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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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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莫凉玉再没见过君绍航,她知道自己这回是把那小王子给彻底得罪了,于是重重的松了口气。想当年她把君绍航气的五脏俱损的时候,哪里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恐惧他到这般程度,果真报应不爽,心怀歹意的人一定没好下场。
头上的伤快好的时候,莫凉玉接到了顾修言的电话,她举着手机愣了三秒,非常谨慎的问:“你是不是,快死了?”
顾修言迷惑不已:“啊?”
她嗤笑一声,“两年前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要去伊拉克散心,然后就再也没了音讯,怎能不让我怀疑你是被□□绑票所以才联系我索要赎金?”
“你才有几个钱,少大言不惭。”
“你以为B城除了我还有人愿意理你吗?顾少爷,你比我混的可惨多了。”
“起码我的亲爹没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没错,你只是在婚礼上被新娘逃婚,到现在仍是上流社会的笑柄而已。”
“莫凉玉,你这个女人怎么还没被外星人抓走?”顾修言轻轻一叹:“我回B城了。”
她沉默两秒,“等我。”
时间尚早,“绿歌”里还没什么客人,莫凉玉一进去就看见吧台前的那个男人,坐姿七扭八歪,放荡的风范实乃绝世流氓,她在他身后站了半响,含笑道:“顾先生,那边有位美女让我告诉你,你的裤子拉链没有拉好。”
顾修言一僵,慢慢转过头来,极标致清秀的一张脸,分明就是横扫千军的美貌,他先是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遭,继而邪邪勾起唇角,“那位美女有没有兴趣亲自过来给我拉好?”
“她貌不如人,已经被吓跑了。”莫凉玉坐在他身边,招手要了一杯柠檬汁,望着他的脸啧啧感叹道:“你这种长相,应该就是被我们地球人归之为妖孽的那一种吧?”
顾修言举了举杯子,“过奖。”
“国外的美人怎么样?就没碰上一个让你甘愿死她床上的大波女?”
“恩。。。客观的评价是,还是咱家乡的好啊。”
“怎么?一夜七次你受不了?”
“是我厌烦了她们单调枯燥的□□声。”
“那你找个外籍华裔不就完了,反正只要不回到B城这个伤心地就好,到时候既能满足你苛刻的□□标准,又不妨碍你继续当缩头乌龟,何苦回来找死?”
“开玩笑,你以为我顾修言是谁?这世上有什么事能让我做王八?”
“哎,你知道君绍航的现任女友是谁吗?”
“谁?”
“方语嫣。”
顾修言晃了晃冰块,没说话。
莫凉玉鄙夷一笑:“果然是只没忘旧情的小王八。”
“你也有资格说我?”
“起码我足够坦诚,无论爱还是恨,我都分得清,你呢?”她看着顾修言阴沉的脸色,心里倍感舒爽,知道有人过的还不如你,这滋味真是不赖,她和顾修言的革命友谊,一直都是在这种你□□一刀我□□一刀中深深建立起来的,她拿起杯子和他一撞,“来哥们,让我们敬那些杀千刀的狗男女。”
顾修言一仰头干了,挥手要了一整瓶威士忌,“来陪我好好醉一场。”
“我已经从良好多年了。”
“少来,当年你可是能把一桌人喝趴下之后还能安全开车到家的主儿。”他抬手满上她的杯子,随口问道:“你脑门上那戳子是谁给你盖上去的啊?”
“不小心撞门框上了。”
“小姑娘,哥哥我可是打遍东区十九街的少侠,你也敢糊弄我?”
