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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虽然早已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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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已猜到大概,但当真正置身他那所谓的“住处”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控制不住一阵阵抽痛。
一间四面透风的破庙,随便找来几块参差不齐的木板围上一围 ,腾出一块空间便是他的栖身之地了。
我这边犹在心里淌血,他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放松地往墙角的稻草堆上一坐,又开始盯着地面发呆。
“让我看看你的伤。”
在我的催促下,他麻木地褪了下边的长裤,露出腿上斑驳的伤口。
伤口不只一个,看那形状应该是被动物的利齿所伤,我嘱咐他不要乱动,便出去附近的药店买了些膏药回来。
直到我为他上完药包扎好,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盯着地面,空洞的眼神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季公子,吃点东西吧。”我把刚买的烧饼递到他的面前,轻轻推了推他。
他愣愣地看了半晌,突然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这个曾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子弟,在家道中的这几个月里,想必已经经受了从天堂直坠地狱的痛苦,尝尽了人世间的辛酸苦辣。
昔日好友的白眼,亲朋的唾弃,没有赖以生存的一技之长的窘迫……
他今日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绛蓝色丝袍,想必是以前剩下的衣服,与他现在这样捉襟见肘的境况格格不入。
应该是特意穿着去见什么重要人物的吧,再与他腿上那些伤痕联系起来……
莫非是去见季申权以前的同僚之时被放出的恶狗咬伤的?话说龙刑天附近住着的,也确实是些权贵人家。
想到这层我顿时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那些翻脸不认人的卑鄙小人抓过来,吊起来狠狠地暴打一顿。
小小一个烧饼在他手中很快被啃得渣也不剩,看他舔着手指意犹未尽的模样,我起身道:“等着,我再去买些吃的回来。”
他一把拉住我道:“不必了,我已经吃得饱了。”
我冲他笑笑就要挣开他的手,却又忽然听得他低声道:“我想有人陪我说说话。”
我一愣,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坐地上很累吧,坐到我这里来吧。”他拍拍身边的稻草堆冲我笑道。
“嗯。”
我挪了过去,坐下来之后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着等他接下来的话。
然而一刻钟过去,他的第二句话始终没有出口。
我侧过头,才发现他已经又在神游天外了。
“季公子。”实在不忍心他继续沉浸在悲伤的世界里自怨自艾,我又轻推了推他。
“啊!”他突然回过来,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不是又发呆了?”
“是啊!”我夸张地点了点头,“虽然你发呆的样子很可爱,可我侧头侧得久了脖子也会酸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过头拨拉身下的稻草。
“林大夫,你方才出去的时候,我原本以为你会带着一大堆官兵回来的。”
突然听他说出这种话,我心下一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他。
莫非他知道些什么?
“不过后来看到你没有,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你知道吗?翩翩曾经跟我说过你是荣王的手下,当时我是打死也不信的。”
我心口攥得紧紧的,活像一个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下一秒从他口中吐出的便是决定我生死的话。
“今日撞见你的那个小巷,那附近不远便是荣王的府邸了吧?直到那时我才知道,翩翩所言确实不虚。”
他终于还是知道了。
该来的,始终都是要来的。
一锤定音,瞬间的晃神过后,我心底反倒是一片宁静。
我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等待着迟来的惩罚。
良久,听得他在我耳边低呼:“林大夫?”
声音好像还带了丝诧异:“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抬起脸,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季公子,动手吧。”
“咦,动什么手?”
他更是诧异地问了句,尔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啊?”
我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这位仁兄该不会到现在还没真正搞清楚状况吧?
他苦笑道:“本来就是啊,我为什么要怪你?你没有错,荣王也没有错,错的那个人,一直就只有我爹。”
“若不是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又怎么会惊动朝廷,最终落到如此境地?我知道他是龙朝的罪人,活该像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但无论如何的错,他始终都是我爹啊!世上人人皆对他恨之入骨,唯独我不能够……”
他声音发苦,我听在耳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一时间只想穿越回到数个月前,我面前仍是那个倨傲无礼不可一世的季汝常,可以对我语出讥讽甚至将我暴打一顿。
“那你此番进京,你娘怎么安顿?”
