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归林》鬼谷菠萝

32、第 32 章

　　虽然因为小诺的话而吃惊不小，我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摸摸他的脸笑道：“又来胡说了，那大胡子说的也没错啊，我在这里吃好住好，怎么就受委屈了？”
　　“你别再骗我了！你每次一见那个王爷就全身僵直眼神飘乎，那种恐惧是想藏也藏不住的！还有，他一过来你就借故支开我，上次你把我挡在门外硬说房里只有你一个人不让我进去，我明明看到里屋床上有人……攸然哥，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心他们对我下手才这么委曲求全的，可是我不要你受这种侮辱，人家都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救出火坑，还你自由！”
　　“……”语言已经完全不能表达我的震惊之情。借故支开他？好像是上次不想让他因为我身陷龙刑天与太子之间的争斗而担心所以才把他赶了出去；另外那次，我屋里则躲着那个从河里拉回来的太子前任手下……
　　这些信息到了小诺那里被重新组合认证，不知已经扭曲成了什么模样？等等，他该不会是以为我和龙刑天……
　　我再次被这个认知给打击到，直愣愣地看着小诺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副模样看在小诺眼里估计就成了真相被当面揭穿后的震惊加绝望，他有些不安地倾身上前抱住我，用力拍拍我的后背道：“不怕不怕，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一定可以好起来的……”
　　我深吸口气，无言地伸手回抱住他。
　　“我知道你对他的恐惧之情太深断不肯主动跟我离开，于是才联合尤大哥上演了这么一出。当时我撇下你不断往前挤去，趁着开场台下混乱之际躲入后台，然后便混在戏班子里离开了戏院。后来你们如我所料怀疑到了云梦班头上，因为东山脚下那个山洞里地形狭窄对我来说行事极为方便，我也知道当时龙刑天肯定在树木里安排了埋伏，便想用计将你引到那里迷晕带走，然后再制造出你意外身亡的假象瞒天过海。可是……功亏一篑，真不知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出破绽来的！”
　　小诺说得愤怒，手一扬将边上的紫砂壶砸了个粉碎，有几块碎片直直从他脸旁擦过，划出道道血痕。
　　“喂！”我忙掰过他的脸，见其上只是轻浅的几道伤痕，便笑着揉了揉道，“不心疼东西，也不心疼一下自个的脸吗？”
　　小诺猛地扑到我怀里，带着一丝哭腔道：“攸然哥对不起，到最后还是没能帮到你……”
　　我紧紧地抱着他，眼中也有一股温热在打转。知道他在暗中默默地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心里那份无以名状的震憾让我幡然醒悟。
　　既然小诺都能为了我的自由这么努力，我又为什么要如此随遇而安，不去尝试一下挣脱束缚着自己的枷锁呢？
　　夜里寒凉，小诺睡梦之中仍然极不安稳，双手紧紧地攥着被子，眉头皱得死紧。
　　我为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转身往前院的方向走去。不料才刚出院门，便见前方树下一人负手而立，直挺的背景却显得有些落寞。
　　我上前轻唤一声：“王爷。”
　　龙刑天转过身，脸上挂着淡雅的笑意：“小诺睡了？”
　　“嗯，折腾了这么些天，也着实累坏他了。”
　　龙刑天点点头，凝视着我道：“那你呢，怎么不早点休息？”
　　“王爷……难道不是在等我？”
　　他沉默良久才苦笑道：“其实，我更希望你可以不要出现，因为这样一来至少可以说明你没有被小诺的事情刺激得那么严重，从而做出最最冲动的决定。”
　　“人生有的时候稍微冲动一点，未必一定不是好事。而且我想这般冲动，也已经很久很久了。”
　　说完我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缓缓地道：“尤班主是个仗义之人，还请王爷莫要与他为难。”
　　“嗯。”
　　“还有，请王爷允许我辞去王府大夫一职。”
　　半晌没有回应，我维持着鞠躬的姿势，等待着他的回话。
　　“你是不是……还在心里记恨于我？”
　　我直起身，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地道：“不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看到他的脸第一反应不再是深深的恐惧。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束手无策的时候看到他反而会有一丝淡淡的心安？
　　那种言辞举动之间透露着的关怀和贴切，虽然不至于浓烈到让我确认什么，但也做不到刻意的完全忽略。
　　只是依然看不透，他的变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我真是个神经大条的物种，别人对我稍好一些，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之前所有不快通通摒弃，努力营造出一个友好相处的表象。
　　这样的努力维持久了，这层表象居然也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再也不想去捅破。
　　“我对王爷，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怨恨之心了。”
　　那一夜的记忆，虽然仍觉得不堪回首，但已经没有那种让我在恍惚中犹如置身阿鼻地狱的错觉。
　　“反正从一开始，也是我先对不起的王爷不是？”
　　虽然仍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和龙刑天之间的前尘旧怨，但白捡了一条命，该还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所以，就当那是欠他的吧！我们就像流星一样划过对方的生命，亮光逐渐消失直至最后不剩一丝残炽，彼此不过是对方人生中一个普通的过客。
