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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霍织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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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再抬高一点。”
一个淡漠的女声和金色的阳光一起从树叶的缝隙间透出来。
树下的草地上开满白色的野花,蝴蝶在花上蹁跹而舞。四面看得见积雪的山峰和悠悠荡荡的云海。
一把黑色的古剑在空气中划出稀薄的气浪,一个小女孩正执着木剑,满头是汗的跟着它一招一式动着。
过了一会儿,树上一块白色的衣袖轻挥,那黑色的古剑没有重量似的飘到了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上。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碧玳,你悟剑悟得到很快,只是招式上总要差一些,再过几年,姑姑想着要带你出去试炼一番了。”
“试炼是什么意思?”小女孩把木剑扔在一边,扬起脸问倚在树上的白衣女人。
“试炼……”白衣女人从上往下瞥了她一眼,笑了,“试炼就是杀人,我教你的本来就是杀人的剑法,你怕不怕?”
“要杀什么人?”
“该死的人。”
“碧玳不怕。”
白衣女人纵身从树上跃下,走到女孩身边,冲她淡淡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另一只手却悄悄从背后点了女孩的睡穴。
霍织雪俯身抱起叶碧玳,一手提着剑,足尖一点,便向附近一座雪峰飞去。身后的篱墙花树渐渐缩小成一个点。
飞雪漫天起舞,取代了那个四时温暖如春的世界,枯死的树枝在冰层里困成绝望的姿态。天空在薄雾的笼罩下是一团朦胧的灰色,仿佛连通着一个永恒的空寂的世界。
霍织雪轻轻落到雪上,足尖不远是一泓冰蓝的清泉。
很奇异的蓝色,在这个没有生命一般的灰白的世界里,仿佛灵动得要照亮人的魂魄。
霍织雪弯腰把怀中的小女孩轻轻浸入了泉水中,女孩白嫩的皮肤立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冰蓝色。风雪扬起那个神色淡漠的女人弯卷的长发,她棕色的眸子里有浅浅的绿芒,美丽而清冷。
她看了看手中的古剑,然后挥手将剑刺入女孩的心窝,那小小的身微微抖了抖。
黑色的古剑长出现了一闪而没的黯淡灵光。
霍织雪的眼睛亮了片刻,呼吸都轻得几乎不存在,她伸出手,似乎想到碰触什么,但是眼睛又在瞬间暗了下去,像乌云扫走了阳光。
那个肉眼无法见到的灵在离她还有一个指尖的距离时,又破碎掉了。
“始终是还差太多的魂碎。”霍织雪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喃喃道,“可是你还在这个世界上的……”
霍织雪提起剑,刺目的血红,这个世界上最绝决也是最鲜艳的色彩,一丝一缕地极慢地从叶碧玳心间抽而出,在泉水里洇开。霍织雪转过头,把剑放入了泉水中,便走到一边盘腿坐下了。
冰泉和血混和,成了妖艳的蓝紫色,女童和黑色的古剑并肩躺在里面,安静得仿佛世界已经走到了尽头。
细细看去,在那泉水的波纹里,有涟漪一样的细丝将女童的身体和古剑连接,给人一种他们本是一体的错觉。
“以魂养剑?”
“啪”上好的紫檀木做笔身的狼毫笔被搁在了灵芝砚台上。
少年摊开刚刚写好的字,在灿金的阳光下仔细打量,若有所思。
“不错,这是渭水宫最神秘的一门技法。让无魂之剑拥与人共用一魂,那把剑就只能被那个人使用,并且力量极大,渭水宫都是这样来保存所得名剑……不过嘛,这法子厉害,可也极其繁琐,而且挑人,而且强的剑对人的反噬越大。”
“反噬?”
