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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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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走了大半日水路,又行了小半日山野小径,雒棠与易廷的徒儿单儿来到玉屏山麓。
青山绵延,深林蓊郁,与苍茫严酷的大漠犹如地狱与人间,仙山与炼狱的两番天地。
雒棠早已适应了远塞的荒芜和干燥,青葱的绿意和清新的湿意令他目不暇接。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步上依稀可辨的湿滑苔阶,雒棠与不多话的单儿又行了数里山道,易廷隐遁深山的小小草堂才从绿色掩映中露出一个角来。
单儿突然道:“雒棠公子小心跟紧单儿,师父的阵法到了。”
雒棠颔首表示明白。
单儿取下背上的剑,右手捻着剑诀,左手捻着天罡,口念奇门九字诀,那林木山石开始忽左忽右,变幻不停,雒棠跟单儿进入阵法,一部不差踏上他的足印,开、生、休三门就像附着了自身意念一样,为他们依次敞开。
雒棠的功力只恢复了三成,腾挪转移间竟觉微微吃力,好在很快过了阵眼,易廷的草堂近在眼前。
手捂上胸膛前最深最长的伤,雒棠心口隐隐作痛,单儿惊呼:“公子,你出血了!”
裹缠着雒棠伤处的白色绷带渗血不止,在他外襟上透出缕缕血丝,显是一路勉强疾行引发了伤口开裂。
“别喊了,堂堂男儿,哪有那么娇贵?!”人未至,声先到,易廷的嗓音并不苍老,但后气沉沉。
他开了门扉相迎雒棠,却见雒棠盯着衣上血迹痴怔着惨笑。
他身上有不下十条伤口,在锁烟楼的那几日调养下基本愈合结痂,唯有这一处,一碰便轻轻撕裂,时不时翻出里面新长出的红嫩,几度都无法完全恢复原样。
终究还是你伤我最深……
他眼前阵阵发黑,颓然无声地扑倒在地上。
“重风……重风……”
纹路粗糙的大手放上他额头,手掌的融融暖意有着长辈的温情。
“世伯……”雒棠侧头,看见床边易廷沧桑了十年的睿智慈目。他的样子是老了,但还能辨认得出,就像雒棠历经多年成长,易廷也能认出他一样。
唯一有变化的,是易廷不能再站立,只能坐在轮椅上,他的一条腿在九年前残废了。
雒棠望着他思潮万千。如果楚家不倒,父亲的眼神会和他有区别么?
易廷长叹:“你总算醒了,你要是不醒,楚家和易家的仇该谁报啊!”
“报仇?”雒棠的心无故凉了半截。
梦方醒,即言恨,期待中的爱怜和安慰没有如雒棠所愿,从亲人化身的易廷口中吐露,哪怕是只字片语,也好啊。
雒棠向里偏过头去。
“侄儿有负世伯期许了。”
易廷浑然不觉他的失落:“无碍,无碍啊……你醒来了就好,只要你醒来,报仇之事指日可待,易伯伯也放心了。”
雒棠咬唇不应,易廷以为他伤势过重无力言语,便唤过身后一名徒儿道:“蝶儿过来,女儿家细心周全,从今天起你来照顾重风吧。”
叫蝶儿的女孩儿上前催促雒棠:“重风哥哥,师父教我照料你,你先起来喝了药,再好好睡下罢。”
雒棠语气生硬:“易伯伯,蝶儿师妹,楚重风现在不叫楚重风了,叫雒棠。”
易廷和蝶儿一愣。
易廷叱道:“雒棠是你在空桑山庄的名字,是仇人叫你的名字!你这孩子傻了吗,难道忘记自己姓氏了?!”
雒棠眼里死灰:“雒棠断不敢忘生身父母和自己的姓氏。”
易廷道:“只是不忘就够了?你要时时刻刻记在心头,时时刻刻筹划着怎样对仇人致命一击,用他们的贱命来换你父母亲族的命!”
