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将星之罗成后传（说唐同人）》红炉雪夜灯

17、经年往事

　　鸦翅一般的漆黑睫毛微微动了动，朗星似的眼睛慢慢睁开。一年来无数次出现的梦魇，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梦境。梦里北风呜咽，大雪连绵，城中粮草已断，城外大军压境。秦王的援军迟迟未到。战，已无胜算；退，宁死不为。于是遣散众儿郎，单枪匹马，独自连挑十八员战将，终于力竭。又被仇人苏定方引入淤泥河中，万箭如雨，一齐射来。然后，然后出现了一个年轻人，叫谢天，被师父师兄和师姐殷勤照顾着。山中不知岁月长，虽然生活清苦而简单，却是快乐安详，无忧无虑。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喜怒忧悲，如此真实。是大丈夫终于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的幼年志向的成全，也有仇人就在眼前却报不得父仇的遗憾；是与年迈母亲、娇妻幼子离别的惆怅，也有师徒四人平静生活的温暖。

　　罗成不知道，是自己做了一个关于战死沙场又离奇复生为谢天的荒诞怪异的梦，还是有一个叫谢天的异想天开的年轻人，做了一个幻想自己就是大唐开国越国公罗成的梦。南华夜梦方栩栩，蹁跹蝴蝶过沧海。是耶非耶，今夕何夕。

　　他默默打量四周，干净的竹屋，简单的桌椅，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竹子的清香味。虽然没有王府的豪华摆设，但雅致清幽，令人心安。罗成心想，人死之后，若是可以留在这里，倒是不错。

　　门无声地开了，谢映登手托竹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他走到床边，将药递给罗成：“来，把药吃了。”

　　罗成“啊”了一声，叫道：“九哥。”想了想，又叫道：“师兄。”

　　谢映登笑道：“好，好。都记得。我以为你记得了九哥，又忘记了师兄。记起了罗成，偏把谢天又忘了。”

　　罗成坐起身来，和谢映登并排坐在一处，问道：“九哥，表哥他们在哪里？秦王殿下还好么？”

　　谢映登一怔，答道：“秦王李世民，在去岁武德九年，继承大统，位尊天子。今年初改年号为贞观。”

　　罗成呆了半响，轻声道：“武德九年，武德九年。为什么我只记得武德四年的事。”他觉得头痛起来：“不会错，我记得我已经死了。万箭齐发，绝无生理。为什么我又会变成谢天，为什么我对之间的四年，毫无记忆。九哥，我现在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他掐了自己的手腕一把，很疼。

　　谢映登觉得好笑：“你自然是活着。”

　　“是谁救了我？”罗成转向谢映登，眼中尽是迷蒙。

　　谢映登端详着他，良久方道：“你且吃了药，我慢慢对你说。”

　　他的思绪飘飞起来，一直回到武德四年的那年正月。

　　时值新年，山下的村庄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太乙峰的山巅之上，白雪皑皑，日光清冷。正在练习飞剑的马赛飞忽然停下，怔怔流下泪来。

　　“师妹，你怎么了？”在他身边的谢映登吃了一惊。师妹跟随叔父修行已有三年，性格爽朗豪迈要强，从未见她有伤感时候，更别说流泪。

　　马赛飞喃喃道：“罗成死了。”

　　谢映登垂下手中长剑，眼望西方。罗成是他最小的结义兄弟，当年贾家楼结拜的兄弟里，除了秦琼程咬金，罗成独独喜欢与他亲近。

　　马赛飞转身进屋，向正在看书的谢真人磕了一个头，提了自己的飞刀就走。

　　真人知她心意，喝道：“大胆！你乃道家门人，岂不知逆天而为，乃修真大忌？”

　　马赛飞站住了脚步，却不回头。“弟子善根浅薄，为情所牵，终难悟道。来日若被天雷所劈，万望师父看在师徒一场，替我照顾他。”

　　真人踱步到她面前，问道：“徒弟，你与他不过一面之缘，更何况你有情，他无意。又何必为此舍上性命？”

　　马赛飞低了头：“一见之后，再难相忘。弟子不知道缘故，只当前世欠他。”

　　真人知她去意已决，一拂袖，进屋去了。天意难改，更难改的，是人心。纵然他是师尊，亦难强求。

　　马赛飞下了山，却见谢映登已经等候在去长安的必经之路上。

　　“师妹，我们同去。”

　　马赛飞大为诧异，瞥眼看到师兄背着师父丹炉房中悬挂的宝物混元瓶，心下明白，几乎落泪。

　　她向前一步，跪在地上，指天发誓：“苍天在上，此逆天之事，全都因我而起。上天若有责罚，马赛飞愿意一力承担，与我师父师兄无干。”

　　谢映登叹道：“师妹，何必如此。”

　　他扶起马赛飞，说道：“你速往长安，起出罗成身体。我去龙门，拦住他的魂魄。”

　　马赛飞点头，快马而去。

　　谢映登马不停蹄，直奔山西龙门薛家。

　　那薛家是当地富户，薛员外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名叫薛仁贵，长得十分可爱漂亮，却是个半傻子，连爹爹妈妈都不会叫的。谢映登快马加鞭赶到以后，在门口等了几个时辰。忽见乌云遮日，狂风大作，一只斑斓白虎跳将出来，直奔里屋而去。

　　薛家妈妈见白虎扑向自己的儿子，大叫一声昏了过去。那孩子也不害怕，嘻嘻笑着，还向白虎走了几步。

　　谢映登长剑挥出千万霓虹，踏到白虎面前挡住去路，大喝一声：“罗成，还不现身？”

　　那只白虎低声怒吼，瞬间化作人形，正是罗成。只是他长发凌乱飞舞，面容惨白，双目赤红，形如修罗，十分可怖。

　　“滚开。”罗成抬腿便踹。他新死还不过七日，正是中阴身迷蒙之时，一点英灵，受轮回指引，飘飘渺渺来到此处。他愤怒填胸，也不认得眼前人是自己的结义兄长。

　　谢映登不与他多话，举起混元瓶，喝道：“还不跟我回去！”阴风惨惨中，罗成复化作白虎，被宝瓶收了去。

　　待赶到太乙峰栖真庐，马赛飞已经等候在那。真人见事已至此，不禁长叹：“命数！命数！”

　　然而此时人死已过七日，窍穴皆闭。真人再三运功，白虎之魂与罗成的身体却终究不能合为一处。真人吩咐将罗成肉身安置好，待时机到时再与魂魄合一。谁知道一年前，罗成却自己醒了。真人大感诧异，不知缘故。见他已经忘记过去，便给他取名谢天，再不提起旧事。

　　谢映登将这些陈年往事，挑了些对罗成讲了。至于在龙门薛家收白虎一节，自然略过不提。

　　罗成轻轻以指扣桌，微闭双目，心中感慨万千。马赛飞，马赛飞，昔年两军阵前，竟然对自己语出挑逗，被自己厉声呵斥，更是不留情面一招就将她擒回唐营。谁知转眼之间，她居然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更是这一年中形影不离甚为依赖的师姐。

　　世事弄人，竟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