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凌波》司菱卿

10、沉沦之渊

　　愚蠢之极！
　　曹先生心里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只乳白色的琉璃瓶，刚打开塞子，一只黄豆大小的红色小虫，闪烁着淡淡的荧光，慢慢从瓶口爬出来。
　　这一路上，除了小心翼翼，尽量不暴露行藏外，对于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他同样做好了万全准备，很早就在幸叶衣服上撒上了无色屋外的龙鼋香，而他手上的这只飞虫，只要闻到龙鼋香的味道，即使相隔几十里，也能准确判断出位置。
　　“追。”
　　小虫像是能听懂人话，振动翅膀，闪电般掠向夜空，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长长的弧线，曹先生施展轻功，紧随其后。
　　月亮逐渐被黑云笼罩，宛如被裹在浓墨中一般，伸手不见五指。此时此刻，早已经无法判断身处何处，唯有眼前一点微弱的红光，忽隐忽现，却始终没有熄灭。人一旦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希望。虽然脚下屡屡踩空，跌落树梢，曹先生依旧紧追不舍，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开始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江湖之中，让他追踪这么久，还不露行藏的人，不超过五个，他们不是自恃身份的一代宗师，就是隐逸江湖的世外高人，归渔庄小小门派，哪里来的本事，劳动他们出马，和幸叶一个小姑娘为难。更何况，在这黑暗之中，带着一个人，穿梭密林，更是难上加难。究竟会是谁呢？而这夜，也未免太安静了吧？风吹影动，流水潺潺，多么田园的一派静谧中，竟然听不到一点虫嘶鸟鸣，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身处其中，略微一想就让人脊背发凉。一切的一切，都太不符合常理，即使是曹先生，面对眼前情形，也有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总觉得接下来，会有一些不可思议的怪事发生，他摸了摸缠在腰间的软件，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用过它了，如果可能，他宁愿名剑永远封尘。
　　天地万物，此消彼长，自有天道循环，愚人贪一时之欢，或为名利，或为酒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违逆天道人伦，致使人间处处机心诡诈，罪孽横生，说到底，谁又有权利利用他人的生死呢？悲剧看得多了，也淡了，他反倒越发珍惜起生命。
　　前面隐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地上擦过，如果不是周围死一样的寂静，这小小的声音，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终于追上了！曹先生大喜，加快步伐，循着声音的方向，大步赶过去。声音越来越清晰，的确有人在那儿！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曹先生，忽然加快速度，声音一下子又变得远了。看来他没有弄错，对方一定就是他要追踪的目标，幸叶现在一定在他手里。
　　不过，听这杂乱的声音，对方好像不止一个人。
　　双方都已经暴露了行踪，一场恶战在所难免，面对丝毫不知道底细的对手，连曹先生都有点忐忑。他知道，无论如何，对方都伤不了他一根毫毛，但顾忌着自己的隐秘身份，绝不可以被人识穿，又要从几个绝顶高手手下救出幸叶，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不由自主地又摸了摸腰间宝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吗？
　　判断好对方位置，他准备靠速度发起突袭，先下手为强，或许还有两成胜算。机会稍纵即逝，他根本没有时间多加考虑，电光火石间，一道寒光划破黑暗，迅疾如离弦之箭，直扑目标，令人猝不及防。对方甚至连慢都没有慢一下，沿着原来的方向，飞速向前窜行。
　　没想到对方对他的突袭全无防范，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样一来，胜算又多了五成。
　　得手了！曹先生真切感觉到，剑锋结结实实的抵在了什么东西上，刚一用力，只听“锵”的一声，火星四溅，软剑竟然被硬生生的弹了回来，恰在此时，一阵风吹散了浓密的乌云，月光如水银一般，倾泻而下，眼前一切，骤然变得清晰。
　　“啊？！”曹先生大惊失色，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刚才他所袭击的那团黑影，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头硕大丑陋的怪物。
