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Story》水煮明月

1、Chapter01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
　　高大威武的爸爸，温柔美丽的妈妈，以及，他们的全部的爱。
　　五岁的陈忻如同所有的幼儿园小孩，从来不曾质疑过这种理所当然的存在居然会在某一天消失不见。

　　那一天，拥有着和妈妈相似的味道的徐老师面色沉重地出现在教室门口，向陈忻招手，示意他出来。
　　陈忻放下手中的玩具，飞奔出去，快乐得如同小兔子。
　　“徐老师。”他仰起小脑袋，软软地叫道。
　　“小忻啊，”徐萍透过小孩清澈透亮的眼睛看到自己，觉得自己将做的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老师有件事要告诉你，你的爸爸妈妈，他们……”

　　死亡，是什么？
　　天堂，在哪里？

　　陈忻记得有一次，他被爸爸妈妈带到一间白色的房间里，房间有一张白色的床，上面躺着最喜欢拉着他的手叫他“忻忻”的外婆。只是外婆好像很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然后，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哭了哭，妈妈也哭了，哭了很久，很久。再后来，外婆就不见了，一直都没有出现。
　　陈忻问妈妈，“外婆去哪儿了？我想她了。”
　　妈妈温柔地抚着他柔软的头发，却有些伤感。
　　“外婆去了天堂，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次，当陈忻被很多陌生的人带到一间同样是白色的房间。他们告诉陈忻，爸爸妈妈就在里面。
　　白色的罩单下缓缓露出的苍白的脸正是陈忻最熟悉的。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陈忻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要睡在这里？他要叫他们起床，然后一起回家睡在软软的大床上。他可以把小猪借给他们抱的。
　　小猪是只棕色的玩具熊，是爸爸妈妈送给陈忻五岁的生日礼物。前不久妈妈还说要再买一只小熊，和小猪做伴的。

　　“爸爸，妈妈，起来了，不要睡了，你们不是教育小忻不可以赖床的吗……妈妈，妈妈，小忻肚子饿了，妈妈快点起来给小忻做晚饭啊……爸爸，爸爸说过明天要带小忻去海洋公园的啊……”
　　陈忻费力地爬上其中一张白色的床，试图捏住爸爸的鼻子让他醒来，就像每天早上爸爸对赖床的他做的那样。
　　“小忻，不要再打扰爸爸妈妈了。”陈忻被旁边的男人抱离了床边。小孩的手伸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有抓住。

　　没过多久，微敞的房门中传出小孩的哭喊声。声音很响，在医院的回廊里回荡了很久。每个听到了人都觉得心很酸。

　　这一天，五岁将满六岁的陈忻失去了他生命中至亲的人，他的小小的世界自此便坍塌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老公啊，你说陈忻那孩子也在我们家住了快三个月了，什么时候送走啊？”
　　“送？往哪儿送？”
　　“你脑子糊涂了？当时你二弟把他送到我们家时，不是说只住一两个月吗？”
　　“话是那么说没错，不过小忻总是我三弟的孩子。小夫妻俩就这么没了，我们帮忙照顾一下孩子也是应该的。”
　　“我也没说不照顾啊，不过几个月就算了，要是几年的话……你也知道，他们夫妻俩没留下什么钱，我们家也不富裕……”
　　“好吧，那我去问问他们娘家那边的亲戚……”

　　陈忻抱着小猪站在房门后，安静得听着大伯父、大伯母的话。橘黄色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看不到悲伤和难过。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陈忻搬了四次家。
　　自从那一天离开医院后，陈忻陆陆续续哭晕过几次。丧礼是由各位“热心”的亲戚帮忙操办的，据说为此用光了他们家为数不多的存款。房子也因为有十年的贷款未还清被银行收缴了。
　　陈忻无家可归。

