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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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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初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入目的是高高的帐顶,四周光线有些昏暗,身下是厚绒毡毯,身上盖着温暖毛毯。昀初闭了闭眼,挣扎着抬起身。
“你醒啦?”
昀初扭头看去,一异族少女坐在她身旁,见她醒来,面颊上泛起两个梨涡。十四五岁的年纪,头上戴着一顶白狐毛制成的帽子,肩上垂着两根粗粗的发辫,活泼而俏丽。
昀初张口费力道:“这是哪里?”声音嘶哑粗粝,犹如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
少女拿了个垫子放在昀初身后,扶着她半坐了起来,用生硬的汉语道:“这里是淖尔吉部落。”她端起矮几上的一碗水,凑到昀初的嘴边,“你已经睡了两天两夜,先喝些水吧。
昀初看着她:“匈奴?”
“这里是小月氏。我叫渠里蒂娜,你可以叫我阿蒂娜。”
昀初张嘴将一碗水一饮而尽,环顾四周,神色一变:“和我一起的人呢?”
阿蒂娜忙按住昀初:“你别着急,他们没事,在旁边的大帐休息呢。”
昀初心里一松,身上的伤口又痛了起来,“我们怎会在此?”
“是乌孙太子把你们救回来的,大家还以为你们活不下去了呢!”阿蒂娜眼睛闪闪发亮,“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能从狼群口中活下来!大祭司说你们是受天神眷顾的人!”
“乌孙太子?”
“嗯。太子很关心你呢,这两天一直来看你。对了,我去通知太子,看到你醒来他一定很高兴。”
“哎……”
昀初看着阿蒂娜一阵风似的跑了,闭目缓缓靠回垫子上。全身温暖舒适,原先的九死一生仿若梦中,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昀初此时并不在意这些,只想安静地躺着。
察觉到动静,昀初睁开眼,侧首看去,一年轻男子揭帘走了进来。待看清来人,昀初一时不敢相信,喃喃道:“岑娶……”
“昀初!”见昀初睁眼看来,岑娶心中一阵欣喜,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
岑娶看她虽面色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昀初含笑:“如今该唤你太子了。岑娶,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岑娶咧嘴笑起来,眼眸带着晶灿的光泽,“今年春天加封的,日子是大祭司卜筮的。”
昀初稍往前坐了坐,“你不好好呆在乌孙王庭,怎跑到小月氏来了?”
岑娶笑容微微淡去,眉间露出一丝忧色:“前段时间大禄不顾昆莫的阻拦带着他部众离开王庭。昀初,你知道有多少人跟他走吗?光骑兵就有万余人……正好小月氏欲遣公主为昆莫夫人,昆莫便令我前来迎亲。”
老乌孙王昆莫有十多个儿子,岑娶的父亲为太子,奈何他很早便去世了,临终前请求昆莫立年幼的岑娶为太子。昆莫答应了。但这违背了兄死弟终的一贯传统,引起了其他儿子的不满,尤其使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大禄极为怨恨。故昆莫没有立即立岑娶为太子,这几年一直试图缓和两者的矛盾,可惜没有成功。
昀初明白岑娶此番远走大月氏乃是为了避大禄等人的锋芒。
“可能大家认为我并不是合适的王位继承人……”
“不!”昀初看着岑娶的眼睛,嘴角紧抿:“这只是因为你比他年轻,你缺乏的是历练、成长,但你并不缺少勇气和胆量。他会一点点老去,而你会一点点强大……岑娶,你相信自己吗?”
岑娶一怔,片刻,双眸透着奇异的清澄光亮:“你说的不错,我会战胜他,成为一名合格的乌孙王。”
昀初浅笑颔首。
“对了,昀初你不是回去找亲人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昀初凝眉,抬眼看看他:“岑娶,我阿爹为大汉代郡太守,匈奴人攻破城时为匈奴人所杀。我隐瞒身份参加了汉军。”她顿了一下,“对不起,岑娶,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平叔与我对外并未告之实情。”
岑娶微愕,莞尔一笑道:“乌孙原依附于匈奴,大禄等人素与匈奴相近,你这样做并没有错。我与你做朋友,只是因为你是昀初而已,其他任何东西比并不影响你我的情谊。”
昀初看着眼前英挺豁达的少年,心里温暖熨贴。
“居延泽那边可有什么情况?”
