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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花吹满头(2) ...

  •   狼狈相见,含笑维奸。

      两年前月醉楼还没有建成的时候,这儿是一片废宅。
      在废宅之前,这儿,是比平桥桃花还要出名的园林。
      当初那人买下这块地的时候,推掉了宅子,砍了老树;却请最好的工匠将这园子给依原样又建了一遍:进门的堆叠假山,两旁的四时繁花,转身荷叶田田,举步石桥九曲;雕花长廊,橡木梁栋,近月勾角,驻水亭台……
      全都给依样再建了起来。
      秀疏躺在竹椅上。今日相比前几日暖了不少;接近正午的日光毒辣不及寒凉有余,正正适合出来看这旧园新景。园子里引了一条活水,便依景在活水两旁错落栽了几棵桃树;本就是近水花先发,于是这儿的桃树相比院子外的野桃早长出了花苞,甚至有些小的,已经绽开。
      秀疏眉目舒展,面色便如那嫩桃一样泛着微红,纤手一勾带起压了一圈金色布帛的羊皮坎肩;立刻,便有一个挽着双丫髻,剪着覆额刘海的小少女端着一个托盘,带了一小壶酒和一盏玉杯上来。
      少女将物什摆在一旁的小桌上,便携了托盘站在一旁,略低下头不言语。
      “夷川。”秀疏看着眼前景致,倒了酒浅尝,末了,又舔着嘴唇旁漏出来的琼浆玉液,“我不曾与你有过主仆之分。何必站着?”
      夷川十五岁的脸庞还有脱不去的婴儿肥;但那蝶翼般的睫毛之下,闪烁的是五十岁的成熟。
      “没有椅子。您是要夷川坐在地上么?”
      水岸旁有三两只迁徙鸟儿飞起,带走一切风情。
      煞风景!煞风景!
      秀疏有些哭笑不得地想了一下,命人给夷川搬了张椅子。夷川恭敬地回礼谢过,双腿并拢,身体笔直,恭恭敬敬地坐在那里,双眼平视前方。
      桃树上又有一两只鸟儿飞走,仿佛忍受不了夷川的死板。
      秀疏看夷川这幅模样,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能无奈无奈再无奈:同一个师父调教出来的,怎么差别这么大。
      想来也挑不起什么兴味了,秀疏便开口谈正事:
      “你知道谢凉华给那人开出的条件是什么吗?”
      夷川眼皮一抬,依旧沉默不语。
      “她说……事成了,除了命,她所有的东西都给他。”
      夷川不知从何处掏了一盏与秀疏一样的酒杯,倒满,啜饮,最后不轻不重地放到桌子上。
      三分柔暖春风过,沾了酒气的两张脸更红了些。
      秀疏闭上眼,似是自言自语地轻声呢喃道:
      “你说这谢凉华狠不狠……”声音渐细如丝,“她要死,连带着我们也不放过。”

      那盏还盛着些许香酒的玉杯,深深嵌在木桌之中。

      **
      自上次酒楼一会至今已过了三日。那天回来,无论燕倾城怎样打听,白川都不肯透露出一点儿风声。
      “我们谈的都是江湖的皮毛。琐碎得紧。”白川笑道,“小姐若想听,去十一坊的鸿泰茶楼找乙秋先生倒是更有趣。”
      “可倾城不过是个女子,涉水不深,要点儿皮毛也就好了。”燕倾城有些恳求道。
      白川停下手中的墨笔,对上她的眼睛:十分的认真、万分的好奇。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喜怒无常举动怪异的“桑桓”:看似孩子气,可是却没有这样天真的光芒。
      他不由惋惜:想来她也是个妙龄少女,怎就这发乖张?
      “白公子?”燕倾城有些疑惑地喊了下出神的白川。
      白川轻轻眨眼,心下突然有了主意。