雒棠听得心惊肉跳。易廷是他从前见过的最敦厚温和的长辈,与人交谈措辞尔雅,慎用过激言语,江湖血腥,岁月无情,生生把他扭曲成满腹怨愤的老人。
雒棠只得软语安抚:“侄儿知道了,会谨记在心。”
易廷这才罢休,对蝶儿嘱咐了几句,双臂转动木质轮椅慢慢出去了。
蝶儿方敢端药碗过来,关照他服下。
过了两三日,雒棠察觉蝶儿并不是易廷随性唤来伴在他身边的,而是有心为之。
蝶儿能说会道,口齿伶俐,在照看闲聊之余,见缝插针地对雒棠提及奇门遁甲的一些法门和字诀,并解释道师父不忌讳他知道这些,如果他能习得各种精髓,师父反而会很高兴的。
不光如此,蝶儿还从雒棠口中挖掘空桑山庄和枭阳宫的各种情况,譬如苍衡、殷无寒的行事作风,他们的武功路数有何破绽,枭阳宫的傀儡是什么形态等等,不一而足。
雒棠做不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苍衡是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他就根本不知道,苍衡是一切幕后的掌控者,也是一切罪恶和雠仇的源头,他至今将自己保护得很好,还毫发未损过。
还有殷无寒的功力和弱点。
雒棠是清楚殷无寒的弱点的。一个习武的人再厉害也会有死穴,殷无寒和他皆不能幸免,也不能违背凡常,他是否败北,关键在于他的对手是否找得到他招与招之间瞬息即失的间隙,抓住这个间隙的漏洞挫败他。
雒棠不能保证他在和殷无寒的战斗中捕捉到他的这种漏洞。
当然他也不会说他的漏洞到底在哪里。
他的一点私心保留住他的底线。
他和蝶儿就在虚虚实实的来往中过去,到他能牵动伤口复发,流畅地与他人过招为止。
易廷见雒棠一天天恢复,心情大好,单独叫雒棠和蝶儿与他相谈。
易廷道:“重风,你的伤势见好,我们可以商量对付恶人的办法了。”
雒棠垂首待他吩咐。
“你了解空桑山庄之主和那枭阳宫主的身法吗?”
雒棠老老实实回答:“我不清楚苍衡习的是那种功体。”
易廷抓住另外半句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那就是说你清楚殷家的路数了?”
雒棠道:“是的。”
易廷满意道:“那好,你现在就是姓殷的,你演示一下他的手法我看看。”
雒棠立刻机警:“世伯看这个干什么?”
易廷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看看我们能用何种阵法置他于死地!”
雒棠目光闪烁:“殷无寒的武功深不可测,一般的阵法恐怕奈何不了他。”
蝶儿在一边掩袖而笑:“师父的阵法,也不是一般的阵法。”
雒棠道:“侄儿伤势刚刚恢复,要使出殷无寒的武功路数来,真气怕有些不济,世伯可否再等些时日?”
易廷不高兴了:“前几日你还在养伤,我命蝶儿与你促膝而谈,你就保留了五分,我原想你是不是过为小心谨慎,于是没有让蝶儿逼你不愿说的事情,如今你到了我面前,还是躲躲闪闪有心拖延,你到底何意?!”
雒棠俯身跪下,言辞极为恳切:“世伯,侄儿不是不想……不想将您的话放在心上,而是想好好研习您的奇术,您必定知道我小弟还在枭阳宫中任人鱼肉,身为兄长,其它事情可以暂且搁置,可是救他的事情不能耽误!习了您的奇术,救人便指日可待了,我怎能不心急呢?”
易廷听明白了几分:“你说你心中只有救重华这一件事?”
雒棠大大方方回答:“是。”
易廷道:“那报仇之事呢?”
雒棠依然跪在地上,将心一横,道:“请世伯容侄儿如实回答,侄儿从来没有想过要报仇!”
话音落下,易廷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开始颤抖,枯稀花白的发随嘴唇的翕动微微晃动,可是声音还强自压住:“重风,我再问你一遍,你此话当真?你当真不想报楚家与易家数十口人命的血海深仇?”
雒棠语气恭顺,但并无回旋余地,每一个字都意义明晰:“冤冤相报,无穷无尽,杀我们两家的殷启早已在几年前毒发病逝,那已是他的报应了,所以,侄儿只想救回小栾安宁度日,并不想报什么仇!”
