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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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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你想恨谁?”
出其不意的低问,倏然而至。
回首间,疑是云中君驾驭浮云矫矫游降,华彩尽头的落寞,竟格外鲜明,格外不可一世。
他的瞳眸深处有阴狠,有沉着,也有闪动的未知之色。
他还是那晚暗灰的长袍,长袍上雒棠喷溅的血迹已经洗净,手中,紧持一柄古旧的剑。
一丈之外,他停下,再问一遍神情恍惚的雒棠:
“我倒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当恨则很。”
声音还是稳稳的,清晰、短促、沉厚。
发,凌乱在鬓边,眼,布满泪色盈动的血丝,手上,滴落混合了泥土的血……雒棠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面男人的发梢在谷中徐风下拂动,眼角边三枚若英与山花相映,竟略显憔悴。孤傲的憔悴。
他凝注雒棠犹自失魂落魄的模样,问话的沉厉表情一如往常:
“你恨我?是啊……应该的。”
雒棠不语。
他不语,灭却不了他心里眼中漫漫星火,那是黢黑幽深中永远无法死寂的火种。
只要一个人出现,这点火种再微弱,也可狂卷遍野,来势汹汹,顷刻燎原!
雒棠退一步,再退一步……如同那个点燃火种的男人,是蛰伏着欲一跃而起撕咬他的猛兽,会让他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可是,不能再退了。
雒棠的一只脚已浸入涟漪粼粼的冷水,再往后,是徘徊着天光云影的深潭。
“你……为何要来这里?”
雒棠那一个“你”字咬得很重,尾音轻颤。万千思绪翻涌着袭来,他竟不知该问哪一个了。
他们像两只对峙的野兽,始终拉开一段可能安全的距离。
殷无寒手背朝地一臂抬起,横剑在前。
“给你一个机会,让我们做一个了断。”
“什么机会?”
“一个杀了我的机会。”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剑上,悠悠道:“这把剑你可识得?它是你们楚家的遗物,古剑承影,我一直没有交还给你和叶栾,今天,我替你备好这一柄利刃,周围亦无人相扰,出不出手,在于你。”
雒棠也去看了看那柄承影剑,然后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脑中依然空白一片。
握住剑鞘的手指弯度优美,与剑相得益彰,完美到极致。
他苦涩笑着,轻轻摇头,用尽量轻松的口气说出艰难维持的决定:“我不会杀你。”
殷无寒冷声道:“你今日不想对我动手,可是要想清楚,为叶栾想清楚。”
说到叶栾,雒棠不禁打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寒噤。
可他站着没动。
殷无寒道:“好……雒棠,你不要后悔,你从我手上收回剑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仇怨再不可以叶栾为牵扯,我再也不会顾虑你是叶栾的胞兄,你在我手中,再也没有像那夜在枭阳宫那样放过你的机会。”
雒棠没有近身取剑,换了一种无奈的谈判口吻:“枭阳宫那晚我就说过,你可以随时结束我的性命,不过,这要以小栾的生机为底线。”
殷无寒凝眉道:“叶栾没有生机,无论多高深的奇门玄术,都至多只能困住他,而不能改变他即成的形态。”
雒棠缓缓摇头:“我不信!”
殷无寒合眼叹息:“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为他布下后路。”
“那你呢?”雒棠轻颤,音色里捎上几许哭腔。
殷无寒为他的悲伤感到奇怪:“我不需要。我从来不需要有退路,也无路可退。”
“不!”雒棠猛然抬高声音,“难道你不需要别人对你的信任?不需要不对任何人处心积虑!不需要偶尔的安宁,偶尔的任性,偶尔的嬉笑怒骂,狂歌当饮!你敢说这些你都不需要?!!”
一语而毕,雒棠不知不觉在浓烈的情绪中逼近了他,执着的眼中一盈清澈,呼吸犹在起伏。
殷无寒不闪不避,坦诚道:“我不敢说,但可以不做。”
雒棠还在逼近:“那样你不觉得很辛苦么?”
殷无寒浮起一贯淡然的笑:“习惯的事情,是不会觉得辛苦的。”
雒棠张开嘴,可是半天找不到驳回言辞的头绪,只问道:“你来,就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殷无寒笑道:“你知道么,枭阳宫那件事不久,发生了很多事,你以为我能这么快找到这里是偶然么?”
雒棠问道:“此话何意?”
殷无寒道:“若我们没有利用玉辞,是不会这么快就找到这个深山幽谷的,玉辞真是我的好妻子,她不安安分分听我劝言在锁烟楼安度余生,偏偏要插手麻烦事。”
雒棠惊骇道:“你连玉辞都不放过……她怎么了?!”
殷无寒十分之平静:“她没有怎么,只不过我给她下了一些药粉,控制她言行,让她不能再行走,再有自己的意识,她便一字不漏说出了你的下落。”
雒棠盯着他薄情的唇,电光火石之间,预料到了更可怕的事!
殷无寒来这里的原因,根本不是为了来与他有个决断!
