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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嘽嘽焞焞,如霆如雷(上)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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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晓,晨钟自戍楼上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传遍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十二扇城门几乎同时被缓缓打开,行人往来,沉静了一晚的长安城又逐渐喧闹起来。
一中年男子在城门口焦急地张望,目光自陆续进城的行人身上划过。他随意地扫过一辆双辔辎车,突然一顿,又转回到那辆车上,确切的说,应该是落在前头拉车的马上。马匹很是高健,黑色的毛皮油光水滑,额点白星,四蹄雪白。
江安揉了下眼,冲身后的人招手,道:“你看看,那可是侯爷昨日骑去的白蹄乌?”
“……是侯爷的白蹄乌,应该没错!”
正在此时,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一人揭起帘子,也未用脚凳,身手利落地自车上跃下。江安眼睛一亮,可不就是霍去病吗?
霍去病转身站在车辕旁,隔着窗同车内的人说话,江安忙带着身后的仆从快步上前,躬身拜道:“侯爷。”
马车缓缓离开,霍去病转头看向来人,抬了抬手。
江安直起身,瞥了远去的马车一眼,车上并无纹章徽记。若没有听错,方才在车内说话应是位女子,也不知是哪位女君?不过这疑惑只是一闪而过,他恭声道:“侯爷,今早谒者奉陛下的命令宣您入宫议事,这会已快过去半个时辰了。安已命人将您的冠冕置于车内,请侯爷入内梳洗。”
霍去病第一次认真看着眼前的人,这个卫少儿替他安排的家臣。江安垂目,忍不住压低了身子。
霍去病微一颔首,转身大步上了带着冠军侯府纹章的玄色马车。
宣室殿。
“众卿如何看这降书?”刘彻食指轻叩面前的蟠蠡纹彩绘漆案,目光从众人面上划过。
“陛下。”丞相李蔡出声道:“匈奴人生性凶悍狡猾,往日交战,利则近,不利则退,不耻于遁走。臣未闻不战而举十万之众降汉者,恐其中有诈。”
刘彻沉吟片刻,看向卫青:“大将军如何看?”
卫青拱手道:“此战匈奴亡数万人,尤其是居西面的浑邪王部与休屠王部,损失最为严重。河西之地历来为匈奴所控制,如今为我汉军夺取,伊稚斜必然不会轻饶他们。”
刘彻点了下头,“你说下去。”
“现已入秋,边塞之地早已寒冷非常,若无充足的准备,部落无法安然度过漫长的严冬。浑邪王部与休屠王部刚进过重创,物资匮乏,人员不足,必然要寻求出路。故臣以为,这降书有几分可信。”
刘彻睨了霍去病一眼,这小子不仅斩杀匈奴几万生力军,还将粮草洗劫损毁一空,这手法真是干净利落!
御史大夫张汤开口道:“臣认同大将军所言。汉匈开战百年,我军民死伤不可胜计,费以巨万百数,至陛下时方扭转战局,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则大善矣!且河南之地尚有不少空置,这十万人若安排妥当,可为大汉屏障。”
刘彻伸手,两指挑起案上的羊皮降书,缓缓道:“这肉闻起来香,可吃起来也容易噎着。”
确实,这块肉可并不好吞。十万匈奴人陈兵黄河以北,一不小心可就要酿成大祸了!
“最短时间可抽调多少兵力出来?”
卫青思索片刻,道:“回陛下,约四万人。”
此言一出,众人默然,若匈奴真有十万之众,汉军这人数确实少了些,不过朝廷刚经过大战,仓促间能调派这些人手已是难得。
刘彻眉头微拧,手指轻叩案几。
“陛下,”霍去病敛衽拱手,年轻的面庞上有一种超乎异常的镇静,“河西之战斩匈奴数万人,恐这降者十万多为老弱妇孺之辈。其举部而来,长途跋涉必然人困马乏,而我汉军有朔方城为依据,常备驻军,又有李息将军将兵河上——以近待远,以佚待劳,臣以为,要想整个吞下也不是不可行!”
刘彻眉宇舒展,问道:“那骠骑将军以为将多少人合适?”