      傍晚,同燕老爷对弈完的白川回到自己的居所。走在平时的路上,白川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四周……似乎是太静谧了些。
      明日的天气似乎并不会有多好,夕阳颓落,没有晚霞。树叶垂在枝头,沉鳞不跃池水,道花无言,径草无声,一切仿佛固定了一般,只留下白川沉稳的呼吸。
      他负手而立,环顾四周;突然轻笑了起来,大步迈向房间。
      一推门——果然,一身水色长衫,头带玉钗的小人毫不客气地坐在外间,翻阅着架上书籍。见到来人,也只是略略抬头示意一下,便又沉浸了回去。
      只是房间之内,却莫名涌动着一股凝重的气息。
      白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一勾,算是回敬,便也自顾自走到桌旁,铺宣染墨,执笔绘丹青。
      二人就这么各做各的事,仿佛对方是虚设一般。
      良久,谢凉华翻尽了手札的最后一页,仰头揉着眉心放松,一边问道:“先生怕痛吗?”
      “无所谓。”
      “那我便不上麻药了。太麻烦。”谢凉华皱着的眉头略略松开些,脸色尽是不耐烦,“快些快些,被人发现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便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布卷,展开,是长短各异粗细不一的血针九枚,根根皆是呈半透明状,血色如丝,在其间涌动,密密闪烁着。
      “你不是带了人在这院子做了手脚……”白川转身的一瞬间瞥见那布卷,突地眼神一亮,道,“鲛线?”随即走到谢凉华身旁,眯起眼打量:“滴泪成珠万金博,方寸鲛绡倾城国;世人只知道东海有这两件宝贝,而不知鲛丝之贵。万千鲛丝以苗疆蛊虫噬之,以南岭岩浆炼之,以北雍山雪覆之,往复三年仍完好者,集丝成针,谓之鲛线,或济世,或杀生……”
      鲛线历人久而通灵,嗜血,每尝一人心尖三寸血便得一‘游红’;食满双十以上百男、十五以上百女、花甲以上三十翁妪、一九月初九生九岁男童、一三月初三生三岁女童,通计二百三十有二方血气化为戾气,逆推针内死血,使其间常见血色涌动,如同人体经络肌理。
      这手艺区区百年,制出来的鲛线不过十三枚,通身血色的,更是世上难寻;而此时谢凉华手上这一套鲛线不仅占了其中大半,且根根浸红……
      “过去躺着。”谢凉华突然转身,打断了白川的思绪,“鲛线不同常用银针,寻常九针更是不可比拟。我运针的时候你的气血会被逆推,造成死亡的假象;那时候不要急着调整内息自救。你身上的毒是共生毒,假死之时毒引自会逼出体外。”
      “下手这么猛。”白川失笑,意有所指地睨了眼谢凉华手上的针道,“又是假死,又是戾气如此之重的鲛线。我该怎么信你?”
      “先生现在才说这话不觉太迟了吗?”谢凉华沉下脸,满面阴霾,“纪疏白,你在耍我?”
      白川——纪疏白笑意不改。三日前那场会面,纪疏白仍是一字不落地记着。
      那天,谢凉华玩着精致的酒壶,懒洋洋地说,你肯定知道我是谁的。玄玉我帮你追,家主我帮你夺,得罪人的事我帮你做,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但是一,你要保我不被任何人所伤。二,我的动机我的意图你绝不过问。三,我要你纪家青卫,替我做一件事。
      当然,先生您不信我我也没办法,毕竟咱们才刚见面。但是我可以给您一份小小的见面礼以表忠心。
      你身上的“丝龙扣”,我给你解。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平起谈判?
      单凭我是谢家三小姐,便可助你一臂之力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合作?
      纪家名声,素来响亮。我征用您的名号,也算出师有名,也没什么人敢问。这样地上的、地下的,看着心里都舒坦。
      好扯。纪疏白无可奈何苦笑;但这丝龙扣从年初至今已有些时日,每月毒发越来越严重,拖下去,只会让自己前功尽弃。
      想想,反正自己也会些毒理;过程之中若是有任何差错,他都可以置她于死地。
      “怎么会呢?”纪疏白温温地笑起来,眉目一片疏朗。
      “姑娘,请吧。”