“灵魂将最终为剑所用。”
少年挑眉,轻轻将纸放回桌上,阳光把宣纸茸茸的毛边照得温暖。
“你具体给我说说这法子。”
“呵呵,老朽不是渭水宫人,哪里知道这等秘法。我只知,这剑啊,首先要被始用者从小用血喂养,这才会认人。然后之后还要缔结一个契约,剑的力量才真正能为人所用,不过这个契约怎么结,老朽却是不知。”
“确实繁琐……”少年眉头微皱,又轻轻舒展。
“呵呵,你怕渭水宫主对朝涯剑用这法子?”
少年背起手在屋中缓缓踱起步来,他沉声道:“祖训有言,朝涯剑与社稷息息相关,我定然要找回它……起码,不让它落入皇叔之手。”他停顿了一会儿,微微笑道。“其实我倒是不怕那渭水宫主用这法儿,我一直在想一把剑能对江山起什么作用,现在明白了,祖训说得怕是用魂养剑的人。以后么,我在想,找不到剑便罢了,怕的也许还是找不到那人。”
白瓷茶盖在茶水中翻起青青碧浪,水中映中一张模模糊糊的老人的脸,白眉白发,有那么些仙风道骨,却神秘莫测。
“你要做什么,我会帮你,少年人,我只希望在这把剑命中该属于你的时间里,你将它借与我几天。”
少年迟疑片刻:“……依你之能,从那渭水宫主手中取剑,难到不成?我看她也不过是趁着晦明谷换防才能从谷中窃剑的能耐。”
老人微愣,然后“哈哈哈”笑开了,胡子眉毛头发还有手中茶碗都轻晃起来,他摆了摆手,不说话,只是笑得不可抑制,那神情,竟是难得的如同孩子一般露出了几分开心与戏谑。
她哪里会去注意你什么换防不换防啊,只是时候到了而已……
筱文实在是应该长成一个野孩子的。他爹妈去得早,却留下不少家产给他(其中包括一屋子书),又有城里家境殷实的亲戚照看着。
怎么看怎么样拥有十二、三岁男孩子们向往的自由。
他着实应该整天聚一大堆男孩子跟在身后,东家滋事,西家找碴,这边和那个姑娘好一阵,那边和邻镇的男孩又打上一架。干尽那些时候男孩子该干的蠢事。
然而筱文偏偏不,他性子恬淡,只喜安安稳稳在屋里看他的书。十来岁的男孩,显得比二十出头的青年还稳重。
城里的亲戚也说过要接他去住,可筱文却说镇上住着读书安静,生生是一点不慕那人间城邦繁华,亲戚也只好由他。
叶碧玳时时来找筱文玩,常带给他许多稀奇古怪的物什,筱文虽少些见识,说不上来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但是隐约觉得是顶贵重的,都好好给收到了一处,怕是这丫头偷拿家里的东西出来,将来有人来取。
礼尚往来,筱文也给小女孩准备些东西,比如手削的竹笛,一支用屋前竹管和马鬃做的毛笔,新下的小鸡仔,几块漂亮的鹅卵石……
小女孩见了这些小玩意总是异常开心,绷着的小脸一下就舒展开来,一双眼睛变得晶亮晶亮的。
筱文觉着这个小女孩和他所见着的村里的五六岁的小丫头所过的生活怕是不同的,她的生活中似乎少有那些平凡却必不可少的欢愉。也许她的姑姑是个太古怪的人,告诉她许多冷情的道理,却连孩子这点欢愉也不能顾念,这样想着,筱文对叶碧玳这个小女孩就产生了些心疼。
筱文常带着小丫头绕着小镇边上山路边,踩上一大把五颜六色的野花,回去插在盛水的青花瓷碗里。小丫头会趴在桌边傻傻地看。
油菜花田开花了,黄灿灿一片,风一吹,是馥郁翻滚的波涛。筱文便扎了个纸鸢,牵了小女孩的手让她在田埂上走。
时不时一株油菜花便被风吹弯了腰杆挠一下叶碧玳粉嫩嫩的脸蛋,清香的花朵亲吻她的肌肤,她总是手舞足蹈的笑出声来,风吹得额前的发迷了她的眼也不管不顾。
“丫头,你不是嚷着要来放这个的吗?”筱文扶住面前摇摇欲倒的小东西,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纸鸢。
