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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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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五斤努努嘴,“小姑姑你看身后。”
莫西转过身,看到一座硕大的垃圾山堆在角落,两个和徐五斤同样打扮的人正在挥动铁锹把垃圾铲进手推车。以他们的劳动生产率,不吃不喝,垃圾不增加的情况下起码还要干个2,3天才能让这里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莫西吃惊的问:“你们这是攒了多久啊?”
“我们都干了半个月了,可是干活的人越来越少,破烂越来越多,干不完啊!”徐五斤愁眉苦脸,边说着便用毛巾擦拭一下脸上淌下的汗水。
九月盛夏,如此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本就让人精疲力尽,垃圾的恶臭以及吸引来的蚊虫苍蝇更是让人精神饱受折磨,徐五斤年轻的脸庞上也带有了一丝烦躁的神情。
“为什么会多么多?人呢?”
“我们保安队本来有十多个人,可是这阵子走了不少,昨天还五个呢,今天早上一来,又有两个不干了,说是接到南边的信了,确实好赚钱。就现在这两个——”徐五斤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听他们说心思也活动了。这要是都走了,我一个人累死也铲不完这破烂山啊。”
“单位为什么不给你们加人呢?”日头太毒,莫西拉着徐五斤走了几步,躲进树荫。
“银行每年进人都是统一安排,所有部门岗位一起考核,临时工也一样,今年还没到时候呢。”徐五斤看了莫西一样,神情有些苦涩:“他们要是都走了,我觉得我也不能干了。”
莫西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徐五斤继续说道:“要是都走了,我这活更干不完,到时候只剩我一个,很多事就说不清了,我是婶奶奶送进来的,我不能给婶奶奶添乱啊。”
莫西有点吃惊,对于一个刚进城的,十几岁的农村娃娃而言,徐五斤太伶俐了。越是领导眼前的红人越是遭人嫉恨,于丽华在S市这几年,银行领导没少接到关于她的举报信,只不过最后都被证实是造谣。
“那这些东西,不能让收垃圾的运出去吗?”莫西帮着想办法。
“小姑姑你看,这里也就一丁点破纸能卖上钱,可是这点钱人家都看不上眼。”
垃圾堆奋战的两个人开始频频回头张望,徐五斤见状跟莫西说道:“小姑姑,我去干活了。我刚才看婶奶奶去主楼了,你要是找她就在场院等一会,省得爬那么高的楼梯。我去了啊!”
莫西的视线追随着徐五斤最后把另外两个汗流浃背的年轻人也一并框入眼帘,他们这么干不是个办法。
后世莫西的公司关于垃圾这块归后勤部管,记得都是外包出去,定时开着车来收。内部的清洁人员只需要把杂物集中起来就好,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员工一锹一铲的外运。
外包公司的盈利方式是分类可以回收的废品,卖去上游工厂,拿这个钱来补贴生活垃圾运输。
徐五斤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干?莫西刚提出问题的瞬间就想出了答案。
国企一分一毫都要入账,所以徐五斤他们没有这个权力。有这个权力的一般是后勤保障办公室,正是于丽华的部门。
可是妈妈不可能牵这个头,只要涉及到钱,很多事就不好说清。没必要为了这点垃圾,惹上一身洗不掉的骚。想必这也是于丽华把徐五斤他们的辛苦日日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的原因。不是她想不到,也不是她不想帮,而是她帮不了。徐五斤很明显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这就是官位上的事。屁大的官都要被万千杂物所纵横。
莫西想帮徐五斤。
不是她有多么古道热肠,而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有机会。
资源回收这项生意很有说道。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暴利,改革开放几十年,什么都涨,就是废品回收的价格没涨。现在几毛钱一斤废纸,这么多年涨幅一直就没超过一块钱。就算是价格波动最大的铜,价格区间也只是几十块钱。和其他生活物资相比,简直太渺小了。而后世的几毛钱与1995年的几毛钱,其购买力完全差距好几个数量级。中国许多富豪都是在这个行业起家,最典型的莫过于后世中国女首富张茵,那就是在美国卖废纸弄出的玖龙纸业。只不过这项生意2000年前没有门路的人凭借胆大运气还能分一杯羹,2000年之后每个能独守一方的废品回收站背后都站着一排大佬。税务的,公安的,环保的,□□的,那一项摆不平都不好使,这张大饼已经被瓜分完毕。
而莫西面对的这个中国,80年代末期刚刚废除国营废品收购站,只保留环卫工人体系,几年的光景,南方早已建立起一整套资源回收利益链条,深圳有个叫下井口村的地方甚至90年代末期就通过捡破烂,使得全村60%以上人口都成为百万富豪,其中还有几位千万富豪,并且不乏资产规模上亿的超级破烂王。而在闭塞的北方,特别是S市,这样的买卖,此时还没有人大张旗鼓的去搞。北方人好面子,穷死,都拉不下去那张脸。
莫西意识到,这也许就是上天赐予自己的‘无本买卖’。不过首先还要搞清楚几件事,她双手圈成喇叭状,深吸一口气,接着:“五斤!”