　　刚刚曹先生的一剑虽然没有伤到它，但是已经引起了怪物的注意，它扭过满是肉瘤的大黑脑袋，一双浑浊的绿色眼睛，恶狠狠地瞪住曹先生，八爪鱼一样的触手蛇行着向他卷过来，绕是曹先生游历四方，见多识广，这样丑陋凶狠的怪物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连忙向后跃起，躲过怪物的袭击，脚下的袭击刚刚落空，半空中又是几条触手伸过来，比刚才更快更猛，直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曹先生只好再次挥剑砍刺，一连串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刺得人耳膜发痛。这怪物皮肤看似粗粝，事实上奇硬无比，连曹先生手中这把削铁如泥的“长虹”剑也奈何不了它，每一下都像是砍在钢板上，只觉得虎口发麻，长剑几欲脱手。怪物连续几击，都没有得手，狂性大发，索性丢下手中的猎物，咆哮着向曹先生扑过去，十几条触手，组成了一块巨大的钉板。情势立刻变得无比危急。可以想象，如果被这样的庞然大物击中，恐怕连一块完整的碎肉都休想留下。眼见怪兽这一击的力道，曹先生不敢怠慢，运起全身内力，双手握剑。“咄！”剑芒暴涨数倍，强光将几丈之内照的像白昼一般，气流在他身体周围升腾盘旋，形成一股小小的旋风，发丝、衣摆随风飘舞，猎猎作响。这惊人的气势，连怪物都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愈发躁动不安，攻击几乎变得疯狂。
　　“破！”长剑出手，一道震雷般的巨声，划破天际，怪物庞大的身躯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着，左摇右晃，却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曹先生纷乱的呼吸逐渐平稳，他站直身体，缓缓收剑入鞘，在他平静淡然的目光中，怪兽轰然倒地。刚才那一剑，他已经用全力震碎了怪物的内脏。
　　不论再坚硬的外壳下，始终不过是一堆软肉。
　　他绕过怪物的尸体，走到被抛在地上的猎物旁边。那人身上的失魂散药效还未褪去，依旧在呼呼大睡，全然不知道短短时间，他已经到鬼门关上兜了两个来回。这个人，不是幸叶，是车夫胡二牛。
　　怪物不止一头！曹先生无比懊恼，他怎么会这么粗心，刚才这一耽搁，幸叶更加生死未卜。事到如今，只能祈祷他在怪物逃回巢穴前追上它。
　　前面有声音！
　　或许是目睹了刚才那令人震惊的一幕，另一头怪物吓破了胆，再也顾不上隐蔽行藏，横冲直撞，只想快点逃回老巢，避开后面追来的煞星。曹先生紧追不放，眼看离怪物越来越近，忽然之间，怪物一下子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了，曹先生猝不及防，还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脚下一空，笔直地摔了下去。
　　是断崖，刚才夜色蒙蔽了他的视线，直到他躺在崖底的土地上，直愣愣地望着头顶的星空，和四周陡峭的绝壁，才记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怪物呢，跑到哪里去了？他略有些吃力的撑起身，伴随着轻微的“咯嚓”声，那是他身体里的骨骼正在自我修复。
　　映入他眼中的，是一片汪洋，黑色的水面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寒光，像一大块未经雕琢的墨玉。湖边寸草不生，除了水面上尚未消散的涟漪，暗示着刚才有生命活动过，这儿根本就是一个死湖。一块夹在石隙间的碎布，正随着风，轻轻摆动。
　　一点小小的红光，缀在布上，忽隐忽现。
　　曹先生颤抖着手指抓起那块布，他的心也随着眼前的湖水，沉入了万丈深渊。
　　“我家死鬼耗了半生心血的宝贝，一下子全毁在你手里，你说，拿什么赔我？”
　　华丽的绣房中，粉浓脂香，一个三十出头的艳丽少妇，慵懒地斜倚在湘妃竹榻上，衣裙凌乱，云鬓蓬松，一双凤目微挑，眼波荡漾，望着坐在她身旁的俊美青年，半是爱娇，半是含嗔，道不尽风情万种。
　　“我只好替你两只宝贝，下半辈子为你看家护院，吓唬路人啰。”青年坏笑，一边轻吻着她玉葱一样的指尖，既温柔又挑逗。
　　十指连心，这样的亲吻，让人的心都要化了。
　　“讨厌。”少妇轻轻甩开他的手，“净会说些漂亮话唬人，明天又不知道跑到哪个狐狸精床上，一样的甜言蜜语，虚情假意。”
　　“吃醋了？”
　　“谁吃你的醋，你这样薄情的登徒浪子，我恨不能...”
　　“怎样？”他的脸几乎都要贴在他的脸上，呼吸温暖而暧昧，面对这样一张美好的令人叹息的脸孔，情人间打情骂俏一般的小小威胁，都显得残忍。
　　“罢了罢了，林惊若，你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少妇叹气，“准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才要这样被你折磨。”
　　青年只是笑，虽然在少妇眼中，这笑，实在太过于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