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珍记》晏镜

3、止光珠（一）

　　当今圣上的三公子舒，既没有大公子光的风姿灵隽，清贵难匹，也没有二公子臻的剑魄医心，温和英武，然而燕华的仕女们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对三公子的谈论，有评云：“公子舒，光风霁月如瑶林琼树，翩翩然似晴空白鹤，自是风尘外物。”
　　燕华风气开化，仕女们更是行事爽直，仰慕三位公子的亦是大有人在，多少人都期盼着能嫁与三位公子为侣，所以彰帝生辰那日，三位公子需邀请女伴，仕女们便想尽办法展示自家闺秀风度，想要被皇后挑中，成为三位公子之一的女伴。
　　明嘉八大氏族“姬卫姜管，薛雒慕韩”，其中出众的仕女不在少数，燕华的人们众说纷纭，也不知哪三位女子有如此殊荣，坊间竟然开出了赌局，可见民间气氛热烈。
　　离生辰还有三日时，从皇后宫中传来的旨意便由资历甚深的内廷总管亲自手捧下达，那一日的黄昏，整个燕华的百姓都边走边议，自发地跟着皇后派出的朱轮华盖宝缨车。
　　车第一次停了，围观的人们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却是停在了护国将军府门前，将军修齐的夫人是皇后表妹，身份上自不必说。人们见得修齐的长女修莞一身鹅黄色的齐腰襦裙，亲自出门来接了旨意，她发自内心的的一笑，便显出脸上两个深陷的酒窝，连周围的人都仿佛觉得身上暖了一暖：原来她就是皇后为大公子光选择的女伴。
　　绘有凤凰的华盖车从护国将军府出发，又行了一段路，第二次停住了。
　　这次停在了太傅府前，太傅雒尹，德高望重，子孙满堂，人们正在猜测是太傅的哪一位孙女有此荣幸，便见得太傅府中出来一个人，此人一出，人们一惊一叹，惊的是出乎人们的意料，叹的是本该如此。
　　那人亭亭玉立，只着了一身杏红的绫罗大袖衫，然而那绝代的风华把杏红这娇艳的颜色也压了下去，她的眉目在夕阳的照耀下似一幅灵动变幻的千色锦，远近相看都各有韵味，太傅的侄孙女，燕华第一美人雒雎，便是皇后朱笔钦点的二公子祈臻的女伴。
　　百姓们纷纷为皇后的选择所折服，自发地跟着华盖车，沿路讨论着两名幸运的女子，竟未察觉车又停了，待到人群反应过来，内廷总管已捧了旨意，正在下车。人群惊愕莫名，望着“姬府”两个大字，震惊得没有一丝声音。
　　玄衣朱带的女子安静地从大门走出来，晚风吹起了她乌色泛黄的发丝，她平淡的声音免了内廷总管的礼，只手接过旨意，许是被夕阳耀了眼，她轻轻闭了闭目，又躬身行了一礼，怔怔地看着内廷总管上了车，在暮色里向回宫的方向驶去。
　　人群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单薄的女子感受到四面八方落在身上的眼光，皱了皱眉，平凡的脸上无端端就使人产生敬畏之意，她转过身，重新进了姬府，两扇大门在她的身后合上了。
　　姬恕，长年奔波在外的一方阁主人，明嘉国师的双生妹妹，嘉雀神鸟的召唤者，直到现在，人们才从这些名号和光环里，拾出一直被人遗忘的身份，在姬氏庞大的家族里，嫡出的一脉之中，唯一的，姬氏的小女，被皇后选中，作为三公子祈舒的女伴。
　　第三日的早晨，下起了濛濛的细雨，然而燕华仍是一片安宁祥和，喜庆万分，人们都为了庆贺帝王的生辰而张灯结彩，派发寿饼的户部官员早早地便等在了路边搭起的官棚里。
　　皇宫里驶出三辆一模一样的车，悬着明亮橘色的嘉雀纹饰，分别驶向三个地方。第三辆车停在了姬府门前，跳下一个翠色襦裙的侍女，她簪一朵米白色的芍药花，手捧一个大锦盒，带着人笑意盈盈地踏进姬府。
　　一行人穿花度柳，正看到姬恕自一方阁来，停了舟，移步上岸来，翠裙侍女恭敬行礼：“姬小姐，婢子鹂啭，奉皇后和三公子之命，为姑娘送来衣服配饰。”她示意后面的几名女子上前，又对姬恕含笑道：“这些是尚衣局按姑娘祭服的尺寸制好，三公子亲自挑选的，还请姑娘试一试。”姬恕微微蹙眉：“我不用着玄衣朱带？”
　　鹂啭甜甜一笑：“姬小姐，皇后娘娘说了，姑娘虽是一方阁的主人，玄衣朱带也是御赐，只是姑娘没有品阶，陛下生辰着祭服也太过隆重严肃，所以才为姑娘备下衣服。”她声音婉转似出谷黄鹂，倒正衬了她的名字，她亲切自然地行了一礼，拉住了姬恕的袖子轻轻一带，姬恕不忍拒绝，便跟着她走了。