岑娶闻言扬眉笑道:“汉军人才辈出,前有李广、卫青,现又出现如此厉害的人物。一日之间,汉军连破单桓、酋涂两大部落,来去如风,竟无人察觉。”
看来乌善他们平安回到大营,众人一番努力总算没白费。听岑娶话中对骠骑军难掩赞叹,昀初眼角弯了弯,只觉得有与荣焉。
“昀初,这次统军的是何人?”
昀初嘴角微抿:“骠骑将军霍去病。”
第二日,昀初被一阵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吵醒,她闻声看去,只见阿蒂娜插着腰站在帐门前,挡着身前的人进来。
“……你干什么拦着我?”
“医者嘱咐了要让她好好休息,看你这样子就粗手粗脚的。”
“我就进去看一眼,怎么会吵醒他?你再这样我可就闯了!”
“哼!你敢!”
“真是岂有此理!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刁蛮的丫头!”
“我也没见过你这么鲁莽无礼的男子!”
“你……”
罗昱涨红了脸,瞪着阿蒂娜气得不行,昀初忙出声打断两人的对峙:“阿蒂娜……”
“陈彦!”罗昱一喜,趁着阿蒂娜转头的功夫,侧身而过,大步走了进来。他一只胳膊被绑带吊着,额头上几处擦伤,也不知抹了什么药,红红紫紫一片。
昀初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看向一旁气鼓鼓的阿蒂娜,温言道:“抱歉,我这朋友也是着急。”
“没事。”说完,阿蒂娜没好气地瞥了罗昱一眼,见两人有话要说,对昀初道:“我先出去了,你有事叫我好了。”
见阿蒂娜转身出去,昀初看向罗昱,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把你吵醒了……都怪那丫头,偏拦着我不让我进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昀初心中明白阿蒂娜是怕人闯进人发现自己的身份才会拦着罗昱的。
罗昱压低声音道:“咱们现在在别人地盘上,形势不明,需小心为好。”
见他如此谨慎,昀初含笑轻“'嗯”一声,转而问道:“大家伤得怎样?”
罗昱神色黯淡,抿了抿唇,声音沉重:“周允死了。”
昀初睁大眼睛,怔怔地半张着嘴,“怎么会……”
“已经来不及……手臂几乎被扯断,血流了一地……”
昀初眼中浮起一层悲戚之色,心情却沉重,“还剩下几个人?”
“包括你我在内,三个人。”
昀初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悲痛,低声道:“将军率军已破单桓、酋涂两大部落,他们没有白白牺牲。”
由于几人伤势不轻,暂时无法离开,且不清楚骠骑军的具体行踪,尽管昀初想早日回去,却也不得不先留在部落里修养一段时间。由于岑娶的关系,几人受到了热情的招待。罗昱也渐渐放下了戒备,天气好的时候,同昀初两人一起去外面走走,一人吊着一只胳膊,难得闲适。
天高云淡,阳光绚烂。
昀初和岑娶沿着湖岸慢慢走着。阿蒂娜跟在后面,指着远处芦苇丛中的水鸟,兴奋地连说带比划。罗昱撇撇嘴,但眼中带着新奇。
芦苇在风中静静摇摆,昀初站在岸边,凉风吹拂面颊,晨光淡淡,将她脸上的轮廓映得皎洁柔和。
岑娶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我离开前在王庭附近的湖边发现了一窝野鸭蛋,现在该浮出来了吧。”他看着远处,“乌孙的每一处草地,每一处湖泊,每一处戈壁,每一处山丘,都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它让我感到自豪,感到荣耀,我会尽我一生保护每一个部民,每一只羊羔,每一片牧草。”
“那是你的故土,无论她是贫瘠还是富饶,都让人心之所向。就如同我的故土一样,现在,我的同袍为她而战,即便马革裹尸,也会魂归故里。”
岑娶笑叹一口气,用乌孙语说道:“我原本还想说服你离开军队随我回乌孙去的,看来不必了。”他看着昀初,摇摇头,“你还是这么聪明。”
昀初宛尔一笑。
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如雷声般震动着脚下的土地。水鸟拍打着翅膀,从芦苇丛中飞出,惊慌失措地飞向天空。
阿蒂娜神色惊慌,急急朝远处的高坡跑去。昀初跟在她身后,站在坡上举目望去。
地平线上慢慢升起一股黑色的潮水。渐渐,潮水变得清晰起来,锋利的兵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黑底红字的旌旗迎风飘展,上面用小篆书写着一个大大的“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