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朝云》金阿陵

1、初遇

　　宫雨第一次见到殷泊颜是在自己五岁的寿宴上，小小的他，穿着红色的寿袍，牵着祖父的手，挨个儿给参加寿宴的长辈行礼。

　　大人们看着他啧啧称赞，说他面貌秀美，气质沉稳，彬彬有礼，他日决非池中之物。

　　呵，五岁的小孩儿，懵懵憧憧，乳臭未干，谁又能看出什么？不过是大人们之间的客套话。

　　为了今天的寿宴，宫雨卯时便被侍女唤醒梳洗打扮，华丽的大红寿袍穿了三层，穿完已届巳时，顾不及吃早饭，便跟着叔父站在门口迎客，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大人姑且觉得双腿酸麻，何况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儿，可宫雨硬是一声不吭，端端正正站到午时。因为祖父曾说：宫家是儒门大族，宫家子弟宁愿失了性命也决不可失了礼仪，败了家族名声。小小的他并不完全明白其中意思，但祖父神情严肃，一字一句，令他记忆深刻，而这一记就是一辈子。

　　南陵宫家，乃当今儒门望族之一。儒门历来喜文不喜武，虽然与道门、佛门并列于江湖武林，但实际上却极少过问武林中事，虽然也出过不少武林绝代高手，但并不像道门与佛门那样热衷于武学研究，实际上，儒门与朝廷的联系更胜于武林江湖，现任儒门之首正是当今皇上的启蒙恩师，儒门的不少大儒也数次出入宫廷讲学，而现在读书人中也以儒生居多。对此，武林人士颇有微词，认为儒门权势之心过重。

　　宫家在儒门各族中是出了名的隐士家族，出了数代鸿儒，朝中也有不少重臣曾拜入宫家学习，但宫家之人却从未入仕，不知道是祖宗遗训，还是家族传统，宫家之人行事向来十分低调。七十多年前，西漠魔族入侵中原武林，佛门超然世外，只道这是世事万物循环之理，只派出少量武僧消极抵抗，不愿过多插手此事。而相较三门，儒门本就武力不强，提供不了多少帮助，因此只得道门一派独立苦苦支撑，数日苦战受伤惨重。

　　这时，儒门宫家一反低调常态，积极投入除魔行列，特别是上代宫家之主宫玄，与道门绝代高手青璃子联手重创魔界第一武将阎修王，又杀了数名魔将，重创魔族，这才抵制住魔族的猛烈攻势。但那战，两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青璃子不明原因的退隐，宫家之主重伤不愈而亡，宫家也因此淡出世人之眼。

　　七十年后，宫家突然冒出，为宫家少主的五岁寿辰发贴广邀天下群雄，这是宫家自七十年前诛魔之战后首次开门迎客，一时间在武林上引起轰动。

　　传奇又神秘的宫家究竟意欲为何？一时间也成为武林人士茶余饭后讨论的热点。

　　“小雨，累了吗？”待客人陆续入门，叔父蹲下身，爱怜的摸了摸宫雨的头，这孩子父亲早逝，从小跟在祖父身边养大，懂事非常。

　　宫雨点点头。其实，他早就饿得头昏眼花，刚才如果不是拉着叔父的袖摆，早就站不住了。

　　叔父从侍女手中取了一碟点心，“来，拿着先到一边吃着休息一会儿，但不可走远，等一会儿还要给各位长辈见礼。”

　　宫雨点点头，拿了点心坐到内院的回廊上。一边吃点心，一边轻晃着腿望着中庭。

　　忽然一阵清风拂面，回廊上好象有一抹蓝影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宫雨眨了眨眼睛，放下盘子，避开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回廊外。

　　奇怪，没有人啊。

　　他顺着回廊往中庭走去，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殷泊颜。

　　殷泊颜出现的方式很特别，他既不是从大门口走进来，也不是从这府内任何一个地方走来，而是从半空中飘然落下，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在宫雨面前。

　　望着瞬间贴近的倾国容颜，宫雨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任手中的糕饼掉落在地上。

　　白皙的脸颊，明亮而狭长的双眼，极年轻极年轻的脸，殷泊颜穿着飘逸的浅蓝色衣袍，是那种极浅极浅的蓝色，就像是晴朗的天际在与地面交汇之处的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蓝，他的唇角上挑，是动人的微笑。

　　他就这样弯下身，蹲在宫雨面前，他说：“你就是宫雨吗？”那声音宛若水滴滴落在琴弦之上，清越动人。

　　第一次见面，宫雨认为他见到了书中所说的仙人。

　　他伸出手，那手素白修长，宫雨从来没有在侍女中见过那么漂亮的手，即使是姑母的手也赶不上，那手落在宫雨的脸颊上，引来一股清爽的香气，像极了祖父房中那一株被保护过头的幽兰的香味。

　　他又重问了一次：“你是宫雨吗？”