易廷再也忍不住,脸上每一条沟壑都填满了深深的震怒,吼声勃然爆发:“滚!你这畜牲滚到山谷里去想清楚!!”
草堂里里外外忙碌的弟子被师父天崩地裂的怒吼慑住,林中的飞鸟也被惊扰,扑棱棱乱飞而起,只有雒棠,还静静伏在地上,分文不动。
良久,他直起身,决绝无比:“世伯,您罚雒棠,雒棠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蝶儿听了他的话大惊失色,悄悄扯一扯他的衣袖,提醒他莫要再火上浇油,他不做退让,将衣袖一甩,兀自朝山谷深处走去。
玉屏山深处有一间听泉小轩,是易廷为门下弟子静修和思过所修。
说是小轩,其实就是一间稀松平常,陈设简略的木屋,因位置隐蔽且紧邻一悬飞瀑而得名。飞瀑的源头乃是五里外山坳的一汪山泉,流经此地山谷地势陡落,形成别致的瀑布,和瀑布飞落处的一个深潭。
水潭岸边都是大块大块平滑的青石,雒棠盘腿定坐在青石上,一坐就能坐半日。
他不想去想仇恨,故而缓缓调息内功,也反复琢磨着蝶儿告诉过他的有限的玄门口诀。
三天的时间里,只有第一天单儿为他送了些简单的药和食物,而后就再也没有人来看他。
看来易廷盛怒当头,不允许弟子对他有一点通融。
雒棠落得轻松,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倒也自在,他渐渐喜爱上山谷中欣欣向荣的佳景,山花烂漫,古木耸立,许多许多叫不上名的小花儿,每日清晨迎旭日怒放,娇妍可爱。
空桑山庄是绝不会随处生长出争奇斗艳的野花来的,唯有他与那老花匠悉心照料的花木,雨水日照稍稍充沛些,才赏脸开些花。
雒棠想起有一次,一株槐树罕见地开了一树的花,他兴奋地告诉叶栾,希望他拉着殷无寒来看,殷无寒缠不过叶栾终被他拖过来,他只淡淡地“哦”了一声,看了一眼就走了。
雒棠的心被他的冷漠硌出生疼的寒意,他立在树下欲哭无泪,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才拖着斜阳下细长的影子走开。
几朵花他也稀奇半天,雒棠笑自己孤陋寡闻,喉咙却涌起些许酸楚,心底无端的悲哀。
是为荒凉的山庄悲哀,还是为一树寂寞的灿烂悲哀?抑或是为殷无寒和自己的命运悲哀?
湖光山色,美不胜收,点点凄迷,山歌低暝……若能一世生活在田园山居里,心如止水,不争不怒,赏花听泉,怡情月下,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多么遥不可及,奢侈虚幻的幸运啊……雒棠伸开双臂,大笑着揽住无形的空气和高远的苍穹,仰面大口呼吸清爽的馨香,渴望着将一身俗世的污秽冲刷殆尽的纯粹……
能不能,能不能就此跌落在长空碧水中长眠不醒?
能不能就此抛弃那些无法安宁无法抹煞仇和恨?
清晰凸现的一张张挥之不去的苍白面孔,仿佛在炫耀着他们的荒谬的悲伤,生着,死去,都是荣幸,没有疲惫没有停歇的荣幸……在傀儡的躯壳里拔剑相向,带着面具,同样的虚空和血泪,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尽管,他们已不能回头。
他们能做到,为什么自己做不到!
他多想自己也是带着面具的木偶,他多想有人操纵他的感知,投身污浊泥淖中的挣扎,摆脱这无恨的孤独!
“我恨你!”
“我恨你——!!”雒棠哭泣着悲鸣,蓄积已久的、心中快崩塌的脆弱终于奔泻而出!
“——让我——恨你吧——我想恨你……想恨你——!!”
可惜,唯有幽幽山谷回荡着他自己的扯乱了声线的绝望与无助。
“……你想恨谁?”
出其不意的回问,倏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