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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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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年一回到车厢就注意到了那个女孩子在盯着她,她是在这个站刚上的车,拖着行李箱站在过道上,后面的乘客推挤着她,嚷嚷着让她让让。在往常,刘年会上前梳理的,虽然严格上来说这并不是他的工作,但这次他没有,因为那盯着他的眼睛。那女孩子回过头,费力得拖着被挤住的行李,顺着人流艰难得向前移动着,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票,然后在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过道的人群继续蠕动着,很快就挡住了刘年的视线。
车厢渐渐秩序了起来。乘客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纷纷落座,只是不时有几个乘客站在过道上往行李架上摆放行李。
刘年身子靠在车厢上,看着眼前形形色色的忙碌的乘客。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扫视着车厢,这时,他又发现了那个女孩子的注视,四目一对,那女孩也感觉到了不好意思,忙把头低下,用手捋着耳际的头发。刘年也感觉到了尴尬,他想先回到宿营车去。他刚转身,便听到了后面传来了“哎呀”一声,他回过身,看到那个女孩子正捂着头顶,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车厢过道上有一个刚从行李架上掉下来的背包。
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面座位迈出来,捡起地上的包,看着座位上正在捂着头的女孩有点不知所措,忙不迭的说,对不起。然后把怒气转向了正站在对面座位上往行李架上塞皮箱的那个妇女,他说,什么素质,把别人的包挤下来。
那妇女刚费劲得把行李挤上行李架,是又累又躁,她跳下座位,冲着那男子嚷道,你说谁呢,你说谁没素质?
那男子显然没有料到那妇女的凌厉,他先是一愣,说,说你,你看你把人小姑娘给砸的。
那妇女一听嗓门更大了,说,谁砸的,你说谁砸的,你搞清楚这是谁的包啊。
听到吵闹,车厢里所有的人都把头转了过来,更有人趴在座位上向这边看着。
那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她说,我没事,你们不要吵了。
那中年男子不想在众人面前服软,耍小聪明转移注意力,他说,没事小姑娘,你别怕,她砸了你就是不对。
看着两人没有罢战的意思,刘年正了正自己的帽子走上前去。
他说,怎么了。
那中年男子看到刘年过来赶忙拉住他的胳膊,说,好,警察同志来了,我们就让警察同志给评评理。
那妇人也咄咄逼人,说,评就评,还怕了你不成。也站向前来。车厢更是热闹了,有不少人纷纷围向前来。
刘年把胳膊从那人手里抽了出来。他说,慢慢说,怎么了?
那男人说,我上车来就把行李放在了行李架上,谁知道这个人把我的包给挤了下来,还砸到了这个小姑娘。说到这里,刘年看着眼前的那个女孩子,她尴尬得红着脸不知所措。他转过脸,继续听那男的说,谁知这个人不但不给道歉还像泼妇似的乱骂乱叫。
一听这话,那妇女不乐意了,她一蹦三高,说,你骂谁泼妇啊,你再骂一遍试试。说着便有上前撕扯的架势。
刘年赶紧把她挡开,大声说,都给我老实点。然后又回头冲众人喊道,都回到座位上去!这一怒吼果然产生了震慑效果,围观的乘客悻悻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那男子和妇女也安静了下来,不敢做声。
刘年回过头看着那女孩子说,你没事吧。
那女孩子有点不好意思,说,没事,只是碰了一下而已。
刘年回过头来,冲着那男子和妇女说,给她道歉。
那妇女诺诺地说,又不关我的事。
刘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妇女,那妇女底气不足,说,对不起。
那男子见状,也赶紧说,对不起。
刘年又问他们两个,说,你们两个之间还有矛盾需要协调吗,需要的话跟我走。
男子跟妇女对看了一眼,摇头说道,没有了,没有了。
刘年回过头,对着那女孩子说,你确定没事吗?