　　这次，宫雨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端端正正的拱手行礼道：“我是宫雨。”

　　小小的孩子，粉嫩的脸蛋，稚嫩的声音，却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行着礼，让人有说不出的怜爱。

　　那人摸摸他的头，叹了一句，“没想到那个古板的家伙也会养出这么可爱的孩子，难道真是傻人有傻福吗？”

　　宫雨问他：“大哥哥是谁呢？”

　　“大哥哥？”那人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容太过绚丽以致于让宫雨有晃得睁不眼的错觉，“很有意思的称呼呢，确实，这张脸是给人以这样的错觉啦，说起来，我比你祖父还长上好些岁数呢……”

　　宫雨歪着脑袋看他，一时没有弄明白。

　　他微笑着对宫雨说：“小宫雨这么可爱，以后跟我好不好？”

　　正在这时，背后传来沉稳威严的声音，“宫雨”，闻言，宫雨与青年同时转过身去，下一刻，沉稳的声音突然变成激动的语调，“……殷……殷兄！？”挑高的尾音是惊喜的情绪，宫雨吃惊的看着祖父，只见祖父从身后疾步奔来，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完全失了一家之主的沉稳风范，红润的脸上满是孩子般喜悦，“……殷兄？真是殷兄吗？真的是你，你真的来了？”

　　“是是是，真的是我，我是真的来了，咋咋呼呼，慌慌张张，几十年不见你还是一点儿没变”，说话人带着不自觉的长辈语气。

　　宫雨看见祖父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住对方，却不知道为何在靠近之时，又硬生生的将手收回，站在离对方一尺的距离一动不动，宫雨知道，这一尺距离是君子相交的距离。

　　祖父叹了一口气说：“见了你我才知道……我确实是老了，你……你才是真的一点儿都没变……容貌还是一如我初见之时……”不知道为什么，宫雨似乎觉得祖父脸上微微红了一下，那表情就像叔父面对姑母之时一般。

　　宫雨突然开口插言，“祖父不老”。这是实话，祖父其实看上去只比叔父年长几岁而已，甚至有邻居家新搬来的玩伴问他“这是你父亲吗？”

　　祖父似乎这才想起了宫雨的存在，拉起他的小手，“来，宫雨，快给长辈行礼。”

　　那人笑眯眯的止住了他，“刚才这孩子已经行过礼了。”

　　“那，这么说，殷兄是接受了？”

　　“是，我接受了。”

　　祖父脸上露出惊喜，“真是太好了。”

　　青年微微一笑，“我偶然听到宫家为少主寿辰广邀天下群雄的消息，就觉得心中诧异，然后猜测可能是你为了寻我，才不惜抛开宫家一惯低调的传统大肆宣传，后来又接到道首的信，知道了宫雨的事情……”

　　“我知道殷兄是退隐之人，但这孩子以后将有一场大劫，道首说如果能得到你相助，也许有化消的可能，我寻了你半年没有丝毫消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青年调侃道：“想我殷泊颜什么人，如果这么简简单单就被人找的到，还让我的牌子哪里搁去？”

　　“是是是”，宫雨看见祖父有一个非常自然的叹气拭汗的动作。

　　青年又说：“当年，你与你阿兄助我良多，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顿了一下又说：“……再说，这孩子我看着喜欢。”

　　宫雨见祖父身子微微前倾，深深弯下腰，双手交握，向那人行了礼。宫雨有些吃惊，他知道，祖父行的礼是儒门的大礼，一般只对极尊敬和对自己有大恩的人才会行出这样的礼。祖父在家族中的地位极高，别说如此恭敬给人行礼，就连弯腰低头的动作都不曾有过。

　　那人微笑背手在后，也不拒绝，只是说：“说起来，我比你年长，这一礼我也受得起的。”

　　大厅的嘈杂声渐起，大概是客人们都落了座。青年朝里望了望说：“我本就是隐退之人，不便久留，等这孩子满十岁了，送他来云路天山吧……”说着说着，又弯下身，摸了摸宫雨柔软的头发，“……小宫雨，告辞了。”

　　正如他来的时候一般，他消失得也十分突然。宫雨只觉得眼前蓝色身影一晃，便失了那人的踪迹，低头看看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块青色的玉，有他手掌般大小，晶莹剔透，竟不似凡间之物。

　　宫雨抬头看他祖父，只见祖父眉宇微琐，望着那人刚才站过的地方，似乎带着一丝惆怅。

　　他轻轻的问：“祖父，那仙人一般的大哥哥是谁？”

　　祖父对他微笑，“宫雨，下次见面不可以称他为‘大哥哥’了，可要称他为‘师尊’，他答应收你为徒，这是你千年修来的福分，也希望他可以帮你化解你命中的劫数……”祖父抬头，视线落到了远处，“以后你会慢慢知道，你的师尊，道门先天青璃子殷泊颜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