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将爱字描长》小香芋

4、4

　　在宿舍昏天黑地的睡了一下午，莫凉玉是被短信铃声吵醒的，拿过来一看，是颜曼，“快来礼堂围观帅哥”后面跟了满屏的感叹号。

　　她起身拉开窗帘看了看，时近黄昏，远方的地平线晕开云烟般的晚霞，落日余晖也渐渐升腾起来，这样一番萧瑟凄凉里，莫凉玉哪里敢独处，连忙收拾了一下奔赴礼堂。

　　场面颇为壮观，放眼望去，千余个座位几乎全部坐满，她找到颜曼，意外的发现宋离渊竟然也在，只是依旧抱着那台笔记本敲敲打打，看见她也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颜曼眼冒绿光，“阿玉，你知不知道今天要来的是谁？”

　　“不知道。”

　　“你猜猜看啊，咱B市数一数二的商业巨子，还长得如花似玉的那个！”

　　莫凉玉大悟状：“哦，原来是他啊，那还真是难得。”

　　颜曼捧着圆圆的苹果脸，兴奋道：“是吧是吧，我一定要去找他要签名。”

　　宋离渊忍不住轻笑：“为什么你每次这么敷衍她，她都一定会上当？”

　　“你可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莫凉玉半趴在桌上，侧过头看她：“你的学费怎么样了？”
　　“恩，凑得差不多了。”

　　“我真是想不通，为什么你宁愿去给人家三毛钱一个的洗盘子，也不愿跟我借，还是说你的宁死不屈都是用来对付我的？”

　　“我有手有脚，你凭什么剥夺我勤工俭学的权利？再说你的钱又不是风吹来的，那可是你妈留给你的嫁妆，我劝你还是好好筹划一下，别再整日过这种穷奢极欲的生活了，坐吃山空又能撑得了几年呢？”

　　“我又不差那几千块。”莫凉玉想了想，由衷的说： “就我这些年干的这些事儿，我妈要是地下有知，一准得爬起来掐死我。”

　　礼堂里忽然传来几声惊叹，紧接着就是雷鸣般的掌声，颜曼跟打了鸡血似的，在千余人里拍的最起劲，莫凉玉吓了一跳，仓皇的往门口看去。

　　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背景，她死死盯着进来的那个人，像喝了一整瓶2.5升的硫酸一样，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疼成了稀烂。

　　那男人面容磊落深邃，唇角带着几分如沐春风的笑意，淡淡一抬眼，那一分君临天下的气度，真真叫人心折，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连边角都无一褶痕不染尘埃，只衬得他如神祗一般，她知道那是意大利纯手工制作，每一件都要耗费近三个月的时间，然后再坐着专机空运回来，比人都金贵的多，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走上讲台，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轻扶着话筒，低声道：“我是傅沉南。”

　　霎时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掌声，如一场冷雨，密密麻麻的砸进她耳朵里，讲台上的壁灯很明亮，正照在他银色的领带上，而那枚暗色的钻石领带夹，也反射出一道虚靡的光，她看在眼里，一时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那一种刻骨铭心，直让她用尽全身力气克制，才没有冲上台去。

　　宋离渊掰开她紧握成拳的手，看着她掌心的斑斑血迹，不动神色的垫了张纸巾进去，“今日今日他还能让你这般失态？”

　　颜曼只顾盯着台上的人，哪里通晓她们这边的你来我往，兴奋之余还为没有找到知音而倍感郁闷，“我说，那可是傅沉南哎！你们要不要这么淡定？他可真帅，比电视上还好看，我可崇拜他了，想他年纪轻轻的，不过用了十年的时间就建立起雄霸一方的傅氏，连乔家和君家都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十年前君老爷子嫌弃他是个穷小子，不肯把女儿嫁给他，结果那君家六小姐真是好眼光，一咬牙就跟他私奔了，也不知道现如今君老爷子再看见这位傅公子，究竟是何脸面，哎对了，你们有没有看见君绍航啊？今天他姐夫来咱T大演讲，他这小舅子能不来捧个场？”

　　莫凉玉心底一声冷笑，难怪今天中午这么巧，君家那小王子会坐在她旁边，原来是先潜伏进来的侦察兵，过了这么多年，君家人还是对她如临大敌，对待生化武器也不过如此。

　　讲座正值高潮，傅先生风趣幽默，妙语连珠，引得台下笑声掌声齐鸣，“。。。对于没天赋又没经验的人来说，股票实在不是个好玩的东西，我当年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孤注一掷，试想一个人要是连死都不怕了，还怕赔钱吗？各位同学们，你们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我几十年前的凄惨经历，所以你们的卧薪尝胆，也就失了先机。”

　　很快就到了学生提问的环节，有个女生大胆站起来，红着脸问：“傅先生，我们都知道您和您太太的夫妻情深是B城出了名的，您能谈谈您和您太太的事吗？”

