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有情无情向红尘 ...
-
眼前的男子眸光深邃,如鹰隼般不怒自威,似乎昭示着自己是天生的王者般。眼里的怀疑已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少许的疑问,他把自己的痛苦和脆弱掩饰得很好。
没来由地,他给我一种信任感,纵然是重伤如此,纵然是素未谋面。见他仍是一脸冷漠,我不仅蹙蹙眉,轻轻拨开胸口的剑,他略微迟疑,还是收了剑,彷佛脱力一般,想来刚才已是硬撑。
“相信我。”我只说了三个字,足矣。
扶他躺好,上半身略高,让心脏高于伤口,扯掉裙子下摆用他的剑帮忙卷了大大的一卷绷带,撕开他的衣服,伤口赫然眼前。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里的坚强已被痛楚所取代。
“能忍吗?”我看向他,他点点头。
说实话,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我不是学医出身,只是在军训的时候学过一点急救知识。
“我相信你。”他看出了我眼里的迟疑。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似乎有洞悉人心的力量,我深吸一口气,往他嘴里塞了一根木棍,右手握住短剑,左手拽着绷带。他点点头,我努力扯出一个笑脸给他。
手起剑出,绷带按下,他一声闷哼,我死死地压住伤口,血终于止住,我慢慢抬手,想也没想,躬身帮他吸毒。待到沁出的血呈现出鲜红色时,摸出他怀里的金疮药,上药、包扎。忙完一切,我一下瘫坐到地上,才发现自己双腿发抖,满身是汗,喉咙发干。普天下怕是没有比我更大胆的大夫,也没有比他更大胆的病人了。我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并不听使唤,我舔舔发干的嘴唇,水。
水袋,他给我的,我二话不说,接过来拧开便喝,真舒服,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等等,他也渴了吧?我把水袋凑到他嘴边,他疑惑地看我,我冲他笑笑,喂他喝下去。
糟了——
我赶紧抠喉咙,想要把刚才喝的水全部吐出来。我刚才帮他吸毒呀?完了,要死了。
“姑娘,不碍事,千叶毒见血方发,姑娘无碍。”他的声音不冷,语调却是少有温度,对我这个救命恩人还这种态度。
“死不了吗?你确定?”我指指自己,又指指他的伤口,也不知道是问我自己还是问他。
“死不了。”他又是一愣,旋即很肯定的回答。
“那就好。”我拍拍胸口,再喝了一口水。也不对,水袋?我和他间接接吻?脸上一阵发热,我装作无事般把水袋放到他的身边。
“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还真是,这一折腾,都到中午了,衣服也扯了,我只有打道回府了。
“回去?”他似乎有些不太相信我的话。
“我要回梓云庵,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师父知道了要骂我的。”我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梓云庵。”他眼神一黯,他和梓云庵有渊源?
“你是会武功的吧?应该还是高手,那你照顾你自己应该没有问题了。回去找个专业的医生给你诊治一番才是,应该还有余毒的。”我扶他躺好,把水袋放他手边,他的长剑也放在他伸手可及之地,乖乖,这玩意儿还真沉。
“医生?”他挑挑眉。
“也就是大夫,这里离大路不远,却也可以避身,我真的不能再多待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我学着电视里面的江湖儿女,双手抱拳,略施一礼。
“姑娘芳名,可否告知在下,以便日后感怀。咳咳——”果然是古人,说话真是文绉绉的,他似乎想坐起来。
“你别说话了,休息一下吧!”我赶紧扶着他,天啦,发烧了,这可不是好事,完了,难道是传说中的破伤风?这可如何是好?“喂,醒醒,你别睡呀,你醒醒。”
“姑娘——”他睁开眼睛,有些疲惫,但好歹让我安心一点,复又睡去。
毛血旺、水煮肉片、火锅、酸菜鱼、回锅肉……我的重庆名小吃,我的成都美食,我的,我的肚子好饿。
睁开眼睛,繁星闪烁,世界很安静,还是天恒国,天宇年间,瓮城西郊草地上。我怎么睡着了?那个武林高手昏睡后,我费尽吃奶的力气把他拖到溪边,用溪水给他强行物理降温,然后不自不觉我就睡着了。我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身上盖着一件衣服,是高手的,人呢?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农耕年代夜晚最大的特点是安静,安静的夜晚最大的特点是各种野生动物会自由出没,出没的特点是今天晚上我会葬身狼群。什么人?这么没义气,不说我救了你,好好地你也不能把一个弱女子丢在荒郊野岭呀。
我愤愤地丢掉他的衣服,想要往回走,却不知如何是好。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野草,来时不择路,待要回时更不知路。大熊座、巨蟹座、织女星、牛郎星……我千万次的问,千万次的恨,当年为何没有好好学习地理。北斗星、北极星,在哪里呀?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北斗星,对了,这边是北。”我转过身去,面北,这样就找到方向了,可是——梓云庵在哪个方位呢?
