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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疑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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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扒得干净的碗筷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入食盒。
盖上之后,扭头笑问曦冉,“第几次了?”
曦冉眨巴眨巴眼睛,答不上来,显然被我无头无脑的问题弄得摸不着头脑。
我揶揄,将食盒递到他手上,“我是说,这是你第几次劝我想法子出去了?”
看他一脸茫然,不用说,他自己都记不清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催促的也越来越频繁。我心知曦冉是护着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腾龙乘雾,凌驾于九霄之上。想到那时,他再也不会为我送餐,更不知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心头又难免落寞。
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穿过漏空的屋顶洒在曦冉白净的脸上,衬得憨笑可掬的模样愈发明媚。我盯了他半晌,心道可惜,眉目含笑的桃花眼、双颊上浅显的酒窝,曦冉此刻的模样已是醉人,若是个正常的男子,怕早已将大街小巷的女子魂魄勾去。要是能再有一个稍好的出身,大可坐享齐人之福。至于他如何进的宫,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他不曾对我讲起,我也知趣不问缘由。
被我看得有些羞红,他躲开我的目光,抬眼之时恰巧被那束光线给刺到。略微用手挡了一下,他向旁边轻移一步。
对着强光照射进来的位置,他自言自语,“这屋顶,怎的又漏了?”
“不碍事,反正这下面我也不待。”
“那怎么行!很快就要进入梅雨季节,不修好的话屋里的东西都要发霉的。明天我过来修!”说罢,曦冉朗朗一笑,提着食盒离开了我的住所。
我追至屋檐下,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清闲安适的日子固然为我所爱,有一个可以贴心的人倾诉又何其难得。偏巧这个人一日只来一次,又走得仓促。我经常故意拖慢了动作,只期他多留一会。这世上,只有他知道我的存在,也只有他知道我不是这世界的人。在空下来的日子里,他会带着收罗来的宝贝,教我绾发,教我女红,教我读书写字……我就奇怪,一个,不,应该说半个男子,怎么会连女红都会。
我伸了一懒腰,看见书桌上压着的纸笔,心中一动,提笔写道:
爸妈,女儿问安。我现身在异世,一切安好,勿担忧。只是找不着回去的路,哺育之情,来生再报。
对了,我跟你们介绍介绍这个世界吧。此处换名“神格之境”或者“神格大陆”,勿怪,是女儿命名的。因为他们跟我讲得很神奇,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四方边境都有大山围绕,山脉之内,是四条笔直的河流首尾相接、分别以东川、西川、南江与北河命名。南北正中,还有一条忘川河横贯这片大陆。帝都“落英”就建在这条河的北岸,也是我现所在的位置。这儿有点像古代,但我看不出是哪个朝的风格。天子不称“皇”而称“王”。帝都之外,行政有十二州,分别以“子—亥”命名。每个州的版图都是成方形,所以女儿戏称为神格之境。
有一个人对女儿很好,处处关照我,衣食住行全由他打点,模样也俊俏……
写到这里,我不免又是一番感叹,不过想到让家人误以为我有了终身依靠也好,于是会心一笑,沾了点墨,提笔往下写。
……
我现在拥有的身体很康健,这些年来从未得病。近视没了,肤色细腻了,长发及地丝丝顺滑,尤是听力异于常人。
……
儿过得很舒心,勿念!——女儿落笔
正要署名,却愣住了,这些年从未回忆过去,也未尝有被问及姓名,一时之间,我压根不记得自己是谁。无奈地苦笑了下,看来我这个落款是填不上去了,隐约觉得那时候忙忙碌碌走完一生,最终仍不过是个谁都可以取代的路人甲。
这个世上,我——无姓无名,无父无母,无夫无子。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不必担忧累及亲人,便可无所顾忌的一往无前。想到此处,我心中的郁结顿时消散,“不妨一试”,我心中默念。