叶碧玳回她咯咯一串笑。张开手臂,大声道:“我就是小鸟,飞飞飞飞飞飞飞。”
筱文见她就已经快乐得没有心思放纸鸢了,只得自己放了线,让那只黑羽毛彩色尾巴的鸢轻轻飘浮在风中。
人在金黄的花海中行进,身后是飘着两条属于纸鸢的五彩的带子,和蓝得均匀的天空。整个世界在风声中变得特别安静,世上其它一切仿佛得已经离得很远,只有静好的时光在微醺的空气里随着阳光一寸寸转动。
直至多年以后,筱文还能清晰忆得那个曾仰着脸在樱花树下笑着看他的小丫头 ,像只倔强的小牛犊,却有天真纯洁的眉眼。
傻呆呆、笨呼呼的模样,却招人心头喜欢。
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那样也许他们可以在一个偏远小镇一起长大,作一对无知淳朴的小儿女,生活得幸福而又简单。
初夏,筱文院里的樱桃已经结了青青的小果子。筱文章开始搬椅子到院子里看书,守着那树,防着有小孩来偷偷摘果子。他想着等到樱桃红了,叶碧玳那小馋鬼来时就有得吃了。想像了下小女娃吃着樱桃满足的、肉呼呼的脸颊,筱文觉得心情愉快。
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多了个妹妹啊……
然而筱文等到那些樱桃果子熟透了,“噼里啪啦”摔到地上摔成一堆带着腐烂甜香的肉泥,也没有等到叶碧玳来。
小姑娘似乎和她姑姑远行去了。
筱文有些失落,但又同时羡慕叶碧玳可以四处走动,他暗暗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后他也要天南地北走上一回。
轻忽地一笑,他站起身,放下书,回屋拿笤帚来打扫院中狼籍。
又是一个清晨,叶碧玳已经有数月未曾出现,筱文打着哈欠推开门,准备进城去,却是一惊:一只极大的狼狗堵在门口,红着眼,淌着口水。
院门外,几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没。他皱眉,是那群调皮的顽童,前几日他数落他们把镇上孙寡妇幼犬扔到水里,让他们挨了那个脾气极臭的寡妇的骂,估计这存心报复来了。其实以前他因为为人和善,又是家中有阔亲戚的,那些顽童从不刁难他。可自从他开始带着叶碧玳出去玩,他们就开始对他不友好了。
瞧着那狗的泛黄的尖牙和到他胸口的个头,筱文指尖微微发抖,老成归老成,毕竟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书呆子。
“好……好狗不挡道!”筱文没勇气迈步子,只硬头着头皮低声道。
早上安静,这声被微风一送就飘得很远。只听远处墙脚传来一阵爆笑和议论。
“哈哈,那么为狗说话,他还真的以为他可以和狗沟通。”
“就算他们同类之间沟通又怎么样,你看饿了一天的大黄和不和那书呆子沟通。”
“哦,也对,大黄没读过什么《论语》《四书》的,听不懂他的话哈。”
“噗,哈哈!”
“嗬嗬!”
“嘿嘿!”
……
筱文闭着眼睛:“说好了,你不过来,你不过来,咱可就说好了……”
他念叨几遍,然后试着伸出脚,那狗首一转,灼灼的红眼瞄着他,脚掌也前移寸许,筱文吓得忙缩脚,院子外边又是一阵爆笑。
“可恶!”筱文低低咒骂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定,转身回了屋。
“他回去了唉……被吓走了么?”
“他不出来就不好玩啦。”
“安啦,今天镇上他最喜欢的夫子要开课,书呆一定会去听的!”