　　傅沉南低低一笑，扶了扶话筒，道：“她没有你年轻，也没有你漂亮，可她是我的妻子，是十年来与我相濡以沫共历风雨的人，我很爱她，无论曾经，现在，还是将来，她都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而我近期最担心的事，是我家里来了一位新成员，朋友送的一只猫，它吸引了傅太太的全部心神，我要绞尽脑汁的去想该如何和一只猫争宠。”

　　“啊，真是太感人了！现今这世道里，傅沉南屹立在横尸遍野的一个个陈世美中间，形象愈发光辉了！阿玉，你看看，什么叫完美，你知道《装男人》里怎么评价他吗？这世上有多少个女人，就有多少种爱傅沉南的理由！太准确了。。。哎，哎，阿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吗？”

　　莫凉玉深深的平复了一下喘息，扭脸一笑，“没有啊，就是太感动了，傅先生对他太太可真好。”

　　讲座不长，个把小时就结束了，颜曼急着去找傅沉南要签名，突出重围直往前闯，而宋离渊却抱着笔记本紧跟在凉玉身后，一路经过熙攘的人群，直到礼堂外的林荫小路上，莫凉玉回头看了她一眼，“别跟着我了，我没事。”

　　宋离渊不动。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总不可能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想去自杀吧？那我反射弧也忒长了点，我就想自己待会，你走吧，乖。”

　　她的语气着实平静，目光也无甚可疑，宋离渊终于松动些许，轻声道：“那你早点回去啊，有事给我打电话。”

　　莫凉玉点点头，还甚为乖巧的挥了挥手。

　　天边仍有最后一抹光亮，像汲汲挣扎的烛，风一扯便要散去，绵延的石子路上反射着一层淡淡的白，像小溪里的鹅卵石，是一弯静默的弧，她一个人在小路上静静的走，早春的晚风还有些凉，有未生出新芽的枯叶飘落下来，她接在手里，轻轻一攥，便听见那一声声干脆利落的粉身碎骨。

　　特殊家庭背景里成长的小孩，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她从小就有强迫症，筷子摆的不漂亮绝不上桌，房间被人进了要进行大扫除，床单被人坐了要彻底清洗消毒，连出门也要戴一副洁白的丝质手套，小小年纪就跟首相夫人似的扬着小下巴睥睨众人，看见路上有落叶就一定要冲过去全部踩碎，瘾一上来，就为了听个响，连她妈新买的瓷器也照摔不误，她这种极端的任性后来被顾修言分析为是自卑感在作祟，“你其实一直介意你妈妈是朵交际花，更介意你是个私生女，所以你为了不被别人瞧不起，就只好先瞧不起别人。”

　　她不知道顾修言说的有没有科学依据，可自己这毛病倒在未来的几年里愈演愈烈，并且上升为精神高度，特征就是死撞着南墙还不知回头，明知道前边是个坑，还义无反顾的往里跳，摔得血肉模糊也不理，低头掸掸土就继续往前追，这种不知廉耻的不要脸精神也属世所罕见了，也不怨人家拿她当个猴耍，末了在她胸口插一刀再扬长而去。

　　一阵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莫凉玉没有控制住生理反应，抱着胳膊抖了两下，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忽然被披了上来，她惊看过去，恰在此时，两旁的路灯尽数亮起，映得沈其轩那张脸格外英俊，“莫小姐。”

　　上下牙狠狠磨了一下，莫凉玉淡定的问：“怎么是你？”

　　沈其轩微笑：“傅先生想和您聊一聊，跟我走吧。”

　　这句话末尾的标点不是问号，更不是叹号，是他一贯的淡然口吻，以前她把这话奉为圣旨，每天等着盼着，就为了见上沈其轩一面，因为见到他，就意味着傅沉南在万千后宫中翻了她的牌子，她会盛装随他而去，等着傅沉南幸她，想来沈其轩也着实悲催，堂堂傅氏特助，却要干着太监的活，最郁闷的是主子的女人再漂亮，他也摸不得看不得。

　　“真是奇怪，以沈特助的阴损为人，怎么这么多年之后还屈居傅氏，甘心做傅沉南的一条狗？”

　　“傅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其轩怎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莫凉玉停下脚步，冷笑道：“好一个高风亮节的沈特助！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是谁给乔谨华牵线搭桥，让她得以和傅沉南狼狈为奸的。”

　　“莫小姐真是说笑了，在商言商，我既然是傅先生的人，自然要以傅氏的利益为己任，刚好乔小姐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敢问莫小姐，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昏黄的路灯下，沈其轩一身淡色衬衫，斜靠在路旁的石椅上，目光透过银边眼镜静静望来，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无知的孩子，又仿佛带着几分鄙夷。

