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凉》Summerapril

4、桃花吹满头（1）

　　桃花吹满头

　　今日谢凉华回来得出奇地早；晚膳刚过，便一脸得瑟地回了府。
　　不知是谢艳华的心情好了起来，还是谢凉华有意讨好；只见谢凉华携了些酒品糕点和谢艳华进了荷池旁的水亭。
　　傍晚将夜，夕日欲颓，早春不见水荷满池，惟见一方空明。
　　谢艳华的脸色并不如先前那么僵硬了。她看着嘴角噙着笑，浅尝着一杯清酒的谢凉华，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她回来，谢艳华发现，自己爱多愁善感了。
　　“你又没吃晚饭吧。”
　　“无妨。这几年都这么过来的。”谢凉华眼里看不到什么消沉，反而十分明亮，含着笑意对着夕阳。
　　“混账！”谢艳华一听，刷地站起来，“你这样天天拿着命去追那些已经回不了头的东西算什么！就算你把自己作践死了之远也不会……”
　　“别说了。”谢凉华硬生生地打断，依旧笑对着夕阳，眼里看不出悲喜。她想着，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的日子里，那沉沦了成百上千次的落日，染红水面的余晖，沉浸在荷塘的夜色，飘扬的鬓发，流转的灯火，逐渐被淡忘但不会消逝的眉目，绽放的笑颜，轻灵的箫乐，抖动的筝弦……
　　她如此支撑了好一会儿，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便不再面对虽是颓日却依旧耀眼的阳光，垂下头，将大半脸埋在阴影里。
　　“别说了。”谢凉华放下发髻，让黑发随性地披散在肩头，遮盖住面容。
　　“当我在做梦也好……让我……把这个梦，做下去吧。”
　　千杯琼浆醉，一梦待君回。

