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霍织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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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明媚的人间，街巷之间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摊子摆在路边，吃的，玩的，穿的，没见过的……男男女女的衣服花花绿绿，个子高高低低，头发长长短短，年龄老老少少，看不尽的喧嚣热闹与人间百态。
一袭红缎子长裙的女人站在酒楼的高处喝酒，垂目怔怔地望下看，一双棕色的眸子，在阳光下竟然泛出浅浅的绿色。
她一只手拿着酒，一只手抱着个婴孩。
那婴孩雪肤明眸，煞是可爱，就是一双眼睛淡淡的红，仿佛哭过没多久。现在是倦了，再哭不出，神情不安，又不知所措。
风吹动女人长长的头发，阳光洒满她身后的砖瓦，温暖明亮。她静默如雕塑。
一小会儿后，世界像是汤水忽然沸腾了……
“闪开，闪开，都快让开！”一队人马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领头人手里高高举着一叠黄纸，人群像被风吹开，一下子露出一条道来。那队人马蹿火一般从那条道上经过。
街边一家老馄饨店，一个少年坐在靠边的位置上，丝毫没被周围忽然放大的喧哗影响，意犹未尽地喝着大碗里的汤水。忽然不知道谁退后挤了他的凳子腿，整碗汤水在进入他嘴里之前先喂了他的衣服。
少年大怒，转过身刚想开骂，就见隔着人群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人惶急方正的脸看了个清楚，他忙一猫腰。
却听人说：“那不是上官家的大公子吗，这是赶着去贴皇榜吗？”
“哟，什么时候皇榜也要上官家的公子亲自去贴了……”
“怪事，这不是上官家小姐的满月酒么，上官公子不在家吃小妹的酒这满街乱跑做什么。”
少年耳朵动了动，满面怒容收起，向那一队人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望去。他也顾不得恼衣服脏了，顺手擦了擦，便踩着人少的空向张榜的告示栏挤去。
上官家的公子这处贴了榜就向另外的告示栏跑去了。少年踮起脚看了老半天才算看清了上面的内容，这时衣领忽然被人扯住了。
“你上哪去了，我到处找你！”
人群里，两个少年对望，竟然是一模一样的面孔。一个急得皱眉，一个愣愣发呆。
“哥……你快来看！”
“什么？”
“上官家那丫头丢了。”
“哪个丫头。”
“今天满月的那个，你和我都还抱过啊！”
“怎会？”
“上官则刚刚亲自来贴皇榜了，你没见着么。”
“……”另一个少年讶然，思索片刻后缓缓道，“我们不在的时候肯定出事了。咱快些回去吧。对了，你刚刚去哪了，我怎么都找不着你？”
弟弟撇了嘴：“我就在街边吃了碗馄饨。哎，那么小的姑娘怎么就给人抓住了，那小东西可爱得紧，上官大人两口子得哭红眼睛了，回去咱让父皇好好查查谁和上官家作对……”
“嘘！走啦，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哥哥拖着弟弟，两个眉清目秀的一模一样的少年消失在了人群里。
风翻起黄纸的边角上，几楼阳光射入布告栏，上边墨水还有没干的地方，一闪一闪的发亮。
黄纸上，几行字，一幅图，图上没有人像，只有一块玉的正反面放大图。玉造成长命锁的模样，工匠独具匠心，雕上了荷花形，光是看画，也让人觉得精巧可爱的很。
“刚的客人呢？”这时，酒楼的二楼，一个小厮端着盘子上来，愣住。
眼风一扫，见一枚银锭子在桌上。肥嘟嘟，银灿灿。他忙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觉得份量只多不少，才松下心来抠抠脑袋。
这人间天地，是那么的生机勃勃，路上每个人步履匆匆都有自己的方向。
霍织雪抱着婴孩缓缓走在路边，路边的树正是落叶的时候，一片片金黄的叶子飘落，像坠落的金蝴蝶。她扬着脸看树上雪白的小花苞，觉得它们如初雪般美丽，一时不由痴了。
她褐色的眼眸里有绿光浅浅浮动，目光流恋地看着，脚步慢得如同飘浮。
在这个所有人行色匆匆的世界里，霍织雪像一个浪迹人群的幽灵。
她没有方向，没有终点，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就这么像前走着，仿佛这个世界与她没有关联。
