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歌》宣于洛

2、第一章 嬴

　　嬴王离二年冬，依旧是冰雪连天的时节，嬴国边境的酒泉邑，在天地间连成一片的雪幕中飘来阵阵酒香。
　　酒泉邑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这样的地形使酒泉邑成为嬴国东面边境上最为牢固的一道天然屏障，每当冬季连月的大雪降临之后，春日里的阳光直直射向山顶，前一年堆积的皑皑白雪便顺着山涧流下，蜿蜒汇聚成一条清泉，传说用这条泉水酿出来的美酒，色泽莹润，醇香扑鼻，天下爱酒者慕名而至，往往还未进入城中，鼻翼间便早已闻到城中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酒香，令人想不心醉都难。酒泉邑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
　　不进酒泉，不知酒香。
　　来过的人如是说。
　　冬天的酒泉邑，在洋洋洒洒的大雪笼罩下，有着惊人的美态。仿佛你来到另一片天地，一个没有血腥与战乱的纯净的世界。酒泉邑城中美酒任你品尝，城外三座连绵起伏的灵秀山峰，成了名副其实的冰山，从客栈酒肆的阁楼向窗外望去，处处可见银一般的山峰，构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世外桃源。
　　酒泉邑东市上的商铺前，皆种着松柏，松树有迎客之意，柏树有天人之姿。松柏上垂着冰碴，有些顽皮的孩子蹦跳着想摘下一朵含在口中，冰花里亦有香浓的酒糟味。
　　酒泉人好客，且从来不惧怕严寒。
　　冬天，似乎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候。
　　尤其是今年的冬天，嬴王下发诏令，特许各国文人士子不必执照身便可进入嬴国酒泉邑参加此次的辩合文会。自然引得各派文人士子摩拳擦掌，接踵而至。
　　辩合文会规定期限前一日得清晨，天幕阴沉沉的还未显出白色，酒泉邑城门外的雪地里，却已经乌压压的站了一长排的车马队伍，犹如横在广阔无垠雪地中一条长龙，随着城楼上一守城将士高亢嘹亮的一声：“辩合文会嬴国共襄盛举，过往车马一律放行。卯时已至，城门——开……”
　　话音甫落，便是一阵络绎不绝的车轮辘轳转动之声。
　　子语坐在车内，掀开车帘，笑吟吟看向我：“如此大雪，前来与会的士子仍然如同过江之鲫，可见此番胜出的人，前途无量。”
　　我摇头喟叹，却不置可否，子语到底涉世未深，看事物只看得出光鲜亮丽的外表，却从不费心体味其中所包藏的本质。
　　然而却仍旧不得不承认，这个冬天，也惟有嬴国才这般闹腾。这么大的雪，依旧有如此多的学者来此参加此番辩和，果真是泱泱大国才能有的气象。
　　车外车马均是赳赳气势，唯恐落于人后般涌进城门，这些布衣，皆有壮志雄心，欲通过这场震动天下的辩和扬名当世，我略一思忖，向车夫道：“先在路旁等着，待车马过尽我们再进城。”
　　子语看着我，虽然吃惊，却并未出言劝阻。
　　转念之间，帘外飞入的冰雪落在我的鬓发之上，久久不曾消融，我抬手拂去，只觉指尖一片冰凉。
　　心底不由叹息：诸子百家，齐聚酒泉，不知他是否也在其中？

　　辎车粼粼而行，进城后直直向酒泉邑新建的国宾驿馆驶去，一路上人声鼎沸，子语难得安静，只看着两旁布局排列井然有序的松柏。
　　我无奈一叹，却又不得不语重心长告诫：“子语，师尊命你随我来此，定然有他的用意，你无需过于看重胜败。”
　　他抬眸看向我，道：“我是法家名士仲子的弟子，一直都孜孜不倦研习我法家巨著，片刻没有荒废，为的就是弘扬我法家教义，难得此番可以和师姐参加这次盛会，终于有机会崭露头角，所以不免有些紧张。”
　　我注视他半响，语气冷冽逼人：“你若这样想，果真辜负了师尊对你的心意。”
　　子语方才一张灿若暖阳的笑意褪去，神色恍惶然而又尴尬。“师姐这是何意？”
　　“你在法家多年，竟连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得？须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太过追逐名利，只会让人迷失心志。”
　　他面色戚戚然，不难想象他此刻心里百味，我懒得再看，闭目陷入沉思。
　　须臾，马夫‘吁’的一声，两匹红色大马几声长嘶，马车便停了下来。
　　随后马夫恭敬的声音传来：“子兮先生，驿馆已经到了。”
　　我点点头，应了声好，示意子语。
　　他了然，率先跳下马车，伸出手扶我出来。
　　眼前的国宾驿馆庄严肃穆，气势恢宏，六进出的大开间，雕漆大门巍巍然矗立在前，大门两旁一对青铜貔貅以倨傲天下的咆哮姿态昂首而立，驿馆周围铁甲军整齐排列，面上均是一片明晃晃慑人的肃杀。子语喉咙一动，诺诺的开口：“不过数日的辩和而已，竟然不惜花巨资打造这座建筑，嬴王倒是有心。”
　　我侧首看他，一双翦瞳冷若九天下簌簌而落的霜雪。
　　“你觉得嬴离是何用意？”
　　他揶揄答我：“不过是为了炫耀他嬴国财力惊人而已，还能有什么用意？”
　　“呵，幸亏你不是嬴王。”
　　他不解，嚷道：“师姐，难道子语又说错了？他不过是想借此威慑前来与会的士子而已。这位嬴国新王，手段霸道非常，子语可是早有耳闻。”
　　我驻足，望着他仍旧有些青涩的面庞，“没有一个君王，无聊到要向一些布衣士子来炫耀他国家的财力。记住，请听，则明。”
　　我平静说完，迈步向驿馆行去。

作者有话说

　　诸侯林立，战乱时局，所有名士皆称为‘先生’，以示尊敬。女子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