徐五斤犹如召唤兽一般很快就跑到了莫西的面前。
“小姑姑,干哈?”他跑过来的风,都是臭的。
莫西不好意思遮鼻子,屏住呼吸道:“咱们这的旧货还有废报纸之类的东西,都是怎么处理的?”
“都是办公室管的,攒了好多的时候,就告诉我们留意外面收破烂的,然后我们看到了就叫进来,他们拉走,财务来收钱。”徐五斤说得清清楚楚。
大概是发现了莫西的难受,他转过一步,站在下风处。
“你们负责找捡破烂的?谁来收你们说了算?”莫西要确认这件事。
徐五斤点点头。
“有好处吧?”
徐五斤有点意外的样子,挑了挑眉头,接着左右看看,小声跟莫西说:“收破烂的每次给我们点小钱,不多,就几块钱,那天谁去找的就归谁。”
莫西的脑筋快速的转动着,废品回收这事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通过于丽华,可是不行,麻烦太多。那么就要通过徐五斤这伙保安,可是徐五斤又不是头子,一次两次行,时间久了其余的保安难保不会有想法。而且这个事莫西不能自己干,她还需要找个合伙人,一个真正的拾荒人,来掩饰住自己的身份——办公室主任13岁的女儿。
徐五斤看莫西没话问了就又推着他的小车去干活。
莫西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个圈楼里大概有500-700人办公。作为地级市,下辖五个县的支行,加上市里的各个营业网点,每天的人流量大概在800-1000人。这些人能够产生的垃圾绝不是一个小数目,看看徐五斤们正在奋战的那座垃圾山就知道了。不过这些还都是小头,废报纸废纸壳,各种塑料橡胶制品才是有钱赚的好东西。
莫西没做过这门行当,算不出具体的数目,不过目前看来,稳赚,答案很简单,两个字,垄断。
莫西心中有了主意,这次没喊徐五斤,而是自己走到了垃圾堆边,先是近距离仔细观望了一下垃圾堆的规模,接着认真辨别其中都有什么种类,废纸最多,其次是果皮食物残渣,还有一些塑料壳,玻璃罐头瓶,甚至还有一卷电线。
“五斤。”莫西巧笑倩兮的拍了拍徐五斤的肩膀。
小伙子一回头明显被吓了一跳,“小姑姑?”
“晚上下班来我家玩吧。”
徐五斤有点困惑的看了会莫西,接着点点头,“中!”