不知过了多久，婴儿的啼哭唤回了这个幽灵似的女人的神思，她轻锁眉头，这才有了一丝烟火气。
“渴了么？”盯了婴儿半晌，她才喃喃道。四周的人都对她侧目纷纷，女人却毫不在意。
她自前面的水果摊买了个石榴，也不知用什么手段就给剥开了，火彤彤的籽粒照着她苍白的手指，起了浅浅红晕。
女人一点一点耐心地挤石榴汁喂婴儿吃，直到孩子渐渐止了哭。
“姑姑。”这时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在她耳边落了轻飘飘地落了这么一声。
霍织雪霍然抬头，街上已经没有那人影踪。她沉默片刻，足尖一点，已经从原地消失。
“不愧是渭水宫主，这么快就追了上来。”房顶上，一个黑衣银发的老者看着面前拦住去路的褐眸女子，淡淡笑道。
“你来中土做什么？”女人静静问道。
“我在山中待得实在无聊，算得天下将要大乱，不过来看看热闹。”
女人沉默，一径看向老者，眸中出现了细细的涟漪。
老者恍然一笑，风吹动他的长衣，吹模糊了他身后的景色，他缓缓道：“……是不是觉得我老太多了？你却依然是当然的模样。”
“……我们也有上百年没有见过了吧。”女人淡漠的眸子中看不出感情。
老者叹息：“百年来，我冷眼看着这世上什么都变了，唯独你一直没有变。”
他上前几步，瞅了一眼女人怀中的孩子：“这是上官家那位千金吧，你也真是狠心，才一个月就让她与双亲分离。”
“愈久愈难割舍，何况这孩子生来带有‘他’的残魂，如若出生她母亲必死。我保她们母子平安，这孩子便送与我，这本是先与上官朔谈好的条件。岂知他们却有反悔之意。”
“血肉至亲，哪有那么容易割舍的？”老者无奈地看向女子。
霍织雪淡淡道：“只要上官家莫要穷追不舍，我也不会对他们出手。”
老者点点头，不再多说，沉默一会儿，又道：“我来是告诉你，我近来算得一卦，再过不久，你心中那事就会有结果了。只不过……”
“你直说无妨。”霍织雪面上微微露出一丝动容。
“……那卦象看得并不分明。我又演算许多遍，只能猜测最后结局如何，还与你怀中这个孩子有关。”
“你有心了。”霍织雪别过脸，手指抚上怀中婴孩的面庞，她心里也明白，老者口中的“不分明”也许就是死局，只是他不好开口，“若没事了，我先走了。”
女人衣袂一展，就要离去。此时老者上前一步，道：“等等！”
霍织雪侧过脸，目光淡得仿佛虚无。
老人银发在风中微微震动，一派仙风道骨，看得出年轻只也是极为俊美。其实老来也不差，不过比起容色依旧娇嫩如少女的霍织雪，他终是太老了。
“姑姑，若……你何时放下了那把剑，我一直在桃花村等你。有些事情如果执着了太久没有结果，不如放下。”
女人一怔，神色忽然变得温柔而寂寞，她怅然道：“如果放下了，我也就一无所有了，我放不下。”
望着女人的身影远去，变成了一个黑点，落回街道，老者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绛叶镇。
正是春季，淡粉色的樱花堆满枝头，小狗撒欢乱跑，留下一串串奶声奶气的“汪汪”声。
樱花树下，一名约五岁大的女孩静静站着，头顶两粒浑圆的明珠，实在不像这小镇子里人家用得起的。她肥肥的手中捏着几颗红豆子，圆圆的眼睛有些睥睨地看着面前的群孩童。
那群孩童里大得有十来岁的，可是站在这小女孩面前，神情也有那么些拘谨。他们目光凶狠地打量着她，却没人敢越过脚下一条黄土线。有后面的孩童捉弄前面的人，推了一把，那小孩一脚踏过土线，几乎一瞬间，淡火色的光芒炸起，那小孩子胸前的衣衫上已经多了个黑洞。
“假老练，臭妖精，胸还没长就学着大姑娘爱打扮！”那小孩怒了，大骂一声，胸前又多了几个黑洞。
樱花树下的小女孩防备地看着他，面色不善。
“凭什么不让我们摘花，这花又不是你们家的。”想着回家要被娘亲给骂惨了，这小孩也顾不得，又扯着嗓子吼了一句，然后哇呜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就劝不住了。年纪长些的小孩知道事情闹大了，便跑去唤了那孩子的家长来。也不知道这事情是不是也不是第一出了，那孩子的家长来了只用有距离的目光看了小女孩子几眼，低声骂了两句，便把自己的孩子拎回家了。
再后来，其它孩子觉得无聊了，也都渐渐散掉了。只留那小女孩一人留在那里，像是一只捍卫自己领土的小母鸡。
“怪小孩。”筱文趴在窗户边看着那个樱花树下孤零零的影子，他忽然一个冲动，戏谑地大喊了一句：“喂，你守得那么紧，那终究还是我家的樱花树啊。”更有趣的是，他这个主人都不在乎小孩子来摘花了，那小女孩却在意得紧。
小女孩抬眼睛看了她一眼，神色防备。筱文无奈摇头，便见下小女孩蹲下来，手捧着脸，痴痴看那一树繁花，神情陶醉。