他敛住浑身的真气,像一张紧绷的□□面对着最可怕的阴影,颤抖着声音道:“殷无寒……你不要告诉我……你也找到了易伯伯他们……”
殷无寒不置可否,神情中一分残忍的泰然自若。
雒棠只觉得方才还在身体里奔流的热血霎时冷却了。
他一言不发,拔腿便朝谷外飞身奔去,殷无寒抢上一步,却硬生生挡住了他。
雒棠徒手一挡,殷无寒立刻借势挥剑逼来,二人两三下便缠斗在一起。
一个急气攻心,不顾一切想要立刻飞出谷外,一个却不紧不慢,谷外人的生死已掌握在手中的确信无疑。
几个来回之后,殷无寒冷冷道:“此刻赶去,为时已晚。”
雒棠神情凄然,狂乱着心跳不敢去接受又一个残酷的结果,喃喃自语道:“殷无寒……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
是你一再将你我置于不同戴天的境地,下手阴狠,不留余地!
既然如此,那不如让就毁灭得彻底一些!
长久以来,他们之间仿佛总被一丝微妙维系着,藕断丝连般斩不断理不清,使双方都无法彻底痛下杀手除了对方。
雒棠不愿意这样,不愿意这样进退两难,既然他又一次做下杀人灭口的行径,那就让他恨他恨得彻底!
让他彻底斩断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丝丝缕缕!
既然他的心不属于谁,既然他如此无情无义,那么就算得不到心,也不能因此再牵连他人受害!
雒棠前所未有的狠,在殷无寒几下阻挡试探之后,逼得他连连后退而防,可是他大伤未愈,殷无寒又有兵刃在手,自然渐渐占了上风,数十招过后,剑鞘狠击在他胸前的伤口上,其着力之大,令雒棠吃痛,失去平衡猝然摔倒在地上。
雒棠极不甘心,竭力跃起,再度扑向那个冷静的身影,如此反复,如同走火入魔。
可惜,他的功体是殷无寒一手培养起来的,他的招式几乎都在殷无寒意料之中,他或许能与殷无寒抗衡,在伤势影响下,却无可能让殷无寒败北。
殷无寒且战且退,从容不怕,斗至谷口时,引来了潜伏在谷外的手下,十几条人影缠上来,将雒棠团团围住。
雒棠疲于应对,纵使出十分功力,发狂地砍杀那袭过来的一道道人影,也摆脱不了屡屡围困,只得眼睁睁看着殷无寒离去了。
奇怪的是,临走前他居然丢下了那柄承影剑。
夤夜的山岚飘渺着潮湿的寒意,更深露重,雒棠捡起承影,剑身还弥散着幽冷的光,他用剑撑住力竭的身躯。
独立于天地之间,心中已失去感觉,杀戮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宁息,他脚边飘开阵阵血腥之气,可是他知道,即便如此,也永远弥补不了什么了……
他拖着双腿向谷外踽踽独行,与此同时,有一个人影远远在谷口出现。
雒棠跳起来屏住了呼吸,瞻望了几眼,才确定不是殷无寒又派了手下来再给他致命一击。
那个人并不高大,走路的时候蹒跚摇晃,似乎走了好久,才靠近雒棠一点点。
雒棠终于看清,那是单儿。
雒棠眼眶发热,瘦小的人影揪痛了他的心,他冲上前去,野草在他身边扫过,划拉着他的长袍,到了两人接近的地方,随风伏动的蒿草一下子埋没两人的身影!
一身血污的单儿支持不住,瘫倒在了雒棠怀中!
他的眼也是充血充泪的,双手努力伸向他,气若游丝:“师……师父……”
雒棠立即封住他身上大穴以防血液继续流失,一手按住他胸口,催些真气输到他体内。
尽管他不愿意去相信。
可是世上有的事情,顺其自然无法回避,有的人心,永远也改变不了!
最终,他还是咬着牙问:“易伯伯……还活着么?”
单儿缓缓摇头,他软绵无力的身体只剩下伤痛的抽动,所以他一摇头,抽动得越发厉害,像是抽搐的肌肉牵引着他的脑袋。
“师……师父……说你……你……”伤太重了,话还没说完单儿就呛出一大口血,昏厥过去。
雒棠……你会后悔的。
你真的会后悔……
雒棠也不知道他到底后悔不后悔,因为他内心被掏空的麻木,已不允许他去细想什么。
单儿昨日午后入深山采药,入夜时分才归来,归来之时,在途中遭遇截杀。
那些人可能不知道他也是易廷的弟子,只是偶然过路目睹行凶的农人,因此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他身上多砍几刀。他在血泊中爬向易廷的草堂,不知多艰难才顺着土阶爬到门口,身后拖着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又不知醒了昏去,又在昏迷中惊醒,用了多久才找到的雒棠。
他忘不了易廷灰暗僵硬的脸上,表情停留在临死的前一刻,扭曲和不甘。他的每一条皱纹都折射出命运与岁月的无情,是最无声而尖锐的怨怼。
收殓了易廷与其门生的尸身,阳光已经透过郁郁古木毒辣地炙烤在易廷草堂的小院里,烤得雒棠脊背发烫。
单儿还没有苏醒过来。他失血过多,没有一两日恐怕还不能转醒。
雒棠拉上掩住易廷尸体的白布,他在想要不要等着单儿醒过来,看他的师尊最后一眼再下葬。
雒棠来此地短短数日,竟也没有用很长时间去陪伴这个几近偏执的老人,没能仔细端详与父亲当年情同莫逆的挚友的样子。没有尽到未尽的孝道。
深感悲哀的是,他也记不起父亲的样子了,父亲生前辗转四处,终日奔波,他与叶栾又是小妾的儿子,楚家遭难,他亦没能和活着的父亲见一面。
父亲,你要是活着,我怕是也不能从你口中得知,我究竟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冰冷的泪水如同泉涌,顿倾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