那女孩子点了点头。
刘年说,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找我。
刘年是一个普通的乘警,职责就是跟随列车,维持列车治安,解决发生在列车上的案件,以及配合其他警局抓捕火车上的嫌疑犯,其工作内容就是车厢巡视、例行安全检查、列车治安防范、列车反扒。
说得再神圣伟大一点,就是旅客列车上具有武装性质的政治行政力量,是铁路公安队伍面向社会的窗口,是旅客生命财产安全的捍卫者和保护者。
但这些介绍刘年从来不对好奇的询问的人用,他还是喜欢用警察来介绍。至于为什么走上这一工作岗位,刘年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与火车有关,甚至在当年公务员考试报考这一职位的时候他都不清楚乘警是做什么的,他只是知道乘警是在火车上工作的。
如今,转眼之间已工作一年。他不是很喜欢这份职业,但也并不是很讨厌这份职业,他只是习惯了这份职业。
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他也曾热情高涨、信心百倍,也曾立志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业绩,也曾发誓忠于职守,服务人民。但是一年的磨砺让他明白了许多,他渐渐得把走车当成了一种单纯的工作,从此没有了那么多神圣伟大的色彩,他只是用心去工作,该巡视巡视,该宣传宣传。他想,我一不警匪勾结,二不以票谋私,三不欺压乘客,这就已经是一个好乘警了。其事实也是如此。
如今,刚穿上警服那会儿的兴奋感和神圣感已渐渐褪去,代之而起的是走车的习惯和麻木。他如今最大的享受就是在深夜醒来时能听到窗外传来的火车的汽笛声和咣当声,还有那感受到的真切的的火车行驶中的车身的摇晃。
大多数时间,他吃喝拉撒都在火车上进行,他渐渐得把火车当成了家,他喜欢透过车窗看沿途的景色,也喜欢通过车厢看形形色色的乘客。他渐渐的得习惯了火车,甚至有点依赖。
待火车启动,刘年又开始了例行巡察。他在车厢间穿梭着。车厢内很是拥挤,但他享受的就是这一切。这有点变态,同事们这么骂他,他也这么觉得。
在5号车厢与6号车厢的车厢连接处他碰到了列车员陆亮,陆亮丢过来一支烟,他接住,点上。
陆亮说,又去?
刘年笑了笑,没有说话。
吐了口烟,陆亮又说,这趟到了,我们几个约着去潜水,你去不去?
刘年深吸一口,说,不去。
这时,他又看到了那个女孩子在望向自己。他有点不自在。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女孩子竟起身朝自己走了过来。
他赶紧猛吸一口把烟掐灭。陆亮不知所以,也赶紧把烟掐灭,他以为列车长过来了,便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领。这时,他看到的不是列车长而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走了过来,冲刘年打招呼,嗨。
刘年有点不自在,说声,嗨。然后看看陆亮。谁知陆亮冲他摆了个鬼脸便识趣的走开了。
那女孩子也有点不好意思,说,刚才谢谢你了。
刘年说,没什么,那是我的工作。然后把头转向窗外。
那女孩子站了一会儿,又说,我们见过面的,你不记得了吗?
刘年转过头,看着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女孩子说,我还记得你的名字呢,你叫刘年。
刘年很惊讶。
然后那女孩子又说,我还有你的电话呢,不信我拨给你。说着便掏出手机翻找着通讯录,不一会,刘年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这时,那女孩子看着刘年笑了。刘年也笑了。
刘年说,不好意思,我实在是记不起你来了。
那女孩子笑了笑说,没关系,你每天接触那么多人,当然不记得我了。
刘年不好意思得挠了挠后脑勺。
那女孩子说,我叫杨果儿,你记过我的电话的,名字还是我输的。
刘年继续挠着头,但实在是想不起这个名字也记不起这张脸,只好带着歉意说,我还是没有想起来,我电话中的陌生的名字都让我删掉了。
那女孩子有点失望,然后又欢快地说道,没关系,我们又见面了,这回你该不会忘了吧。
刘年笑了笑。
那女孩子说,来,再让我给你输一遍名字,这回可不准忘了呢。说完,从刘年手里把手机拿了过来,然后按了一会儿之后又把手机递给刘年,说,就是这三个字,不许再忘了。
刘年看着手机上的“杨果儿”三个字,似乎有点印象,说,杨果儿,好怪的名字啊。