信写完了,却无处可递,我难免又是一番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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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粗粗弄了点余存的糕点填肚,我便睡下。当下,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身披黄袍,头戴珠冠,坐在凌霄宝殿的九五之尊的位子上,满朝文武对我跪拜行礼……醒来时,尤不知身在何处。我茫然若失,这似乎超出我的预想了。试想一个女子,能够艳冠后宫,做个权倾天下的王后,已经是贵不可言,没有武媚的强劲手腕,哪里会有自称为王的一天。不知道这个梦预示着什么,还是我潜伏在我骨子里的虚荣心作祟。当下我还清楚,这个梦是不能说出去的,一旦遭人告发,就是逆反之罪。“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我强迫自己不去回味这个那时的气氛,权当自己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我坐在窗前,巴望着曦冉的到来,他说过今天会来帮我修屋顶。我抿嘴自嘲,破墙陋屋,竟想着做九五之尊,梦想与现实的距离果然很遥远。
左等右等,也听不见熟悉的脚步声。我壮着胆子,推开那道令我与世隔绝七年之久的园门。指尖触及门板,又颤抖得缩了回来。
当门外的景色映入我眼帘的时候,我不禁发出赞叹。这哪是什么凄清寂寞的冷宫,分明就是仙人的福泽之地。只见远处翠峰高耸,一条宽阔的河流贴着山脉缓缓流动,明媚阳光的照射下,撒着粼光片片。脚下花团锦簇,一条青砖铺成的蜿蜒小径将其恰到好处地分开,行至分岔口,一条路通往河边,另一条迂回绕转,应该就是出去的路。
我且行且看,路很长,方知道曦冉每天都要走这么久,无怪他每日只来一趟。左顾右盼,总想半路遇着她,可惜没有。
行至尽头,一堵高墙阻挡了我的视线。那边有一扇小门,两个侍卫把守。我正思索着如何摸进去,但见两人一阵东张西望,而后恭谨地跪地。我心下一喜,莫不是见我着来了所以叩拜,于是不再犹豫,加快了步伐穿过城门。
不想与迎面而来的一心若撞了个正着。
“大胆,竟敢冲撞了圣驾。”一声阴冷的暴喝传来。
我方知他们跪迎的不是我,情急之下赶紧伏跪于地。
“怎么回事?”圆润浑厚的嗓音传入耳中,不怒自威。
“王,不知哪儿跑来的小宫女,冲撞了您。”
不敢抬眼,只凭着声音辨认。被唤作王的男子掀帘下轿,行至我面前。一双金线穿刺的龙纹鞋呈现在我的视野之内。想到昨晚的梦,料想他就是我要攀附并从他手中夺得王位,我又是惊惧又是暗喜。但在此之前,他可能会先杀了我,想到这里,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你是哪个宫的?”语气中压抑着怒火。
我答不上来,只好将脸贴紧地面。
他身边的公公替我解围,“王,看他衣着这么陈旧,一定时常遭欺凌,禁不起吓。”
王一甩衣袖,短叹了一声,“也罢!宫闱之内,哪儿都是争斗,弱小就会遭欺凌。你且记住,要使不被欺,只能让自己强大起来。莫要妄想凭借这种手段,让孤关注到你,提拔你。”
我期期艾艾地答了个遵命。
一行人簇拥着王走远,我才敢从地上爬起来,后背已是密密麻麻一层冷汗。我苦笑,什么七年冷宫生涯便将生死看破,原来大难降临,想到的仍是怎样活下去。
远处的声音依稀可辨。
“王,既已到了这门,也不过去看看么?”
“孤是一言九鼎的王,说了不再她眼前出现,自然是说到做到。”
“可明日就要出发了,只怕以后机会更少。”
王轻叹一声,继而豁达地说,“生死由命,成败在天。孤无愧于心。得之,吾幸;不得,吾命。”
得之,吾幸;不得,吾命。
这几个字,我在心中默默念诵。身后的侍卫冲着我嚷嚷,唤我赶紧走人,嘴上还挂着脏字,叽里咕噜地抱怨倒霉到家,守一个不起眼的偏门也罢了,刚有些懈怠,就被王逮了个正着。
我转身抬脚,却不知何去何从。王宫之大,大过我的预想。先找到曦冉再说,这是我脑海里闪过的首个念头。孤零零的乱转一气后,我才惊觉这里找个熟人是多么困难。途遇几个看起来面善的,打听曦冉,都说不知,从未听过这人。一个好心点的问,他是干什么的?我说送饭的。他说,你不妨去御膳房那边看看。
于是依着他的指点,我摸到御膳房。人家也回没印象,不过今日大王设宴,兴许人手不够,被调配到那边去了。我心稍稍安定,问清了路,预备着去找找看。
行至半路,听见有人叫嚷,心想我只认识曦冉一个,除了他还会有谁与我熟识,我便闷头赶路。
右肩被人重重一拍,“嗨,叫你呢!哑巴还是聋子。”
我一个吃疼,赶紧拿另一边的手揉。那人方知下手重了,急忙道歉。我见他一生戎装,身材高大魁梧,一脸诚恳,不禁怒火削减了三分,于是咬着唇问:“将军所为何事?”
他羞红了脸,“姑娘过奖了,石某只是一个校尉,还不是将军。”
我不觉又理壮了三分,直起腰杆问,“那敢问石校尉找我何事?”
“是这样的,今日大王宴请群臣,石某也是应约前来。可不想来的早了点,在宫里转着转着就失了方向。眼见开宴在即,心下焦急,故而无意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勿怪!”说完,深鞠一礼。
我斜眼睥睨,“带路就直说带路呗,绕了个大圈子。真是的,一个武人也这么婆婆妈妈。”
他憨笑。
“跟我来!”暗叹幸好他也是去秦华宫赴宴,换了别的地儿,我比他更不着门槛。不待他回答,我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