不行。亦然拉弓等了片刻，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环视众人，曹休左臂骨折，曹彰软绵绵的趴在树上，剩下如郑宏毅、吴明友之类，虽然手脚健全，奈何为文弱书生，完全指望不上。若是拖延下去，洪熙伤势加剧之下怕是性命难保。亦然沉思片刻，将弓背在背上，顺着枝干滑下树。

　　“你做什么？”韩玥大惊，想阻止已来不及。

　　“这里人迹罕至，拖下去只会更加危险。如果到了晚上，狼群出没，我们谁也活不了。待在树上是等死，我宁可下来争取这一线生机。”亦然隐到树后，悄然间跳跃挪动，渐渐接近黑熊。

　　“杨亦凡？”另几人也发现了亦然的举动，曹氏兄弟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二哥……”亦璇手心冒汗，紧张的看着亦然一举一动。

　　亦然终于移到黑熊正面，整个人躲到树后，小心翼翼的拉弦搭箭。而树上众人亦是屏住了呼吸，紧张的情绪悄然蔓延。

　　“嗖～”

　　快若惊雷，箭芒似流星划过天际，一箭射入黑熊怒吼的嘴里。

　　中了！

　　众人瞪大了眼睛，犹自不敢置信。

　　“嗖嗖”又是两声，亦然专往黑熊面额上射。黑熊连中三箭，轰然倒地。

　　亦璇滑下树，跑向亦然藏身的树后。二人对视，亦璇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亦然则是淡淡一笑，似乎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大哥，你没事吧？”亦璇突然眨了眨眼睛，伸手搀扶住亦然。

　　亦然微怔，旋即明白了亦璇的意思，双手软绵绵的搭在亦璇肩上，疲惫的笑道：“运气不错。呵呵，刚才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头脑一热，现在想起来仍后怕不已。如果重来一次，我可不敢逞英雄了。”

　　曹休闻言哈哈一笑：“杨公子家学渊源，今日多亏了杨公子那神来一箭，不然我们定是凶多吉少了。”

　　“不错，要不是杨公子不顾自身安危，也许我已经去见阎王了。”洪熙强忍着身体不适，拱手向亦然道谢。

　　亦璇抿嘴轻笑：“你们别再夸我大哥了，不然他又要翘上天去了。”

　　众人嘻嘻笑笑，只有吴明友脸色阴沉，不发一语。这次的祸事本就是杨家兄妹招惹而来，杨大纨绔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俩家伙怎么处理？”郑宏毅指向地上两具尸体。“这么大两个家伙，如果把它们搬回去，一定轰动整个京都城。”

　　“马都跑了，你怎么搬回去？”亦璇嘻嘻一笑，“刚才我大哥独自一人打死一头熊，这场比斗是我们赢了吧？”

　　“我们也打死一只大虫！”郑宏毅梗着脖子说道。

　　“你打死的吗？”

　　“我……”

　　“愿赌服输。你想耍赖不成？”

　　“谁耍赖了？不就是一个月不喝酒。我郑宏毅愿赌服输！你要是不信，大可天天跟着我。”郑宏毅眼珠一转，贼兮兮的看着亦璇。

　　亦然把亦璇向后一拉，挡住了郑宏毅的视线，“你这小白脸手无缚鸡之力，居然敢打璇儿的主意？”

　　“谁打她主意了？我是愿赌服输，找杨小姐去监督我！”

　　亦然闻言轻轻一叹，低声似自语：“百无一用是书生。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承认，如何去追求幸福？璇儿是将门虎女，她的夫婿一定是敢作敢当的好男儿！”

　　一声轻叹，落入韩玥耳中无异于平地惊雷。一直以来都在抗拒这门亲事，杨家那个纨绔子如何配得上才华横溢的自己？只是杨家势大，而她也没有心仪的对象，所以婚期一拖再拖，终成京都城内的笑柄。

　　只是身边这个人，今日竟令她升出一种别样的情绪来。

　　其实和他待在一块儿，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难以忍受。

　　“玥姐姐，你说我们要不要把它们搬回去？”恍惚间，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韩玥定了定神，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出去。如果外面人多，再叫人进来搬。”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走出密林，待到达早间聚会的地方，发现只剩下各自带来的随从，不由得相视苦笑，看来今日的猎物是无法带走了。

　　曹氏兄弟和洪熙伤势颇重，一出来就被随从团团围住，祈求他们马上回府医治。三人无奈，告别离去。

　　吴明友风度依然，邀约韩玥。韩玥假作身体不适，婉言相拒。吴明友退而求其次，柔声说道：“既然韩小姐身体不适，不如由在下送小姐回府。长路漫漫，这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嘶～”

　　“怎么了？”亦然关心的看着亦璇。

　　“好酸！”亦璇挥手在鼻尖煽了几下，朝亦然笑道，“刚才大哥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深以为然。不过现在我又多懂了一个道理，穷书酸，又穷又酸的书生。嘿嘿，穷书生我见的不多，酸书生却是见到了一个。明明转眼就到，偏要附庸风雅，说什么长路漫漫，你说酸不酸？”

　　“酸，很酸！”亦然哈哈大笑。

　　“杨亦凡，你敢取笑本公子？”吴明友脸色铁青，杨家兄妹实在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我们就取笑你了，怎么样？”亦璇挑衅道。

　　这家伙死皮赖脸，居然敢当着我们的面纠缠未来大嫂，真是不知死活。哼哼，没看到我二哥就在这里吗？你这家伙除了脸白了点，哪点比得上我二哥？

　　我二哥才是玥姐姐名义上的未婚夫！

　　“玥姐姐，我们走吧。”说着，挽上韩玥胳膊，两人同乘一骑。

　　亦然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三人两骑，绝尘而去。

　　韩府两名随从对望一眼，迈步追去。

　　吴明友脸色阴沉，目露杀意。他双拳紧握，在心中恨声呐喊：“韩玥，我一定要得到你！杨亦璇，你也是我的！杨亦凡，我要你眼睁睁的看着你的未婚妻和你杨家的小公主成为我的女人！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