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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色[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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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他打小就在死人堆里滚大的,落地第一声啼哭是伴着狼烟和苍凉的腥风血雨。他娘把他藏在喂牛的干草垛下侥幸逃过饿狼似的追兵,睁眼只看满城昏天暗地。
平阳城,就这么被焚尽了,金银财宝掏得空空如也。方无半寸净土,树无半片生叶,天弥漫浓浓黑烟,黑的连乌鸦都难辨出。
一家五口只剩下他和他娘。他娘也算是个生狠的女人,给他吃过人肉喝过人血,没办法,那些日子不这样根本生存不来...一路摸爬滚打,沿街乞讨,战乱纷飞的年代.
六岁那年,赵国终于亡了。没错,终于亡了,他小,只知道松了口气。他娘也死了.
他娘也曾是读过书的,死之前给他起了名字:
---书鱮.
作书与鲂鱮,相教慎出入,「以后要万分小心的活着,好好活着... 」这是他娘最后一句话。
尽管是男儿身,也去了风花雪月之地陪酒卖笑,依着一副天生绝好的皮囊,左右逢源自生一套本领,生活想要什么好歹也没缺过。只是连年战乱居无定所,秦始皇统一那年好些安定了下来,又辗转着想到更广阔的地方看几眼想爬的更高,只为了他娘那句话:万分小心的活着、好好活着.
......
床边守着一人,剑眉英挺风华正茂的少年,一身红绸大礼服艳的好比天边的红霞。不自觉伸手去触,
「你喜欢这颜色?」,温温的语调,轻声轻气。他已守了一夜,七百年,断然要看个仔细,便守在床边,认真看了一夜.
书鱮仿佛突然回了神赶忙收手,「万大人,怎这么早?」,虽生的卑贱,做样子还是懂的,起身行礼.
「不用拘谨,你可是比我大的多,个子也比我高,怎么叫我大人呢?叫我炔煌就好...你,昨夜睡得可好?」
「劳炔煌大人...酬忙,昨夜很是舒适.」
眼角吊起,双目弯成个月牙,唇边绽开一朵娇艳的笑。这些年逢得官场千百次,怎样讨人欢喜他心里有九分自知,凡是他这样的讨好,至今还没见有不高兴的。
怎料炔煌却皱了皱眉,唇边的笑就那样被冻住了。这是头一次见人有反感的表情,书鱮收了笑不解.
他不知...
眉毛挑的太高,眼睛弯的过了,该是半弯的眼角、有疼惜;笑的也过了,该是浅浅的笑,有柔情。若是漪星,断不该是一脸如此谄媚的表情...
可怎能不喜欢呢,毕竟是盼了七百年的今朝。每每都是你护着我,也许正是我该好好疼你了,忘了,无妨,在一起总归是好...
「舒适就好,以后你便住这里吧.」
书鱮被轻轻地拥进怀里,有下巴抵着他的头小心蹭着好似撒娇。阳光挥进屋子洒了一地昏华,久久散不尽。他慵懒的软下身子依着那少年,冰凉的指尖暖了起来,窗外一片寂静的蔚空...
自打书鱮进了万嫣楼,曳黠倒也识相再也没出现。方享尽百般珍惜,炔煌是真把他当做漪星来待了.
要他每日睁开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梳洗也是他亲手来;给他穿的衣服都经万般挑选,任何色彩他穿着都太显突兀,只穿一身素白又觉着单薄,在腰间搭上条绯纱的红缎,方可恰到好处,多了几分漪星的样子...三餐也是他亲自端上桌摆的美观,玉叉烧、清熏百翅、酥菊脆肘,点心是冰糖琵琶,色是锦色、香是淡香、味是微甜,每样菜色都正合他意,小心的夹到他碗里,再斟上一杯清酒看他用着,看的仔仔细细,眼也不眨一下.
实在想不明白,以前倒也受过宠,无非金银珠宝姹紫嫣红的赏赐,这般被捧在手心的护着却是头一次,况且还是个矮自己半头的少年...想不明白,这高贵人的世界,书鱮只当是走运受了他万嫣楼楼主的上宠.
想不明白就莫想了...万分小心的活着就好,能好好活着就好,
日升日落月挂月掩,满城早已传遍,这楼主下棋品酒,吟诗对赋,皆是二人双出双入,万嫣楼的七楼再无第三人。日子过得倒也安详平和。
不觉已过了大半月,夏日更深,蝉鸣声嘶无力,晚风倒是清清爽爽,吹得满是惬意。俯看楼下千家灯火,橘色的星星点点生了一片美景,书鱮懒懒的缠上炔煌的手臂让他讲漪星的事,他也不推辞,
讲[很久以前有个水倾仙尊叫漪星,与水相克的是火陨,他们彼此相惜,他却直到灰飞烟灭都无法靠近他,一靠近他便会元神不保,身形雾散殆尽...于是中间只能相隔十步,从来都有那十步。多想走过去,却不能伤害他.」
抬头看书鱮,他并不惊讶听的仔细.
「你信?」
「信.」,手指绕着炔煌的发,一圈一圈,再松开有微微的波浪,「我与他很像?」
「不,不像.」,只像了个壳子。「但每隔七百年会有一次七界赴生,他们可以道成凡人,过一段相依相惜的年月。那些日子真短暂,却是无可比拟.」,说话间眼角眉梢都是暖。
突然笑意全无话锋一转,
「尽管每次他们最后,都相互克死.」
对。克死,
每次。
「邻居那次,村头的屠夫恋慕漪星,屡次邀请不得结果便半夜爬进家把他劫走,他追过去,看他来到的屠夫发了狂用那把杀猪刀斩断漪星双腿,他流尽血液而死,」。「主仆那次,他们被当朝大王追杀,一路南逃却遇洪水暴发,漪星护着他被大水冲走,再见到时已是生死相别,」。「父子那次,母亲却爱上儿子,下毒酒毒死了父亲.」。「兄弟那次,他为他出去讨粮食却身染恶疾,痛入骨髓每日都哭喊挣扎,实在不忍看他,便抱着他跳了滔滔黄江...」。其他也都没有多好的结果。他死了,他也无法独活,这生生世世都是随他而去,说不清谁克了谁.
莫相交,莫有伤,却莫伤,永无交...
「在一起总归是好.」这是漪星说的...
有双凉凉的手从背后拥住,「我不是漪星,不会克你.」,倚在肩上仰着向后看,似是而非的面,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嘴角依然翘的高高绽开一朵笑,「我也不是神仙,我只能陪你一世.如何?」
瞬间有光华缥缈而生,那是千百年不曾感受的明媚,在这深邃夜帐辗转流离.
「足够.」
----「在一起总归是好.」,他说的,他又怎能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