　　她被鹂啭按在雕花木椅上坐着，面前的铜镜映出她平凡至极的面容，苍白消瘦，因多年的奔波而显得有些憔悴，鹂啭温暖的手指轻轻捧起她的脸，端详了一会儿，招手示意身后的侍女把锦盒带过来，便让人服侍姬恕洗脸。姬恕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拒绝，却见她一脸郑重地嗅着不同胭脂的味道，只得闭了嘴由她去。
　　正午的时候雨还没有停，但天已不再是乌蒙蒙的，天光落在黑色琉璃瓦上，映出明嘉的皇宫威严，三辆车沿着宫城的大门缓缓驶入，在禁宫正门晞羽门停了下来，青石砖地被雨洗过，格外干净明亮。
　　第一辆车上跳下个娇俏可人的丫鬟，似出笼的鸟儿一样欢快道：“小姐小姐，到了到了！”又忙不迭地撑开一把鹅黄色的油纸伞，抬手去扶，修莞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放在小鬟手里，嗔道：“你这吵闹的丫头，这是宫里，不是府中，你再这样聒噪，下次不带你来了。”她轻盈落地，理了理裙上细褶。她一身杏黄色齐腰襦裙，上身加了一件藕粉色的半臂，挽了水绿色的披帛，松松梳了一个堕马髻，一只精美的飞燕钗坠下长长一颗夜明珠，两耳上是一对海国沉月贡来的黄色珍珠，直衬得她肤白细腻，明艳动人。
　　第二辆车稳稳地停了下来，一身水红色的丫鬟提了裙摆，小心地下车，又撑开浅紫色的红木骨油纸伞，才只手掀了帘子道：“小姐，到了。”一边的修莞携着丫鬟含笑望着她们，深深梨涡只让人觉得身心俱暖，连淅沥的小雨也好似停住了。
　　雒雎躬身从车里下来，丫鬟牵住她长长的裙摆，她接过伞，抬起头来，一张脸灵动生辉，乌发挽了洇珠髻，气度高华出众，连眉目间的丽色，也好似带了浅浅冷光。她身姿婀娜窈窕，紫色曲裾不失古意又端庄清雅，耳上碧色翡翠精心雕琢成两朵莲花，更令她风姿绰约，不愧为燕华第一美人。她看到了修莞，向她颔首为礼，一双妙目带了好奇，落在已经立在车旁的姬恕身上。
　　燕华众人皆知，姬氏兄妹虽为双生，却并不相像，姬息风度翩然，俊朗出尘，而姬恕却相貌平平，同样的玄衣朱带，穿在两人身上就有仙与人的区别。
　　而今日，这个一直穿着玄衣朱带的女子，第一次换上了平凡的氏族女子应该穿的裙衫。
　　空灵洁净的白色抹胸长裙似一片轻羽，碧色的对襟长袖层层浸染，由浓转淡，在袖口边缘淡成似有如无，一把长发编成一根发辫，从右侧落在了胸前，绿色丝绦沿着辫子一路编下来，垂到纤细腰际，遮住了泛黄的发梢。她随意挽了一个发髻，一支碧玉钗是素馨兰的形状，长长银丝串了一颗海明珠，直垂到没有耳洞左耳垂旁边，幽幽闪着蓝光。她搽了一点浅浅的胭脂，苍白的脸因此有了一丝血色，两唇也洇出淡粉色。
　　她整个人散出光彩来，然而相貌平凡，如此的盛装虽令她焕然一新，却还是无法与修雒二姝相比，修莞的丫鬟默默叹息，及至看到她的颊妆，才惊住：姬恕的左颊用樱花一样的粉色，细细描了繁复古朴的一痕颊妆，堪堪突出了两只明眸，光华流转间好似两丸流光溢彩的宝石，令人移不开目光，再注意不到她极为平凡的容貌，而眉间一点朱砂，将往日令人敬畏的神气化为无形，眉目也无端显得温婉起来。
　　修莞的丫鬟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低惊叹：“果然女子还是应当化一化妆啊，姬小姐上半部分脸和国师这么像，一化妆就格外好看，而姬小姐完全利用了这半张脸，别人注意不到不好看的另一半，就成功的变好看了，下次我也这么试试，我是左半边脸比较好看。”她自顾自地说着，还摸摸自己的脸。
　　姬恕眼睛里漾起浅浅笑意：“你可以请教鹂啭姑娘，化妆是门精细功夫，我不会。”修莞的丫鬟不料她听得到，吓得一缩，忙忙行下礼去：“婢子失礼了。”
　　修莞虽未能听见，也知道她嘀咕半天，忙斥道：“丹朱，你这样冒犯人家，早知道便应当带绛砂来！”又对姬恕含笑恭敬一礼，丹朱吐吐舌头，撑着伞不说话了。姬恕身后，鹂啭收了自己的青布伞，撑开了一把竹骨的白色油纸伞，素净伞面绘了一枝红梅，乌枝红花，格外醒目冷艳。姬恕伸手接过，纤长手腕露出一截来，白的似雪，戴了一只银镯子，上面亦刻了梅花，用石榴色宝石缀成花瓣，十分别致。
　　她似察觉到背后目光，转身对雒雎浅浅一笑，那笑本是她平日里的笑法，在她这样的盛装之下，竟有了格外夺目的味道，雒雎一双妙目微惊地落在她的颊妆之上，又颔首为礼。
　　一行人撑着伞，跟着引出来的女官，莲步姗姗走进了晞羽门。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就写长了……先更到这里吧，手有点冻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