孩子们捶着墙,目光光灼灼地盯着那个种樱花树的小院子。
不久,筱文果然回来了,他揣着手,在门口站定,然后冲远处的小孩子们扬扬眉,那些小孩子全部一愣,都产生了些许狐疑。
在此刻,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鸡腿,然后猛地向那群孩子所在扔了过去,那些孩子张大了眼睛,有的出于危机意识开始想逃跑,却不防,那狼狗是那群孩子从出门的猎户家牵来的灵敏得不像话,竟“汪汪”两声在他扔出鸡腿前就一个猛扑把他按到了地上……
院子对面沉默一阵,然后猛然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可一点也不好笑!被按倒在地上的筱文,鼻尖竟然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那狗扑在他身上就咬,咬破了他的衣服,尖牙和利爪接触到了他的皮肤。一阵兽的气息扑头盖脸。
筱文感觉到一阵绝望,承受着那猎狗的体重,他尽力抱头蜷成一团,希望这一遭下来能够不残废。
感觉到手腕一阵巨痛,筱文心想: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却听一阵急促的破风声和那狗忽然一阵惨呼,然后就没了声息,温热腥臭的液体淋了他满身满脸。他听到了那群孩子的惊呼和仓促远去脚步声……
狗的重量压在他身体上那么实在,筱文缓缓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大猎狗被利器割开的冒血的喉管和它圆眼的眼睛,带着血丝的黄棕瞳仁狰狞呆滞。
风晃过额前凌乱的发丝,满院树影房屋模糊了一个瞬间。
然后他侧过头,天旋地转间,看到了抿着嘴唇站在不远处的小姑娘,黑衣墨发,雪肤朱唇,然而执着一柄雪亮的长剑,剑上滴血,眼眸冷酷。那么小的一个人,却给人一种孤寂冷血又高傲不可一世的错觉。
筱文看着,眼睛虚了又睁,睁了又虚,认了好半天,才发现那是叶碧玳。
然后他推开狗尸,踉跄站起来,弯下身,盯着叶碧玳眼睛瞧,小女孩的眼神因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天真单纯。
他有些不可置信:“你……杀了它?”话尾甚至拖了一点颤音。那个瞬间他不可抑制地疯狂地思考叶碧玳这么小小一个丫头怎么能一剑杀死比她还高的强壮猎狗,心中有一种对面前女童的恐惧丝缕浮现,而他忙着在拼命让它们不要聚集。
叶碧玳冲他粲然一笑,轻轻点点头,肉呼呼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你没有事吧?”她认真地问,瞄了一眼那些孩子逃离的方向,想了想,语气冷漠,“他们如果再欺负你,我也帮你杀了他们。”
那样的语气不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童应该有的。
筱文定了定神,心中一阵慌乱无力蔓延,他大力扶上叶碧玳的肩,眼瞳微晃:“丫头,你会使剑杀人?”
叶碧玳眨眨眼睛,点头点得轻描淡写。
筱文吞咽了一口口水,缓声问道:“你……杀过人?”
“嗯!”叶碧玳得意一笑,重重点了点头,她通过姑姑的试炼通过得挺不容易。
“你走,你快给我走,你快离这远远的!!”筱文愣了片刻,忽然大叫着见鬼一样把叶碧玳往快推。
院外有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和开始活动的人群,镇上树木在这个夏天呈现出旺盛的生命力,一眼看去葳蕤洇润。
看着那个从来一来和善地笑着的少年满脸鲜血状若疯狂地把她往外推,叶碧玳不解地睁大了眼睛,看到少年眼中疯狂的惧意,她嘴角的笑容缓缓褪去。她任少年推着,不说话不哭闹,就是怔怔看着她,手里的长剑缓缓滴血,洇入地上干涸的樱桃汁里,染活了那份死去的水红。
筱文把叶碧玳关在院外,飞快锁了院门,然后手忙脚乱地跑回了屋子,“嘭”地关上了门,顾不得院中狗尸和满地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