　　龙刑天静静地看了我半晌，目光闪烁不定。
　　“林大夫可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王爷本事通天，若想抓住一个人不放，又何需征得对方同意？’”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好像一个君王在审视他手下的俘虏一样。
　　我只是笑道：“我和小诺不会现在就走，而是在天亮之时离开，这期间尚有四个时辰，想必已足够王爷考虑清楚到底如何处置我们才是最佳，到时候无论是何结局，林某一定全盘接受。”
　　说完我朝他鞠上最后一躬，转身回了院子。
　　进了房间发现小诺还在睡着，我也不去吵他，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行李。
　　要带的衣物并不多，只是在府中裘大夫曾教过我一些极为有用的偏方，笔记倒也记了不少。我生怕漏掉一丝半点，一刻也不停地埋头苦干，到天亮的时候才总算给整理妥当。
　　“呼！”小诺翻了翻身揉揉惺忪的睡眼，看见床头摞着的几个包袱，顿时露出疑惑的表情，“咦？”
　　我轻扯了扯他的耳朵道：“别睡了，快点起来赶路，我们回属于自己的地方去！”
　　“啊？”小诺愣了愣，一骨碌爬起身道，“你说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脸上立马露出狂喜的表情，随即又怀疑地道：“他肯放你走？”
　　“走出去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他一听就跟上了弹簧般猛地弹起来就要往外冲，被我拎住后领提了回来：“脏鬼，赶紧先去洗把脸！”
　　等小诺洗完脸我们草草地吃了些东西，推开门的时候觉得今天的阳光真是无与伦比的灿烂。
　　小诺走在前面，一手拉着我，嘴上不停地道：“走走走走走，回家去咯！”
　　看他那么开心的模样，我心下也觉得欢乐无比，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原来挣开身上的枷锁，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攸然哥，其实我们可以不必那么急着回去的，干脆我们从此浪迹天涯，凭你的医术和我的武功快意江湖，做一对神仙眷侣如何？”
　　我毫不客气地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拳：“瞎扯，神仙眷侣是这么用的吗？让你好好听夫子讲课你偏不，回去给我乖乖上学堂去！”
　　“哎哟！”小诺吃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哀怨地回头望了我一眼，两秒不到又恢复了欢快的模样。
　　“啦啦啦啦上学堂~~”他毫无调子地唱着，拉着我走得更快。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偏门，他再次回头看着我，一脸的不敢置信。
　　“我们……居然真的出来了？”
　　“不是啊，你只是在做梦。”我使坏地用力揪了揪他的小脸蛋，痛得他眼泪直流。
　　“哦！自由咯！”他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一把拉住我往巷子外跑，“快快快，我带你去吃德福记的……”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害得我差点栽到他的身上。
　　“怎么了？”我揉着胸口不免有些庆幸地想，还好他不够高，不然这会倒霉的肯定是我的脑袋了。
　　小诺没有理我，只对着空中大声道：“是哪位道上的朋友，何不现身与在下会一会？”
　　我低头盯着他严肃到冷峻的脸，几乎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鬼魂附身了。
　　只是他喊完之后半天也没有动静，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你的感应雷达出错了？”
　　他还是没有理我，张开手臂慢慢地往后退，将我护在他和墙壁之间。
　　我看着他瘦小的身体感动地抽了抽鼻子，刚想环视一下四周看是不是真有什么情况，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我转过头，然后便像见了鬼般猛地瞪大眼，灵魂惊飞。
　　更正一下，不是像见了鬼，而是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见到了鬼。
　　恐怖得像是从墓地中掘出的腐烂面孔，我几乎觉得下一秒便会有尸虫从那千疮百孔的腐肉中钻出，耀武扬威地向我炫耀它那肥胖的身躯。
　　最最可怖的是这样一张勉强可称之为脸的物事上居然还嵌着两颗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只在咫尺之外，眨也不眨地和我对视。
　　林氏消除恐惧方法之一：转移注意力。
　　我眼珠动了动，视线下移，哦，原来这货也知道这幅摸样不能见人，头上还戴了顶黑纱帽，只不过因为现在是倒挂的姿势，那黑纱全都往下垂去，整张脸便露了出来。
　　林氏消除恐惧方法之二：强大的自我暗示。
　　这不是人脸这是面具这不是人脸这是面具这不是人脸这是面具……在心里默念三千八百遍之后，我终于可以勉强抬起手，僵硬地拍了拍小诺的肩膀。
　　小诺猛地转过头，见状大喝一声：“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然后一掌拍开我，飞起一脚朝那黑衣人脸上踢去。
　　我被他推得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犹自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围观战况，不一会便发现小诺明显不是那人的对手。
　　到底是何方神圣，莫非……是龙刑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