      谢凉华无言看他一眼,也不废话,伸手去扒纪疏白的外衣;纪疏白也没怎么抗拒,任谢凉华“上下其手”把自己剥得只剩一件里衣。眼见谢凉华将手伸向了纪疏白的腰带……
      “姑娘?”纪疏白笑容撑不住了,皱眉。
      “怎么?”谢凉华也不抬头,就那么专心致志地解着结,“神农之后在西南隐居,我没学到他们隔衣下针,百步问诊。”
      宽阔的肩膀、健硕的胸膛……不难看出,纪疏白其实是个颇为健壮的人。因为身正笔直,所以才显得脊背单薄;但这仔细一看,却也还不赖……
      把纪疏白上半身剥得差不多干净滑溜了,谢凉华点点头,在布卷中取了一枚鲛线走向纪疏白。
      “姑娘……”纪疏白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怎么了?你烦不烦呀?我不就没烤针么?这鲛线戾气那么重,又沾了阴阳血,还有什么蛊毒病气能存活?”
      说完,也不告知一声,就冲着纪疏白胸前一处扎下去。
      纪疏白的眉头已经夹死好几只苍蝇了;只是这一针下去,自己却也没什么感觉,仿佛身体已经麻痹,任谢凉华随心所欲般。
      他略低头,大致估摸了一下血针的位置——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位,一般是用来清郁气的。谢凉华看了看针扎的位置,伸指在鲛线周围按了按,随后又把鲛线旋转着往下了几分。
      纪疏白只觉得似乎有一股气渐渐涌上脑门。他戒备起来,平放在两侧的手开始略有动作。
      这一次,谢凉华一下拿了三根鲛线,敛着目在纪疏白身上打量了一番,突然单手迅速扎下三针,不加犹豫,直击三个大穴。
      此时,一股浊气逆行而上,纪疏白眼前顿时模糊;鼻腔和喉咙充斥着一股甜腥味。他刚想运气逼出血针自救,忽然发觉,气血虽逆行,可却未伤及心脉脏腑。
      他强压□□内涌动,闭起眼忍着,心中却暗暗称奇。
      谢凉华看了看纪疏白的状态,把了脉,觉得无碍,便掐指算着时间;片刻,她抬手封了纪疏白臂上、胸前和腹部几处穴位。
      “丝龙扣”是慢性毒,毒性持久而定期发作,并且以活虫为引,人死则自动爬出体外另寻寄托,不过多半因为暴露在空气下太久而死。
      既是慢性毒,气息自然比人体血气浑浊些;谢凉华算准了时间暂时将纪疏白气血稳在腹部之上,把毒引断在了腹部。
      随后谢凉华抽出一把匕首,点起蜡烛烤了一番,在纪疏白腹部一个略微鼓起的小包旁划了一道:乌血流出,夹杂着些许渣滓;“小包”蠕动了一下,缓缓顺着毒血滑了出来——是一只有两个拇指并列大小的青绿色肥虫。
      谢凉华眸色暗了暗,用匕首挑起肥虫,拿起一根极细的鲛线,朝着肥虫身上一个小小的凹陷刺了进去。
      鲛线过半时,肥虫剧烈扭动起来,不断分泌粘液;被扎的小口飘出白烟,带着“嘶嘶”蒸发灼烧的声音。
      不一会儿,肥虫化为绿水,流淌在匕首上;而那鲛线的血红之中,竟也散发出一丝幽绿。
      谢凉华得意地笑了起来,直接将鲛线收回布卷,转身将淌着绿水的匕首面,贴在纪疏白流出毒血的地方——那伤口在将最后一点毒血排掉;绿水一着上去,毒血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和绿水混在一起立马结成了一片硬痂,黏在匕首上。
      谢凉华掏出随身带的伤药,稍稍打理了下伤口,便依次收回鲛线,解开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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