杨果儿笑了,说,你上次也是发的这句感慨。
刘年说,是吗?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撒在了对面姑娘的脸上、头发上,刘年呆呆地看着,他记得好像生命中见过这样的场景,杨果儿有点不好意思,这时,火车一个减速,杨果儿没有站稳,一个趔趄扑在了刘年的怀里。刘年没有准备,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胳膊。
杨果儿赶紧站直了身子,红着脸说,对不起。
刘年也尴尬地笑笑。然后,刘年就继续向前巡察去了,杨果儿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回到宿营车,刘年躺在自己的卧铺上,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绞尽脑汁地努力回忆着上次与这个女孩子见面的场景,但是在是想不起来。的确,在火车上工作,他见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留过电话号码的人也实在是太多了,有说着乡音的老乡,有同一个大学的校友,还有相见恨晚的路人,以至于,他每个几个月就要清理一下已经装的满满的电话簿,这个人他实在是记不起来。
他拿着手机,看着那个名字,竟渐渐睡了过去。
几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他觉到了湿湿的枕头,他用手一摸,脸上还有泪痕,他赶紧用手擦干,他不知道他在梦里梦见谁了,只是知道自己又哭了。
他看了看窗外,已经黑了,车厢内已经亮起了灯,他抬手看了一下时间,又该去巡察了,他定了定神,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擦干,然后又戴上帽子巡察去了。
走到5号车厢,他看到杨果儿拿着一个桶装方便面迎面走了过来。
杨果儿看到他开心地笑笑。
他问,还没吃饭?
杨果儿说,有点晕车,没胃口,但又实在是饿。
刘年抬手看了一下时间,八点了,他也觉得饿了。
他说,不吃这个了,我带你吃饭去。
杨果儿,说,去哪儿?
刘年说,去餐车。
杨果儿有点犹豫。
刘年把方便面抢过来,说,跟我走吧。
然后两人来到餐车车厢。
时间已过了晚饭时间,餐厅内人不是很多,他们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刘年问,你想吃什么?
杨果儿说,随便。
刘年笑了笑,说,别随便了,你吃什么都得欠我个人情,不管是你喜欢吃的还是不喜欢吃的,所以,你还是挑一个你喜欢吃的吧。
杨果儿一听,笑了。说,好,我喜欢吃辣的。
刘年冲着里面喊道,王师傅,两碗米饭,再炒两个辣菜,越辣越好。
只听里面回应了一句,怎么今天换了?然后一个大大圆圆的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待看到刘年对面的杨果儿之后,又把脑袋缩了回去,然后爽朗的一句回应,好嘞。
杨果儿有点不好意思,说,这样不麻烦吧。
刘年笑了,说,当然不麻烦。
然后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觉得有点尴尬,杨过儿问刘年,你是警察吗?
刘年看着她笑着说,你看我这身衣服不就知道了吗?
杨果儿笑笑,说,工作累吗?
刘年说,还行。
杨果儿说,应该很累吧,我坐一次火车就累个不行,何况你天天在火车上呢。
刘年说,还好吧,这毕竟是我的工作,其实习惯了也就这样了。
这时,有人端了菜上来。
辣椒炒肉来喽。故意拖着长腔,然后把菜放在了桌子上,刘年说了一句,谢谢王师傅。
送菜的王师傅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把菜放在桌子上之后,双手撑着桌子,看着眼前的杨果儿,然后对刘年笑着说道,不错不错。
刘年有点不好意思,忙说,你误会了王师傅。
王师傅没有答话,只是笑着说,后面还有菜呢,我做去。
刘年只是笑笑。王师傅朝里面走去。
刘年剥开一双筷子,递给杨果儿,自己又剥开一双,看着杨果儿坐在那儿,说,别愣在那儿,吃啊。
杨果儿笑笑,拿起了筷子。
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过来拍了下刘年,然后靠着刘年坐了下来。待他看到坐在对面的杨果儿后有点不自在了,他小声地说道,是个女的啊。杨果儿一听扑哧笑了出来。
那人慢慢又站了起来。刘年一下子又拽他坐了下来,说,干嘛去啊?