微风拂动小女孩额前碎发，她的面庞渐渐柔和下来，嘴角在一片花香中噙起淡淡的笑意。
谁也不知道她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一树花开啊。特别是在孩童的眼中，时光是样漫长。
满树樱花如烟如云，在这个明媚的春日，美得让人心头微酸。这样好的风光，一年又能有几时？
“不饿么？”筱文本想回屋去看书，可是忽然想起那小女孩来这那么久了，好像什么也没吃，便又忍不住嚷了一句。
这女孩长得粉雕玉琢，虽说蛮横得不得了，但饿坏了也可惜。
那女孩忽然一愣，眼珠往她那边动了动，可是小嘴抿得死死的，还是维持着之前动作一动不动。
筱文忽然笑了，转身回了屋中。小女孩的头这才转向空荡荡的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别了回去，继续望向花树，神情专注。
不一会儿，筱文端着一碟点心从房中走出，他走到小女孩身边站定，执了一块点头扔到嘴里，然后弯腰把碟子向小女孩面前一凑：“吃不吃？”
小女孩眼睛微微睁大，她眨了眨眼睛，看到樱花瓣落在细腻的白瓷上，碟中的酥饼油光光的，一粒粒微黄的芝麻饱满诱人。她又抬眼看了一下筱文，筱文不紧不慢地对她说：“豆沙馅的，但不是很甜。”
小女孩迟疑地拿过一块饼，放入口中咬了一口，目中忽地流露出几分喜意，然后她飞快吃完了手中的饼。
筱文无奈，看来这娃娃真是饿坏了，瞧她的样子多半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孩子，可居然在这里吃小镇上粗糙的酥饼吃得狼吞虎咽。
“你爹爹妈妈呢，你怎么老是一个人来我们镇上玩？”筱文蹲下来冲小女孩子扮了个鬼脸，大意是嘲笑她的吃相，然后把手里的碟子递了过去。
小女孩笑了，拿了一块饼继续吃。然后摇摇头，模糊不清地说：“我没有爹爹妈妈妈，我只有姑姑。”
筱文“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家住哪？”
“姑姑不让我告诉别人。”
“你为什么不让人摘我院里的花？还有，你那个炸人的小红豆是什么啊？”
“他们坏死了，把要把花花摘光，姑姑说这个花花会结红果果的，摘了就没有红果果了。豆豆是姑姑给我的，说坏人欺负我，我就炸他们！”
筱文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那些孩子的衣服炸坏了，他们的衣服都是他们的爹爹妈妈劳作换来的，坏了多可惜啊。他们也不是欺负你的坏人啊，看起来他们还在被你欺负呢，你可以和他们讲道理。”
“可是姑姑说，如果谁欺负我，就用豆豆炸他们，千万不要和他们讲道理。”小女孩有些疑惑地说道，本来就很圆很大眼睛，又睁大了些许，水盈盈的，黑白分明。
筱文哑然，盯着小女孩看，半晌无语。他心想，怪不得这小女孩性子如此蛮横，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可是这样真的是不对的。”
小女孩皱眉：“可是他们真的就不敢摘花花了啊。”
筱文再次哑然。
小女孩吃完了碟子里所有的点心，拍了拍手，看了看天色，看了看院子里开得灿若云霞的樱花树，心满意足地说道：“好了，我要走了，再晚回去要被姑姑骂了。”
小女孩瞟了一眼空空的碟子：“那个好好吃哦。谢谢。”
筱文讶然，默默盯着女孩看了许久，然后轻声道：“我家还有很多，你有空了可以来我家吃。”
“你爹爹妈妈不会生气么？”
筱文摇了摇头，淡淡笑了：“……其实，我也是没有爹爹妈妈的。”
小女孩抬头深深地注视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我下次来找你玩好么？我给你带姑姑给我的宝贝。啊，对了，如果我来不了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让他们摘花花。”
说着，小女孩低头解下了腰间的锦袋，倒出一把红豆子，递给筱文。
筱文哭笑不得，这娃娃还不笨嘛，还以为她想不到……
“好。”他接过豆子，把玩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筱文。”
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我叫叶碧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霍织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