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泱泱》彦卿

56、南有嘉鱼，烝然罩罩（下）

　　酒肆中，男女杂坐，行酒稽留。
　　虽然已有猜测，但在喁喁人声中看到玄衣素履的君王时，苏武还是吃了一惊。
　　“郎主，苏郎君来了。”杨得意上前几步，俯身低声对刘彻禀报。
　　刘彻回眸，冲苏武点了下头：“子卿来了。”
　　苏武肃容，上前拜道：“苏武拜见主君。”
　　刘彻一笑，抬手道：“好了，在外面就不必行大礼了，坐吧。”
　　“诺。”
　　苏武起身，看向在场几人。除桑弘羊外，还有大农丞东郭咸阳、孔仅二人。此二人也是商贾出身，分别是齐国和南阳的豪富之家，资产累千金，一个是大盐商，一个则掌握了当地大半冶铁业。
　　他对这次召见有几分明白，含笑同几位大人拱手见礼，在桑弘羊身旁坐下。
　　“咸阳，你接着说。”
　　“诺。”东郭咸阳拱手，顿了一下，道：“愚以为，收回盐铁经营之权，关键还在于政令的有效实施。盐铁本为山泽之利，现多为富商大贾所控制，其势力不可小觑，而且，这些商贾在当地经营多年，与当地官府联系颇深，难保到时有人不会阴奉阳违。臣以为，要从他们手中夺回盐铁经营权，恐非严刑峻法不可，同时，应在各郡国设立专门的部门及官员负责此事。”
　　“需要多少人？”
　　东郭咸阳显然是做了充分准备，立刻回道：“愚根据各郡国的盐铁分布情况，大致统计了一下，需设盐官三十六处，铁官五十处。”
　　刘彻放下手中的耳杯，开口道：“设置专门的机构，调配专门的官员，这可不是简单的事。”
　　“主君，此事虽破费周折，但其利长远。”
　　“弘羊亦赞同东郭大人之言。”桑弘羊拱手道，“不过，富商豪□□猾成性，一味强硬恐费时费力，不若软硬兼施，反而能事半功倍。”
　　“你有何良策？”
　　“愚以为，可选盐铁家富者为吏。一则，可予他们好处，不至于过于抵触；二则，可分化联合，使他们无法抱团。”
　　刘彻沉吟片刻，道：“这办法不错，不过贾人贪财逐利，为吏还是要好好考察一下。”瞥见苏武垂目思索，含笑道：“子卿，你在想什么？”
　　“盐铁获利甚巨，然百姓出力最多却依旧贫病困苦。武只是在想，收归盐铁之权后，是否可由官府招募贫民煮盐，统一提供工具，给付报酬？如此使百姓得生计，活性命。”
　　“你想的很好。”刘彻颔首，他手指摩擦着杯沿，目光渐渐寒冷，缓声道：“太祖开国之初体民生不易，纵民得铸钱、冶铁、煮盐，如今，百姓尤困，富商大贾多不胜举，上争王者之利，下固齐民之业，不佑国家之急。朝廷对匈作战尤费心钱粮，财政入不敷出，他们倒是挥金如土，骄奢无度。”
　　刘彻目光锐利，视线落在东郭咸阳和孔仅的身上：“盐铁经营之权必须重新收回到朝廷手中，不计手段。二位擅盐铁之事，你们要好好筹划，明年年底前，我要看到成效。”
　　“我等必不负主君所托。”
　　“桑弘羊，我打算采用你提出的‘算缗’、‘告缗’，此事就由你负责。”
　　“弘羊领命。”
　　刘彻扫视一下众人，缓缓道：“如今少府多银锡，禁苑多白鹿，我打算发行皮币与白金。”
　　皮币由兽皮制成，乃诸侯用于聘享之物，价值万钱。白金由银锡制成，价值千钱。
　　桑弘羊眉头微蹙，瞥向斜对面的孔仅等人，三人目光一对，皆默然低首。显然刘彻已有所决定，并不是同他们商议。
　　“主君，武以为此举不妥。”
　　刘彻眉心皱起，漠然不语，让人心下一凛。
　　桑弘羊心里一跳，侧首看向拱手直言的苏武。
　　苏武双唇微抿，目色镇静淡然，道：“王侯朝贺所用的仓璧不过价值数千，而作衬垫所用的皮币反数价值万钱，如此，本末倒置。暴利动人心，到时恐怕盗铸白金者更甚。”
　　刘彻面有不悦，须臾，沉声道：“好了！你倒是和大农颜异一样。”

　　刘彻离开后，桑弘羊看着苏武，一副头疼的样子。
　　苏武忍不住笑起来，道：“你这是怎么了？”
　　“你呀，你呀。”桑弘羊在他身旁坐下，叹气道：“你可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多好的机会？你没看出来？陛下这次是打算让你参与盐铁之事。”
　　苏武抬手倒了一杯水，递给桑弘羊：“先喝口水。”
　　桑弘羊看苏武面上的神色，气笑道：“你这是知道？知道你还这样。”他将水一饮而尽，“你可知这皮币白金是谁提出来的？乃是御史大人提出的。陛下明显是已经同意了。”
　　苏武抿唇，看着桑弘羊道：“这其中的利害你们不会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恐怕陛下心里也有数。可是这有何办法？二次河西之战，休屠浑邪部的归降，哪次所费不巨？朝廷如今用钱的地方多，财政颇为窘困，陛下也已经动用私库。你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陛下已下令损膳了。”
　　苏武低目沉吟，道：“虽然如此，但皮币白金绝对利大于弊。短时间朝廷能获得大量财富，可一旦盗铸之风一起，必然扰乱整个市场，钱亦轻而物亦贵，也会影响陛下接下来的币值改革。”他慨然一笑，“陛下虽有自己的考量，但这些话我不得不说。”
　　桑弘羊闻言，含笑点头道：“也对！你不这样反而不是我认识的苏子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