莫凉玉甚为佩服,举起杯子道:“来哥哥,感情深,一口闷。”
顾修言静静的瞧着她,“凉玉,你那样的眼神,从来都只是为了一个人。”
酒吧里的灯光渐渐亮起,隔着窗子望去,外面更是华灯斐然,陆陆续续有客进门,男的英俊,女的娇俏,更兼夜色妖娆,少不得又是一番朝生暮死的欢情缠绵,这样多好,黑暗中谁对谁许了海誓山盟,谁对谁说了天长地久,大梦觉醒之后,却又不明所以,无从考究,像她和顾修言这般不懂何为情深不寿的人,才是真真玷污了爱情二字,莫凉玉低声道:“要不说咱俩是一对小王八呢。”
“这可真不是咱们蟑螂帮帮主说出来的话。”
“到了今天我才明白,蟑螂永远是蟑螂,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凤凰。”
莫凉玉从小就不是一个幸运的姑娘,上帝将她的门全部关死,却一直忘了给她开一扇窗,连她不长的二十一年生命,都要悲催的分为两个阶段。
十三岁以前,她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她的妈妈,是B城最有名的交际花。
那年头,在上流交际圈提起大新华的莫映,怕是无人不知,而她的入幕之宾,无一不是身价金贵的豪门骄子,真真就是古时的绝代花魁一般,风头一时无两。
她的男人虽多,莫凉玉却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在她很小的时候,莫映就曾指着电视上的男人对她说:“看见没,那个就是你爸爸,要是有机会,你一定要折磨他到死。”
想来她对虐恋情深早有天赋,那时她在莫映眼里看见了真真切切的恨,后来也渐渐也明白了她的凄凉。
自然不是为钱,莫映随便一任金主,都慷慨的让她们足以一辈子衣食无忧,做妓不是为了这一层,便是为情了。
总归是一场爱而不得的赌。
她拼命提高自己的身价,成为男人争相炫耀的玩物,不过就是为了让她的名字多在那男人耳边响起,在陪一个又一个金主出席社交场合时,再多见他一次。
莫映第一次打她是在她十岁的时候,因为莫凉玉擅自动了她的衣柜。
那是她第一次遭受暴力,所有的疼痛在记忆里被无限放大,而那只是个开始。
白天里,莫映仍是那个惑人的绝代妖姬,周旋于男人之间,一到晚上,她便阴晴不定,心情好时,会自己唱歌跳舞看电视,心情不好时,莫凉玉就是她最大的敌人。
她会狠狠绞着她的头发,骂她是没人要的野种,也会无缘由的让她跪在厕所里,一跪就是一整宿,那时候她脸上身上总是带着这样那样的伤,老师同学看她的眼神都甚为忧虑,她实在是个坚强的小姑娘,只说自己在练跆拳道,便全然搪塞过去。
新闻报道那个男人娶了第三任妻子的时候,莫映终于完全失控,在争执中,莫凉玉被她推下楼梯,小臂骨折,多处软组织擦伤,医院里,她面对着医生了然的目光,再也编不下去。
她打着石膏回到家的那一天,莫映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她看着那个憔悴的女人,心里竟然很是平静,她对莫映说:“你看,哪个男人会爱一个把自己亲生女儿打成这样的女人呢?”
在那之后,莫映再没碰过她,也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直到有一晚,她被隔壁的恸哭吵醒,冲过去一看,莫映瘫坐在满床的男式衬衫里,一边哭,一边用头狠狠的撞墙。
她疯了。
莫凉玉终于拨通医院的电话。
她治疗了三个月的时间,她每天去看她,她却已经不记得她是谁,她疾速消瘦下来,营养针打得手背高高肿起,却还是没有半点作用。
有一天莫凉玉趴在她床头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竟发现她在给她梳头发。
莫映瘦的脱了形,可一双眼睛,却清澈如明星,那一种顾盼明眸的神采,再也看不见痴狂。
莫映对她轻轻一笑:“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最怕的事,是他不爱我,可现在我才终于明白,原来我最怕的,是你恨我。”
莫凉玉几乎以为她痊愈了。
她回到家里,把每一间屋子都仔细打扫了一遍,莫映喜欢的衣服,也一件件重新洗过,她知道她最爱干净,见不得一丝灰尘,她怕她回来之后,会不开心的。
她跪在地上擦地板,一边擦,一边哭,那一种喜不自胜,像是活着都有了另一番意义。
第二天一早,医院打来电话,长久的沉默之后,主治医生嘶哑的嗓音尤带愧意。
莫映死了。
她静静的躺在床上,在凌晨五点三十三分停止了呼吸,唇角一朵怡然的微笑,美丽得宛如一个幻觉。
葬礼那天,B城大雨,只有莫凉玉和几个顾念旧情的恩客前来送她一程,空旷的墓园里,噼啪的雨声甚至盖过了牧师的祷告,而在默哀的几分钟里,骤然响起的几串刹车声,是那样嚣张刺耳。
她在伞下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慢慢走进,抬起头来,是那张儒雅英俊的脸,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低声道:“我是你父亲,乔衍之。”
她仰起脸来和他对视,他淡淡扫过墓碑的眼神她看得分明,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和他同归于尽。
男人说:“你和我回乔家。”
那是一年里最明媚的时节,草长莺飞的郊外,生机勃勃,而她站在他身边,却总是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像是她喂莫映吃剩的那半个苹果,被丢弃在垃圾桶里,在空气里一点一点的烂掉。
乔家。
B城最鼎盛的豪门望族,乔家。