当日,晚饭后。
晚上7点外面还是挺亮,倒是不热了,徐五斤给莫西买了一根冰棍,五毛钱。叫大奶方,四四方方一块雪白的奶油雪糕,外面包着一层蜡纸。味道真是好极了,奶味极其纯正。元千岁就曾经不止一次的怀念这种味道,说以后那些冷饮冰激凌越做越花样百出,味道却越来越差了,那时候莫西还笑她说不是东西不好,是她嘴巴刁。结果如今有了真实的比较,确实如元千岁所说,不是嘴巴刁了,确实是东西难吃了。其中的奥妙和道理,真是让人不愿意去深思。
莫西和徐五斤走到楼下的花坛边坐下,莫西指着身后的这几栋小2楼对徐五斤说道:“妈妈说我们过几天就要搬去姥姥家,这里要拆迁了。五斤,你知道什么是拆迁么”
“就是推倒了重新盖新房子。”徐五斤还穿着他那一身保安制服,样式并不好看。他却穿的洋洋得意,莫西觉得,喜欢穿制服的男人,心中应该都是向往军队的。
“不完全是这样,这回拆迁不同以往。是个私人老板,这次是商业行为。这次的盖好的楼,是可以买卖的。”莫西望着远处缓缓滑落的太阳,眯着眼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着雪糕。她在学元千岁,那个女人,每次吃冷饮都是这样故意恶心莫西。
“可以买的房子?”徐五斤沉思了一下,接着面露惊异,“有了房子,那我爹娘不是也能来城里生活了?”
莫西心中赞叹了一下,这小子一下子就抓到本质了。“以前都是单位福利房,自己不满意可以互相调换,不过这种调换都是基于互相的信任,政府是不保障的。房子不属于个人。现在就不同了,房产可以买卖,谁都可以买,谁都可以卖,你想去哪生活都行。”莫西顿了一下,“你家收成最近好么?”
“不怎么好……本来地就薄,今年还总下雨,庄稼被山石砸坏了不少,听说村里又死人了……爹娘发愁呢,说想出去打工,把家里的地包出去。”徐五斤面带忧愁的眺望远方。
“这房子能买卖,然后还有那么多人想进城。你想没想过以后会发生什么?”莫西凝望着手中的雪糕逐渐融化。
“会……城里都是人?”徐五斤不确定的问。
“对,城里都是人,然后这些人挣了钱,自然要买个家,城里就这么点地方,就这么多房子,好多人都跑过来,最后就是房子越来越贵。越来越贵。直到天价。”
“小姑姑。”徐五斤突然打断了莫西的话,这个黑黝黝的年轻人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莫西:“你变了。这些话以前的你可说不出。”
莫西明白,该来的总要来了。这是第一道坎,要是得不到徐五斤的信任和支持,再多的设想都是白扯。
“这些,妈妈和我说的。我们院里的孩子都知道。”莫西拿出满不在乎的语气。
徐五斤没说话,一直盯着莫西的眼睛。
“妈妈说,现在连单位分的房子都能买卖了,以后的社会要变了,要我好好读书,以后上好高中,考大学,成为人上人。”
徐五斤还是没说话,抿着嘴巴,继续盯着莫西。
就在莫西被这小子看得有点毛,思索再说点什么忽悠一下时,徐五斤移开了眼神,低下头,摇晃着鞋尖,笑了。
“小姑姑,你要说什么,跟我直接说吧。”徐五斤递过一个了然于胸的眼神。
莫西有点纳闷,接着一下就想明白了,他误会了。他以为,这些都是于丽华的授意。
莫西有点哭笑不得。不过顺坡下驴,正好。
“既然五斤你都明白了,那我就直接说了,我想和你一起做那堆垃圾的事。”
徐五斤挑挑眉头,嘴一歪,带着笑意道:“我说婶奶奶怎么这几天总在场院里打转。你想怎么做?”
莫西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一个猴子,不是有个成语——“扯着虎皮做大旗”。这年轻人聪明的过头了,才能想到于丽华身上去。不过这对于莫西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了。
“咱俩先去见一个人,看,她回来了。”
远处街角,一个消瘦的身影踏着晚霞蹒跚而来。一麻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拖在地上,咣咣作响,老远就能听到。
徐五斤好像却没什么意外,反而站起身,迎了上去。
“婆婆,我又来看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