“啊——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武林高手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我以为你把我丢下呢?”我吸吸鼻子,委屈一下涌上心头。
“我醒来见姑娘睡去,便去找些吃的。”还是一个冷冷的声音,这人是天生冷血吧!
“我要回家。”我对他大吼。
“吃点东西,我送你回去。”他眼里精光一闪,语气稍微缓和,却不容我拒绝。
牛肉、鸡腿,太美了,美中不足地是没有白白的大米饭,只有几个馒头,这可不是我的最爱。人说饥不择食,何况我都吃了几个月的斋素了。哎呀,“咳咳——”,噎着了,“水”,我忙不迭地去找水袋。
我看着高手的侧脸,这个角度看,还真是完美的角度。星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给他清峻的身姿平添了几分柔和。草原伴着流水一直蜿蜒向远方。这样的情景,是美丽的恋爱场景,却不是对的人。
“我要回梓云庵。”我突然站起来,也许是为了掩饰脸上的红晕,也许又是为了掩饰心底的尴尬。
我们一前一后的走着,极少说话。我不说话,因我毕竟还有些负气,他不说话,想来是天性使然。
约莫半个小时光景,梓云庵便出现在视野里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不想让那些小师父们看见他,引得一个个思凡就不好了。
“多谢你,姑娘,日后若你有难处,持此物到任何一家云天商行找我,即使粉身碎骨亦不辱使命。”没容我拒绝,手里多了一把匕首,这信物?
“匕首?”我有些不敢相信。
“师北钥。(注:此处读yue,四声,取为锁钥的钥,而非钥匙的钥。)”他又是一副笃定的表情看着我。
“恩?”我有些不太明白。
“我叫师北钥。”他眼眸一抬,看得我有些心虚。
“我叫江文竞,你的伤,好生调养。再见!”
我转身离开,未曾回头再看一眼。我跟他生什么气,到底不是他惹了我。
回到屋里,江儿一脸的忐忑,终于回来了,有没有受伤?小嘴巴巴地念叨谁又找我了,差点儿又露馅了,完了尖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师父让你去找她。”
这小丫头片子,说话怎么老没重点。
清空主持的起居室在正院,白日里这里已经比后院清静,此时就更加宁静了。远远地,便闻到了桂花香,想是院里的那棵丹桂盛开了吧!
推门进去,清空师父正在打坐,我不敢惊扰,垂首立于一旁。一张床、一张几、一张书桌一把椅,果是简朴,却透着禅境。或许,一花一世界,这便是禅的最高境界吧!
“文竞,坐吧。”
“是,师父。”我在清空师父的侧首坐下。
“文竞,来这里有三个多月了吧?”师父不爱笑,却是很和蔼。
“回师父,三个月零七天了。”
“孩子,是你该离开的时候了。”
“师父——”
“你别多心,师父不是赶你走。你不是一般女子,梓云庵并非你长居之地,你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为师枉修几十年,自以为洞穿世事,却看不清你的命数。”
“师父——”话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下去,我不知从何说起。来到这个时空,是师父救下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
“孩子,你一身红妆坠下崖底,可为师带你回来后,你又是一心求生。个中缘由,为师亦有惑。”我想说什么,师父阻止了我。“孩子,人这一生,劫数颇多,师父望你在以后的路上,莫要轻贱自己。”
“师父,文竞叩拜你的救命之恩,文竞坦言,因果诸多,并非礼佛善人,这红尘,终究会去走一遭。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文竞定不会负师父的再造之恩。”我俯身深深拜下,这一拜,便是从此红尘,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文竞,你带着江儿一起走吧,从此以后,切莫再提及为师和梓云庵。”师父摆摆手,随即转身背对我,不再言语。
“师父——”
“去吧!”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本是至美之境,而今看来,却是无比的凄凉。江儿背着包袱,泪水涟涟,一路三回头的走在我身后。对不起,那些真心待我的人,我是有私心的,一身礼服坠崖身亡,这是一个我必须明白的故事;醒来却是千年身,这更是一个我必须明白的故事。
这一步,是错?是对?却是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