　　一开始住在姑姑家的时候，陈忻每天只是哭着想找爸爸妈妈。姑姑从一开始的小心安慰到后来的厌色以对，最后以工作忙碌为借口，把他送到了别的亲戚家。
　　同样，后来收养陈忻的家庭以各种理由把他送走。
　　陈忻只是抱着小猪默默地跟在不同的大人后面。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他们以为小孩子总是健忘的，伤心来得猛，去得快。他们不再避讳谈论陈忻父母的死亡和遗产，或许，还有陈忻的抚养权。

　　妈妈，你不是说小忻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孩吗？为什么他们都不想要小忻呢？
　　陈忻仰着头对天空说话。妈妈说过天堂在白云的上面。现在，她和爸爸也住在那里吧。
　　真的很想你们，爸爸，妈妈。

　　眼泪顺着小孩的脸庞滚了下来，又被一双小手胡乱地抹干。
　　爱哭的小孩会被讨厌的。陈忻对自己说。

　　“小忻啊，明天大伯父会把你送到表舅家。表舅家有个和你一样大的男孩，你过去之后就可以和他一起玩了，开心吗？”
　　“嗯。”陈忻乖巧地点了点头。
　　“来，今天大伯母带你出去买东西。小忻喜欢什么就告诉大伯母……”

　　第二天一早，陈忻穿着一整套新买的精美童装，可爱得像个小天使。大伯父、大伯母分别牵着陈忻的左右手，在外人看来，如同温馨的一家三口。

　　“小忻啊，一会儿到了表舅家要有礼貌、要听话。”
　　“嗯。”
　　“不要总是说‘嗯’啊，要说‘好的’、‘知道了’，懂吗？”这孩子很乖巧，但就是太安静了，话太少了，希望他表舅能接受吧。
　　“……好的，知道了。”

　　门铃声响后片刻后，大门从里面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与陈忻同高的男孩，明亮的眼睛丝毫不避讳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你就是陈忻吗？”男孩迅速锁定了他的目标，询问声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
　　“嗯……是的。”陈忻被他热切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他猜，这就是表舅家那个与他同龄的孩子。

　　“是小忻和大伯父一家吧？”温和的女声从客厅里传来。
　　随后，女主人翩然而至，带着盈盈的笑意把人请进了屋里。
　　房子不大，但处处充斥着温馨美好的气息。
　　不过陈忻知道这些都不会再属于他了，在失去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爸爸妈妈以后。
　　不知道能在这里住多久？

　　陈忻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鞋尖，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
　　“小忻吗？舅妈记得上次见到你时，你还是个刚学会爬得小婴儿，现在都已经那么大了……”刘芸亲切地拉起小孩的手，想要缓解他的拘谨，却没有察觉到小孩一瞬间的退缩。
　　“哦，对了，你表舅还在上班，一会儿就回来了。真是的，明知道今天小忻你要来的，也不知道请个假……还有，这个臭小子是你的表弟顾升，一天到晚只会捣蛋……”谈及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即使是抱怨，刘芸的语气也温柔了许多。
　　“妈妈，你乱说，我才没有捣蛋呢！”在同龄人面前被点名批评的顾升小盆友炸毛了，奋起了，又被刘芸果断镇压了。

　　“好了，顾升你先和你表哥陈忻到房间里玩会儿，一会儿妈妈送冰淇林给你们吃。”
　　有些话当着小孩子的面不方便说。刘芸的提议得到了陈忻大伯父、大伯母的一致认可。
　　“小忻，要跟表弟好好相处哦。”
　　“……好的。”

　　因为冰淇林的缘故，顾升勉强同意让这个看上去呆呆的家伙玩自己的玩具。
　　不过，“喂，你休想让我叫你哥哥，我才不会叫一个比我还矮的小屁孩哥哥！”为了增强自己说话的可信程度，顾升光明正大地踮起脚尖作弊。
　　“嗯……随便你。”
　　陈忻对着满屋子的玩具没有太大的热情，他只要小猪就够了。

　　顾升不解地看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陈忻。难道他的玩具不好玩吗？
　　不会的！这些都是最新的模型啊，一定是那个家伙太奇怪了！听妈妈说，好像以后这个怪家伙就会住在自己家了，要和他好好相处……

　　“喂，这个，给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