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泱泱》彦卿

28、有杕之杜，其叶湑湑（下）

　　冬十月朔日岁首，夜漏未尽七刻，钟鸣，天子于未央宫前殿行大典，诸侯公卿受赐宴飨。
　　宴毕，已近丑时。宫门口人声喁喁，人影绰绰。卫青玄衣配绶，带龟钮金印，沿青石台阶步下，脚步一顿，看向身后的霍去病，道：“现在很晚了，回府休息吧。
　　霍去病玄冠朱缨，眉眼带着酒后的微醺，闻言抿唇不语。
　　卫青喟叹一声，温言道：“你阿娘也有难处，但却是真心为你。去病，回去吧！她有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霍去病道：“我知道了，舅舅。”
　　卫青含笑点头。

　　霍去病走到轩车旁，抬手按了按额头，眉头微皱，宴上的御酒甘洌醇厚，不免多饮了几杯，没想到后劲这么大。霍去病踩杌上车，脚下一晃，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臂。霍去病转过头，却是陈彦，见他看过来，立时将手收了回去。
　　车轮在清冷的大街上轧过，发出吱咯吱咯的声音。近卫将马车护在其中，马蹄错落，踏踏有声。霍去病闭目靠在车壁上养神，片刻，睁开眼，透过扬起的帘子，可见车后一骑紧随其后，在一众魁梧的身形中显得格格不入。
　　几次的试探，霍去病都未发现任何异常，是他掩饰的太好，还是另有原因？若是前者，此人心机之深实属少见。

　　马车缓缓停下。
　　“校尉，到了。”
　　霍去病轻“嗯”一声，睁开眼，起身下车。
　　“小侯爷回来了！快去通知夫人。”
　　朱红髹（xiū）漆的大门，高高的门楣，匾额上的“陈府”二字厚重遒劲，无一不彰显着主人显赫的家世。詹事陈掌乃开国功臣陈平的曾孙，娶霍去病之母卫少儿为妻，是霍去病的继父。
　　霍去病与卫青皆为私生子，这在长安城中并不是秘密，只是无人敢当面提及。霍去病未及弱冠，虽已封侯但并未另辟府而居，故仍住在陈府中，只是他大多时间都待在军营中。

　　“去病！”卫少儿踏进房中，声音透着喜悦。
　　“阿娘。”霍去病起身唤道。
　　卫少儿眉眼端庄，皮肤白皙，此刻着一件蓝地茱萸纹深衣，身姿秀雅，风韵成熟，显是匆忙起身，脑后随意绾了个髻，斜插一支赤金镶玉簪。
　　“快坐下。怎喝了这么多酒？”卫少儿将霍去病按回坐榻上，拉过他的手，上下端详，心疼道：“这些日子都瘦了。军营不比家中，可有缺什么东西？我让人送去。”
　　霍去病摇首，顿了一下，道：“让阿娘担心了。”
　　卫少儿一怔，随即红了眼眶，取过婢女漆盘中的碗，吹了吹，“快把这甘柘汁喝了，不然明日要头痛。”
　　霍去病看着母亲的动作，眸中仿佛有幽幽水光浮动，接过漆碗，一饮而尽。
　　卫少儿将手巾递给霍去病擦脸，见他眼中疲态，轻声道：“今日你也乏了，早些休息，明早为娘再来看你。”
　　霍去病点头，看着卫少儿起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出声道：“阿娘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吗？”
　　卫少儿身形一滞，缓缓转身，看着霍去病，声音微哑无力：“去病……”
　　霍去病苦笑一声，垂目不语。

　　一早，卫少儿亲自去庖厨督促下人准备吃食，又赶在霍去病刚起床亲自带着吃食过来。
　　“这粔籹（nǚ）、稻蜜糒（biè）是府里新进的庖人做的，味道很是不错，快尝尝。”卫少儿满脸笑容，夹了一个粔籹放进霍去病的盘中。
　　霍去病尝了一口，点头：“很不错。”
　　卫少儿眼中笑意更深，“那你多吃点。”
　　“阿娘可曾用过饭？一同吃吧。”
　　卫少儿自是高兴，由奴婢净手，挽袖。她看着低头饮粥的霍去病，俊朗的面上剑眉浓黑，鼻梁英挺，转眼间，儿子已长成坚毅果敢的男子，心中欣慰又带着点酸楚。她看了一旁婢女一眼，笑盈盈道：“给侯爷添些粥。”
　　婢女轻声应诺。
　　一勺粥递到霍去病面前，执漆勺的手十指纤纤，修长、白皙，不像是惯于劳作之人该有的。霍去病抬头看去，十六七岁的少女，淡眉杏目，一头青丝梳成清丽的椎髻，绾在脑后，衣着素雅，很是干净俏丽。
　　感受到他的视线，女子薄腮粉面之上浮起上浅浅酡红，垂下首。
　　霍去病看着卫少儿，无奈道：“这次是阿娘还是姨母安排的？”
　　卫少儿清了清嗓子，嗔怪道：“你这孩子……你身边也该有个细心人照顾，不要整天同那些大老粗混在军营里。”看向女子，“阿馥，去见过侯爷。”
　　女子娉婷起身，双手齐额，朝霍去病一拜。
　　“阿娘，我多待在军中，实在不需要。”
　　“那你就回府里来住。你呀……峻儿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阿爹了，你怎么就不抓紧呢？”
　　霍去病淡淡一笑。
　　“夫人，老爷找您过去。”门外小厮躬身禀报。
　　“何事？”
　　“少爷今早练剑伤到了手，老爷请夫人快些过去。”
　　“伤得如何？”卫少儿起身急道，神色惶然，她转头道：“去病，娘去看看峻儿。”又看向一旁的芜馥，“你好好伺候侯爷用食。”
　　霍去病看着卫少儿匆匆离去，脸上浮现嘲色，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实是让人不屑。
　　“侯爷……”芜馥见霍去病起身，低声道。
　　外面天光清朗，空气冷冽干燥，呼吸之间，让人精神一震。霍去病大步走出门外，闭目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侧首看向陈彦等人，“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