　　莫凉玉默默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和他们的对峙，从来都是这样难堪，说到底，总归是她输了这场游戏，偏偏还不知廉耻的玩不起。

　　她甚至没脸去哭，谁逼过她呢？没有，谁都没有。

　　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远远望去，像是潜伏在夜色里的凶猛怪兽，她的心剧烈的跳起来，有一种沸腾的情绪憋在胸口，几乎要喷涌而出。

　　等离得进了，反倒平静下来，站在车前，隔着黑色的防弹玻璃，她和里面的人谁也看不清谁，只有一种寒意，渐渐侵袭全身。

　　沈其轩在后面叫了一声：“莫小姐。”

　　她搭上把手，轻轻一扣，门应声而开，里面的男人淡淡瞥来一眼，扫过她的脸，停在她肩头的衣服上。

　　沈其轩连忙把那件西服外套拿了回来，静默低头。

　　傅沉南望着她，嘲讽道：“怎么，莫小姐，还要我请你上来吗？”

　　莫凉玉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慢慢坐到他身边。

　　车门砰地一声在她身后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都静谧可闻，车里没有开灯，只靠着窗外的路灯依稀视物，一片惨白中，她的脸色也像躺在停尸间里一样。

　　傅沉南忽然一笑：“凉玉，怎么你今天见着我，都不觉得亲切吗？你仔细看看，我这领带，还有这领带夹，都是当初你为我精心挑选的，你还跟我抱怨，说你跑了几十家商场，鞋跟都跑断了一只，才买到这么称心的礼物。”他好整以暇的打量她的脸色，“可你也太不懂事了些，你明知道那天是我太太的生日，还要我留下来陪你，那无理取闹的样子，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头疼，也不怨我大晚上的把你赶出去。”

　　莫凉玉猛地转头看他，一时连指尖都在颤抖，“傅、沉、南。”那一番咬牙切齿的语气，真恨不得嚼碎了他的骨头，连皮带肉生生咽下去。

　　那表情自然取悦了他，他挑起眉，像是午夜梦回时的一句低喃，只轻问她：“你就这么恨我？”

　　“恨你？我恨不得你去死！傅沉南，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去死！”

　　她的嗓音尖利的像一把刀，末尾却生生卡在喉间，他静静的看着她的歇斯底里，沉默许久，一阵笑声忽然自他的胸腔沉沉传来，如同隔着玻璃罩子，闷闷的扩散，在车厢里，竟有些癫狂的意味，他眼底倏然滑过一抹凶狠的光，下一瞬便钳着她的下巴，将她死死的抵在车座里，如同猎豹压制着猎物一般，两双眼睛望在一起，分明全是刻骨的恨意，“恨我？你凭什么恨我！”

　　她拼命挣动，指甲深深的陷进他的手臂里，“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和乔谨华合谋，将我偷出来的文件换成走私军火的记录，你从来都没想过和君芷离婚，更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

　　“没错，你说对了，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将那份记录捅到上面去，是我让乔氏受重创，倒退十年不止，也是我让你被乔家众人羞辱，从此逐出族谱！我怎么可能为了你和阿芷离婚，你算什么东西，莫凉玉，你配吗！”

　　本以为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已是极限，可他总是有办法将她逼上更深的绝路，莫凉玉紧咬着唇，死死憋回眼里的湿意，胸腔里是快要炸开的痛楚，她不敢让他发现，只好用尽全身力气去呼吸，她的示弱从来都不是他怜惜她的借口，只会换来他更多的奚落，他恨她，正如她恨他一般，两人碰在一起，只想着如何将对方置于死地，而她爱的太深太深，哪里还有半分活路。

　　傅沉南望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脸，他看得那样仔细，眼底都凝成了深邃的光，彼此的气息融在一起，竟也有了缱绻的错觉，可下一瞬，他便凶狠的咬了上来，唇舌交缠间，哪里有半点柔情蜜意，分明就是一场对抗。

　　她下了死劲去咬他，只当那唇是他的大动脉一般，真真切切的咬出了血，咸腥的液体混着唾液咽下腹中，他的手捏上她的下颌，微一用力，她便再也无法合齿，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太过熟悉的快感渐渐袭来，他的手也摸上她的衬衣下摆，她狠狠闭了下眼，再也不敢不知死活的贪图这份诱惑，慌乱挣扎间，她扯下他的领带夹，高扬起手，朝他的后颈扎去，他有所察觉，可躲得再快，也还是被尖端划了一道口子。

　　傅沉南急促的喘息，一巴掌向她脸上挥来，莫凉玉被他打得狠狠跌去，头撞在门把手上，那枚带血的领带夹也掉在地上。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血，直起身来，望着他笑，他果真被那诡异的形容吓个半死，手剧烈一抖，失声吼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