“除朔方城原有人马,万骑便可。”
若是他人敢如此说,恐要被人取笑,只是换了霍去病,无人敢笑其异想天开,几次以少胜多的非凡战绩让人不敢轻视。
“大将军以为呢?”
“骠骑将军所想确实大胆,”卫青拱手,“臣以为可行。”
刘彻笑言道:“骠骑将军的胆子确实大得很!河西大战,骠骑将军以万骑斩杀匈奴数万,这次,要以万骑受降十万——可不就是大胆吗?朕就是喜欢这样的大胆,这样的年轻气盛。去病,朕这次便命你前去受降。”
霍去病心中微微诧异,随即恭声道:“臣领命。”
张汤忍不住看向对面的卫青,见其眉目平和,殊无异色,倒有几分佩服。
受降一事,大多人以为陛下会更属意大将军卫青,毕竟这不是单单靠勇猛便可胜任的,更需要沉稳谨慎,随机应变。
待廷议结束,杨得意双手捧着一分竹简,垂首上前:“陛下,江都那边传来的消息。”
刘彻展开阅览,少顷,朗然一笑,“做的不错!”他将竹简扔在案上,起身吩咐道:“传旨下去,等苏武回来,命他即刻进宫。”
杨得意含笑应诺。
“现在几时了?”
杨得意瞄了一眼殿内的沙漏,回道:“回陛下,已午时了。您可要进些膳食?”
刘彻颔首,又道:“昨日做的粔籹味道不错,让太官令那边送些到李美人那里。”
“诺。”。
……淮南、衡山谋反时,(刘)建颇闻其谋……即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而又信巫祝,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与其姊弟奸。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史记•五宗世家》
霍去病立在柂枷前,由侍从穿戴甲胄。系好冠缨,他挥退身旁的仆从,拿起长剑佩在腰上,举步往外走。
“侯爷今次要用哪匹马?”管马厩的监奴小步跟在他身后,问道
忆起白蹄乌尚在别处,霍去病沉吟片刻,道:“去把那匹黄骠马牵出来。”吩咐完,迎头见江安匆匆而来。
“侯爷,大将军来了。”
闻言,霍去病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卫青一进门便看到霍去病含笑大步而来,红衣玄甲,足蹬长靴,正是年少风华正茂之时,浑身洋溢着勃勃的生气与锐不可当的意气。
“舅舅!”
卫青含笑,由霍去病迎着入书房,在榻上坐下。江安吩咐仆从煮好茶,躬身托着漆盘上前。霍去病接过茶杯,为卫青奉茶。
“可与你阿娘说过了?”卫青温言道。
霍去病点了下头:“下朝后过去了一趟,已经告诉阿娘离开之事。”
“时间仓促了些,你准备得如何?”
霍去病正色道:“骠骑军已准备完毕,即刻可以出发。”
“李息将军统兵黄河边上已有一段时间,熟悉当地形势,作战经验丰富,你若有什么疑问可请教于他。”
霍去病抬首应是。
卫青喝了一口茶,凝眉道:“人性多疑,浑邪休屠二部即便真心来降,未安全之前,必然高度警惕戒备,经不起一丝变故。以防万一,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情况不定,顺势而为。舅舅放心,无论是诈降还是真降,我总不会让这几万大军从眼皮子底下白白跑掉。”
卫青抬眼看向霍去病,笑道:“看来你心里有底了。”
霍去病嘴角微弯,执勺为卫青添茶。
“人多易生乱,一旦控制局势,你可先一步将二王送回长安。”
霍去病点头,默然片刻,突然道:“我原以为陛下会命舅舅前去受降。”
卫青一怔,随即淡淡一笑,开口道:“陛下目光高远、雄才大略,自然有他的思量,我等身为臣子,应以其决策为准。我一直相信陛下的决断。”
霍去病嘴角轻抿,并不开口。
卫青打量霍去病面上的神色,渐渐有些了然,眼中掠过一丝暖意,他直起身,抬手轻拍霍去病的肩膀,低声道:“去病,你只需记着,舅舅一直以你为傲,你能飞得越高,舅舅越是欣慰!其他的,你无需多想。”
霍去病定定地看着他,眉头渐渐展开,眼神明亮,拱手一拜:“去病敬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