他神色又是一黯:“我在我爹被捕之后急火攻心,没熬过一个月便过世了。”
我暗地里用手狠狠掐了大腿一把,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见我沉默不语,又反过来安慰我道:“你不要伤心,我娘辞世之时很是安详,说自己活着的时候没能把我爹服侍好让他心生异变做出如此逆天之事,这回下地府无论如何也要赶在他的前头,死都要把他给看紧了……”
说到这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甜蜜的笑意:“以前娘对我和翩翩的事情从来都是反对得很,只恨不得将我拴在家中不能踏入明月楼半步,但她临走之前头一次松了口,让我把她留下的首饰珠宝都变卖了,给翩翩赎身之后小两口安安分分地过些小日子。”
他低低地说完,又是一长段的沉默。
我心里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嘴上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那,翩翩姑娘呢?”
“我用变卖娘亲首饰得来的钱为她赎了身,劝她找户好人家嫁了,然后便进京来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打在门前堆积的破烂瓦罐上,叮叮当当的响。
我跟他肩并肩坐着,两个人挨得更紧了些。
“她那么好的女子,一定可以找得到很好很好的人家,对不对?”
我点点头:“只要她愿意等,世间最好最痴情的男子便是属于她的。”
他似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我指的是谁,不好意思地笑道:“唉,凭我现在的状况,又如何能够配得上她?”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开始转移话题,跟他说起我小时候在孤儿院偷人东西吃被人打啦,和大些的孩子一起闯了祸被他们推出去挡罪啦各种各样的琐事,当然根据现在的环境对其中的一些细节作了情境转换处理。
他聚精会神地听着,最后不胜唏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林大夫,看来你能好好地长到这么大,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啊!”
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是啊,一直以来一个人的路,虽然磕磕绊绊,不也走过来了么?
而且撑到现在,有了小诺,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对于季汝常,我愿意天真地相信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外冷内热冰雪聪明的女子此时正在遥远的地方执拗地等待着他的归来,与他携手走完剩下的人生。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等到我回过神来,天都已经黑透了。
我一个激灵,心下暗叫不好。
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去而且没有旁人跟随,不知道龙刑天会不会派人出来找我?如果被他发现季汝常,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想到这里我急忙爬起身来,匆匆出门去买了些吃的用的回来塞给季汝常就要告辞。
“唉,这就要走?”他明显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
“嗯,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过来看你。”我七手八脚地把刚买回来的被褥往稻草堆上铺,如果不注意一下卫生,让他的伤口感染了那可就大条了。
铺好之后扶着他往被褥上一躺,就听他舒服地叹息:“唉,真是舒服。”
他那小孩子一般的神情让我不由觉得好笑,习惯性地拍拍他的脑袋道:“那季公子好好享受着,在下就先告辞了。”
“嗯……诶,等等!”
“怎么了?”他突然拔高的声调让我有些吓了一跳。
“咳,事到如今,我也不再是什么公子,你便唤我汝常吧,这样听起来也亲近些。”
这倒是个好主意。
“好,那你也别再唤我林大夫,就叫攸然吧。”
“嗯。”
我与他相视一笑,确定买回来的东西能保证他既不饿着也不冻着,便放心地离开了破庙匆匆往王府里赶。
当晚自然是与周公无缘的,我几乎是眼睁睁地干躺了一晚,天一发白便一骨碌爬起来往季汝常那跑。
这么早的时间本以为他还在睡着没起身,不料当我轻手轻脚地推开一块木板时,入眼的只有空无一人的乱草堆。
这……我疑惑地凑近前想看个仔细,身后突然传来异响,一把亮闪闪的宝剑就搁在了脑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