她的父亲,正是乔家的掌权人,乔衍之。
这就是莫映爱了一辈子的人,盼了一辈子的结果。
那是她十三岁的初夏,她跟着乔衍之回到乔家。
在那堂皇巍峨的别墅里,她第一次见到她年轻的继母,还有一众兄弟姐妹,一切鄙夷和唾弃尽收眼底,她在众人冷冰冰的目光里慢慢扯出一抹笑,莫映被逼死了,她的家没了,从此以后,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继母挑起长长的睫羽,对她轻飘飘的一笑,那笑容像是贴着骨头勾画出的一抹残月,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只那一双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凉滑如蛇皮,在灯光下白的吓人,“先生说了,既然回家了,总不好再用之前的名字,若是重新起,想必你也是不愿的,不如就叫你乔玉如何?你也不要有那么多拘束,这里人是多了些,可真到了家族聚会的时候你就明白了,那才叫人山人海呢,你第一天来,怕是也累了,等明个儿我再领你去认人。吴妈,带玉小姐回房。”
多么漂亮的下马威,她恭敬一点头,低眉顺眼的随那吴妈上楼去,才迈上一节台阶,就听见一道清清脆脆的童音,“哪里来的贱种。”
那小公子估计才四五岁,瞧人的眼神却像是万岁爷,莫凉玉饶有兴趣的看了他好几秒,豪门里的勾心斗角果然要从娃娃抓起,乔家这点做得甚好甚好。
那是她在乔家本宅生活的第一年,初时自然举步维艰,在一系列的高压打击中,她磨练出了非人的斗志和不屈的意念,长此以往,也渐渐摸清了敌人的套路,她的一众兄弟姐妹从小就是在城堡的无菌室里长大的,自然比不得她喝了十三年的市井之水,偏偏又长期浸淫琼瑶苦情剧和周星星整蛊大全,战争中旬,那些金枝玉叶尚能和她厮杀较量,到了最后,基本上都在负隅顽抗,等到她完成了一次又一次自卫反击战之后,她的声望也渐渐扬名于乔家之外,结识了一众出身不好却心比天高的狐朋狗党,他们这一群人,就是那些正房嫡出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看一眼都嫌恶心的蟑螂。
而顾修言,因为天生反骨,即使是顾老爷子荣宠的嫡出,也经常和他们混在一处,她的青春太短,那大约是她一生之中最快乐的少年时光,尤其在乔家老夫人返回B城之后,也是在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她得以回到乔家,从来都不是乔衍之心怀不忍,而是因为莫映数十年的痴情,终于感动了乔老太太。
她被接去安祠山庄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幸灾乐祸,连她那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继母都眼含得意,他们断定这位太后定然瞧不上乔玉那野猫似的性子,可终究世事无常,她那浑身长满倒刺的叛逆,偏偏就合了乔老夫人的心。
那老太太满脸皱巴巴的,一双眼睛却精光毕现,第一次见面时,目光直能射进她骨头里,“太像了,真是太像了。”
莫凉玉高高扬起下巴,“你真丑,我和你可一点都不像。”
乔老夫人哼笑:“像我?你这皮猴似的疯样子,哪里像我?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倒是像极了你爷爷。”
“谁?”
“小东西,我知道你听见了。三十多年了,这乔家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个顶个的都是一肚子坏水的软柿子,一点尿性都没有,就连你那衣冠楚楚的爹,也不过是个纸老虎,瞅着吓人,别人一放屁就唬个半死。”
莫凉玉来了几分兴趣,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腿在空中晃啊晃,“老太太,你说话倒是有意思。”
乔老夫人合上书,看着她说:“丫头,在乔家没少受欺负吧?搬过来和我住吧。”
她这一点头,霎时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收拾行李上车时,连乔衍之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深思,“你祖母年纪大了,别惹她生气。”
莫凉玉一笑,“她喜欢我,可比喜欢你要多得多。”
乔老夫人的确很有意思,她出身名门,满腹博学自然不必说,难得的是心内毫无门第观念,活到一把年纪,既不迂腐也不木讷,浑身上下是年轻人都少有的率性,喝点小酒之后,提起乔家老爷子,竟然还会脸红。
她是莫凉玉在乔家看到的唯一一抹光。
在安祠山庄住了三个月之后,她大伯的女儿乔谨华和未婚夫旅学归来,向乔老夫人问好,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陆则,俊秀开朗的年轻男子,轻轻一笑,眼里像落满了星光。
他望着她的时候,不可否认,她的心跳确实有一瞬的加速,那时她多傻,不仅把乔谨华当成好姐姐,还曾因为自己疑似对未来姐夫动心而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自责。
直到遇见傅沉南。
那一刻,她才明白,到底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爱,也渐渐意识到,自己体内流淌的莫映的血液,究竟有多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