　　谢艳华瞟了眼她，不语，心中却仿佛被狠狠地揪紧在一起。
　　看那时候如此光彩夺目的少女，漫山桃夭灼灼其华，却比不上她的鲜艳；连那一呼一吸，都是明媚无比的。
　　如今……
　　之远，你作孽啊。
　　谢艳华轻笑一声，仰头闷掉了一口清酒。
　　“不要把所有的过错堆在你自己身上。”脸颊渐渐红热，心里却如浸了薄荷水般清凉，“你的日子，并不是为了延续他的过去而存在。”
　　“我知道。”谢凉华的声音微弱而沉闷，“我只是把我欠的，一一补上。”
　　**
　　燕倾城回到家中就直直往一个小院走去。通知了声丫鬟，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在正厅踱起步来。
　　一会儿，进来一个面容清俊的白衫男子。青丝如墨，目深似夜，穿堂而过的凉风带起衣角垂发，卷起一派风流。修整得干净的面容没有双十年月的躁动，反而如水般沉静。
　　却是不自觉放出震慑人心的威压。
　　修长的身形靠近，站定在燕倾城五步前，淡墨一笔带过的俊眉似有似无的一挑，既而抬袖恭敬地作上一揖：
　　“燕小姐。”
　　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刻意的添加暧昧，却颤颤勾动人心。
　　“白公子不必客气。”燕倾城红了红脸，笑着承下这一礼，“倾城突然来访，还怕耽误了公子的事儿呢。”
　　“哪的话。燕老先生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况且白某也是客居于此。哪里有怠慢主人的说法。”
　　燕倾城心里有些不舒服。自从上月爹爹救下这丰神俊逸的佳公子之后，自己总是若有若无的接近这位翩翩公子，但无论怎么套话，他也不愿透露什么，只说自己姓“白”；也一直称呼她“小姐”。
　　直到现在，仍然是如此生分。
　　燕倾城压下小小的涩意，笑道：“今日倾城在桃林间遇到一位江湖人士。”
　　“哦？”来人看向燕倾城，嘴角轻轻弯起一抹笑意，“小姐可描述下，是怎样的一位侠士？”
　　“也是一位俏公子。”燕倾城说，偷偷在心里加上一句“只是不及你。”，“面容白净，有些病态，双目灼灼，细看的话倒有些番人的色彩；可又不似。身形不怎么高大，但是一言一行之间却有着鲜活之气。”
　　“是吗……”男子低下头，狭长的眼眯起，略略思索了一番，像是没有注意到那个“也”字。“那公子可是向小姐说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么？”
　　“嗯，有的。他说他叫桑桓，表字子华；幼时曾定居这里，六年前外出游学，今日才归家。然后他便给我说了很多游学路上的趣事。”顿了顿，燕倾城不好意思地说道，“听起来，这江湖似乎比书上的还有趣呢。”
　　她笑起来，带进一阵春风，“这世上的东西，还是亲眼见见为好。”
　　**
　　第二日，燕倾城果然收到一封请帖，说是有位桑公子摆宴月醉楼，请倾城小姐前去一叙。燕倾城兴极，转念想想，那现居于此的男人看起来也是个江湖儿女，不妨一同带去，也算是给他的日子解解闷。
　　想法刚一说出，白姓公子却给出了一个令燕倾城大吃一惊的答案：
　　“我可以去。”他温和地看着燕倾城，“但是小姐还是不去赴约的为好。”
　　“这是为何？”燕倾城有些焦急。
　　“小姐是大户人家的千金，随意与一个相识不过一天的不明人士同宴，自是没有道理的。”白川笑了起来，带着哄小孩子的语气说道，“况且若发生了什么事，我这个日日吃白饭的门客也不好跟老爷交代啊。”
　　燕倾城微微侧过脸，并不言语；只是为他的这一番话暗自欣喜着。
　　他在关心我吗？他担心我的安危？他是不是……把我当成他的一种责任？
　　燕倾城的脸，红到了耳根子。
　　“那……你小心些。”燕倾城还是不敢拿正眼看他。
　　白川并不介意，只是轻轻回了一个字。
　　“好。”
　　**
　　进了雅间，侍婢掀起珠帘；只见临窗的位子上，一个身着绿衣的少年正一手撑着下巴，头略扬起，凭窗俯视。乌发全数以一根玉簪定于头顶，因视角而有些垂下的睫毛盖住其下光华流转的眼睛：透彻、肆意。屈起的手袖子有些下滑，露出半截藕臂，吹弹可破，比之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眉间隐隐有川字显现，粉唇略略嘟起，似乎正在烦恼着什么。
　　感觉到有人来了，便抬起眼，挑起一副风流的笑容；只是目光在对上来人的那一刻僵硬了一下。
　　嘴角松了松，叹了口气道：“果然还是在下的魅力不够大吗，竟然吓得倾城小姐直接派情郎出马了。果然一日拿下美人心是不现实的啊……”说罢，意味深长地斜睨了白川一眼，身体干脆就软软地陷在椅背里。
　　今日的白川一身深红长袍，系以玄色腰带；珠冠盘住半数头发，而任余下的披落肩头。腰间垂一白玉宝扇，一身风雅，一脸浅笑，凤眸中却透出若有若无的玩味与淡然。
　　“子华公子？”白川无视谢凉华的意有所指。
　　“我何时与你这么熟了。”谢凉华垂下眼，一副快要坠入睡乡的模样。
　　“那公子该如何称呼？嗯？”白川挑起一个尾音，笑得寂静了窗外的喧嚣。
　　谢凉华不答，只是缓缓睁开眼，继续盯着楼下；白日在她的面上打下阴影，朦胧而又虚幻。
　　白川并不在意她的无礼，只是自顾自地坐到谢凉华对面的位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刚一入口，只觉那茶味浓厚，苦涩，显然茶艺不精。
　　他皱了皱眉，暗叹：可惜了这一壶上好云尖叶。
　　“我不喝茶。”谢凉华察觉到，却连头都懒得转一下，就这么动动眼珠子看着纪疏白，“我闻味道。泡得太淡了，闻不出来。”
　　“云尖的味道是很香。但是茶水，更加甘饴。”白川拿着茶杯，轻轻绕着圈子，看茶叶转动。
　　“太苦了。”好似想到了什么，谢凉华像个娇气的小孩子，把脸全都皱成一团。
　　“不会的。”白川淡淡地回一句，接着说道，“日后有机会，去沧州云峰长风山庄，尝尝白庄主的水茶。云尖是他的拿手好戏。”
　　“是啊。”谢凉华眯起眼，略略正起身子，“这么听起来，沧州是一个好地方。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眼波一转，桃花眼看向白川：“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姓白名川，上京人士。”
　　“嗯……白川……”
　　谢凉华突然笑起来道：“听说白公子是因为命在旦夕被燕老爷救下之后，才客居于此吗？”
　　不待白川说话，谢凉华又道：“这燕老爷虽是商人，可却是医者出身；想当年悬壶济世，妙手回春，那一身医术可救了不少人呐……只可惜燕夫人早逝，燕老无力回天，便也收手，不再救人。”
　　接着，谢凉华状似可惜地暗叹一声：“要是燕老爷知道了北方纪家发生的事儿，不知会不会再度出手……”
　　白川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年初时北方纪家遭窃，贼人盗得玄玉一枚，相传乃纪府已故大夫人的心爱之物。纪家三位公子前去追拿，其中二公子惨遭毒手下落不明，其余两位皆是无果而返。如此小小一枚玄玉让纪家少将们奋力追查，甚至损兵归来。这故事……未免也太精彩了吧？”
　　白川不语，过了一会儿笑着说道：“子华果真是博识，这事儿说得连我这个局外人都不自觉吸引进去，怪不得燕小姐特地向我提起你。”
　　谢凉华笑了起来，一声接连这一声，脆脆落在地上，最后干脆捧腹，整个身子弯在椅子上，眼角不断溢出泪水。
　　许久之后，谢凉华平复了笑颜，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而白川，也十分仔细地看着对面这个小公子。
　　又是一段沉默，谢凉华张口道：“久闻纪家名声，扶弱济贫，惩恶扬善，向来是以公道和正义著称。但是金玉绣面黑柳棉，里面的事儿，谁说的清楚呢。”
　　“是吧，白公子？”
　　白川笑了声，轻轻摇了摇头：
　　“那又怎样。起码这纪家的脸面，还是漂亮的，这纪家，还是承担得起众望做得起事儿的。仅仅如此便足够，就算里面是败絮，也好过空空如也。”
　　“那么，白公子。”谢凉华两手架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道，“假如你是这纪家三少之一，你会怎么在这家族的威压之下活下去？”
　　“或者……”谢凉华眼珠一转，“站在巅峰？”
　　白川依旧摆着微笑，说道：“首先，我需要拥有属于我自己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