那人说,我有事。
刘年说,屁事。然后笑着对杨果儿说,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本列车上最帅的乘务员,林枫,树林的林,枫树的枫。
林枫笑着说,叫我林子就好了,他们都这么叫。
杨果儿说,你好。
刘年又对林子说道,这位是杨果儿,杨树的杨,水果的果,再加一个儿化音,儿子的儿。
林子说,奇怪的名字。
刚说完,杨果儿看看刘年,两个人会心地笑出声来。
林子坐在那儿,不知所以,只是不解地问,好笑吗?
这时,两个人笑的更厉害了。刘年擦了下眼角的泪,说,不好笑。
这时,又一个长声传来,虎皮尖椒来喽。王师傅又端一盘菜放在桌子上,看到林子,他说,你小子坐这儿干嘛?
林子说,是刘年拉我坐在这儿的。
王师傅说,去,去,去,走,帮我弄电脑去,我电脑又死机了。说着,拉着林子走进里面厨房。
刘年与杨果儿两个人看看,又相视一笑。
刘年说,你笑什么?
杨果儿说,那你先告诉我,你笑什么?
刘年笑着低头吃菜,杨果儿也低下头吃菜。
咽下一口菜,杨果儿问,你工作多长时间了?
刘年抬起头,说,你是说当警察吗?
杨果儿把筷子含在嘴里,点了点头。
刘年说,不长,一年。
杨果儿奥了一声,算是回应。
杨果儿又问,那你们平时怎么休息呢?周末休息?
刘年一听笑了,说,我们可不是周末休息这种模式。
杨果儿好奇地问,那就是一个月休息一次?
刘年笑着说,也不是的,反正很麻烦,怕你听不懂。
杨果儿一听来了兴致,说,讲给我听听吧,我想听。
刘年喝了一口水,说,这么说吧,这趟列车,有两个服务团队,等我们从始发站到终点站再到始发站一个来回之后,就换下一个团队,然后我们休息,这样依次轮休。
刘年看着杨果儿歪着头,又补充了一句,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
杨果儿扑哧一声笑了,说,太简单不过了,当然懂了,这就好比是战士轮流站岗一样,是吗?
刘年一听,虽觉得不太贴切,倒还合理,连连点头,说,是,是。然后又补一句,你很聪明。
这时,王师傅的声音又再次传来,火车汤来喽。说完,王师傅把一盆热气腾腾的汤端了上来。
把汤放下,王师傅说,这是送的,慢慢享用。
刘年有点不好意思,说,王师傅,真是麻烦你了。
王师傅爽朗地笑笑,说,不麻烦,不麻烦,这样,两位慢慢吃,我进去了。
刘年笑着目送王师傅走开。
杨果儿好奇地问道,听王师傅刚才说,好像是什么火车汤,我没听错吧?
刘年说,没有,你没听错,是叫火车汤。
杨果儿说,是火车上专有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刘年说,这是本次列车上专有的,赶紧尝下味道怎么样?
杨果儿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刘年看着她,说,怎么样?
杨果儿说,又酸又辣,挺爽口的。
刘年一听笑了。说,你喜欢就好,这是王师傅的独门绝技,从来不告诉别人怎么做,而且也很少做的。
杨果儿一听,歪着头问,很少做?
刘年说,恩,很少做,只有来新同事或是送老同事,或是有同事过生日的时候王师傅才做上这么一盆。
杨果儿一听,说,这么说,我还是很幸运了?
刘年说,对,你很幸运,最起码你是第一个喝上火车汤的乘客。
杨果儿又盛了一勺,用嘴吹吹,喝了下去,说,恩,很喜欢这味道,也很喜欢这名字。
两人吃完饭,杨果儿说,我要过去跟王师傅当面说声谢谢。
刘年带杨果儿来到里面,王师傅正在切菜,看到他们两人过来,忙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着说,吃完了?然后朝向杨果儿说,怎么样,菜合胃口吗?
杨果儿忙说,很好吃,尤其是您做的那汤,太鲜美了。我是特意过来跟您说谢谢的。
王师傅很高兴,说,不敢当不敢当,只要合你胃口就行。
杨果儿说,我下次坐这个火车的时候还想喝。
王师傅一听乐了,看了一眼刘刘年,说,好,没问题,只要你来一次,我就给你做一次。
说完,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