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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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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乞巧节。
夜色如水,天边明月高悬,照得满地枝影斑驳。妙龄女子三五成群于皎洁皓月之下,焚香祭拜,默祷心愿。河中花灯点点,沿着水路蔓延开去,宛若璀璨银河。
“如今长安城中女子大多不在家中乞巧,而是结伴来此。离这不远有一座巧姑庙,听说很是灵验。”李妍指着远处,温言道。
昀初已有几年不曾乞巧,看着四处笑语盈盈的女子,恍然感慨。
“今日多亏了陈彦才能出来。”
“左右无事,正好来此逛逛。”昀初原想趁着休沐将二十金归还李妍,正巧李延年顾虑李妍晚上出城的安全,见此,昀初便提出自己陪同李妍出来。
几人找了一处开阔僻静的地方,设下案几,摆上果品糕点,又将七孔针放于案上。李妍与采薇双手合什跪拜,虔诚祷告,乞求巧姑赋予聪慧的心灵和灵巧的双手。祈祷完毕,二人于月下对着女宿用彩线穿针,如能一口气穿过七枚大小不同的针眼,即为得巧。
昀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侧首见李妍螓首低垂,拈针穿线,不费吹灰之力,纤纤十指于月光下显得柔若无骨,反观自己的手,因着常年握弓执剑起了一层薄茧,显得粗糙。昀初摇摇头,真是相形见绌。
待乞巧完毕,三人沿河缓缓而行。
河畔不少女子面带娇羞默默祈祷,而后将写有心愿的花灯放入河中,望着逐渐漂远的灯火满目生辉。
夜色朦胧,远处飘来一阵歌声: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此诗出自诗经中的《召南•摽有梅》,是一首大胆的爱情诗,诗中未嫁女子借落梅来暗示男子应把握时机及时来求婚,委婉中透着热切无奈。
昀初愕然笑道:“好大胆的女子!”
李妍凝视着歌声传来的方向,道:“我听这歌声真切深情,唱歌的女子必是有感而发。”
两人驻足倾听,一时无话。清风自林间拂过,树木交错,摇曳有声。
昀初眉头一蹙,低声道:“身后有人。别慌!跟我走。”
李妍颔首不语,拉着采薇随昀初往前走。昀初走得不急不缓,待走到一大树旁,昀初一拉李妍的手臂,“这边!”几人急步藏入阴影。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昀初将手缓缓移向腰间……只见一老妇自暗影中出来,左右顾盼:“这……去哪了?”
紧张了半天,没想到竟是个老妇人。昀初自树后步出,“可是在寻我们?”
老妇人受了一惊,后退几步,拿眼上下打量来人,片刻缓下神来,只将目光移到后面的李妍身上,面上一阵惊艳,“这容貌……真是没想到……姑娘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李妍微微蹙眉,垂首避开滴溜溜打转的目光。采薇几步挡在李妍身前,两眼瞪着老妇。
昀初低声对李妍道:“这老妇举止古怪,咱们还是快走吧。”
李妍点点头。
见三人要走,妇人作势欲上前拦阻,“姑娘,你别走呀!我有好事同你说……”
昀初转身冷冷盯着她,老妇脚步一滞,面带惊慌。
“劝你不要再鬼鬼祟祟跟着,否则……”昀初唇角一挑,后面的话并不出口,却危险意味十足。
那老妇一时不敢上前,只远远看着两人上了车,朝长安城而去。
李妍坐在马车上,“哧”地一声轻笑道:“没想到陈彦冷起脸来还挺吓人的!”
采薇眉眼弯弯,连连点头,“我方才也被陈郎君骇住了呢。”
昀初轻咳一声,“那老妇疯疯癫癫的,着实无礼!”
李妍颔首,须臾轻叹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又碰到这恼人的事!有时我倒宁可不要这容貌,免得招惹是非,连累旁人。”
“这容貌乃是父母所予,上苍所造,如你这般绝色姿容,多少女子求之不得。”
李妍微一笑,“下次得记得把面纱带上。”
忽然一阵颠簸,马车急急停了下来。
采薇忙挑帘朝外看:“怎么回事?”
“前面的马车陷泥里了,阻了道。”
昀初挑开帘子,见距此几步远停着一辆辎车,车夫执正鞭呼喝,灯笼在风中摇曳。几声鞭响,车身微前倾,很快又颓然后陷。试了几次,车终是无法出来。
李妍见状道:“老周,你去帮帮他们,我们也好早些走。”
驭者遂跳下马车上前帮忙。
李妍侧首,见昀初轻按小腿,道:“这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车内怪闷的,我们下去吧。”车身不大,坐久了人便有些不适。
三人下了车,站于一旁等候。
就着身旁婢女手中的灯,那辎车的主人启步而来,简单梳着高髻,斜插着几只赤金扁方簪,一身素绢襌衣,因着天色昏暗,容貌有些朦胧。女子敛衽作礼,对昀初道:“这荒郊野外的,承蒙几位相助。”
昀初欠身道:“出门在外总是难免的,夫人多礼了。”
一人驱马,一人推车,车轱辘缓缓从泥坑里拔出来。见车已赶出来,女子颔首一礼后,转身离去。
昀初正要上车,偶一回首,见那妇人正由婢女搀扶着上车,侧首间,就着车外通亮的灯光,清丽容貌一览无遗。昀初如遭雷击般顿住。熟悉的容颜,褪去眉眼间的青涩,更多了为人妇的温婉气韵。
盈华姐……
昀初的目光追随着温柔身影,直至帷幔飘下,辎车淡出视线。
竹架下,一身常服的卫青手执酒杯,浅斟慢饮。忽听院门外脚步铿然,卫青面上浮起笑意。
“舅舅。”霍去病远远走来,声音轻快。
卫青温言笑道:“快坐下,陪舅舅喝几杯。”
霍去病大步上前,随意跪坐下来,执起一旁的云纹漆勺,将几上的两个耳杯注满酒。
卫青手指着前方篱笆处的空地,“你小时练剑便是在那地方。”
忆起小时的事,霍去病笑道:“每次受罚也是在那里。”
“你小时总是闯祸,脾气又厥,大姐拿你没法子,只得让你跟着我,不然,你可就该无法无天了。”
霍去病仰着头,方正的前额下,鼻梁线条英挺,眉目朗朗。一袭月白底暗银纹锦袍,绾发的同色缎带被夜风吹起,身姿笔挺如雪松。卫青看着霍去病,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感慨。
“明年你便要行冠礼,真正长大成人。这一辈里去病你的资质品性最佳,又得陛下看重,以后前途必然不可限量。只是,你年纪轻轻便处高位,众必非之,那些任性莽撞的脾气要好好改改。”
霍去病抿了下唇,“舅舅,我知道了。”
卫青笑着拍了一下霍去病的肩,“军中情况如何?”
“最近正在训练新弩。舅舅,对远程奔袭我有个想法……”
“这外面寒气重的很,你们舅甥二人就是有再多的话也留到屋里去讲。”华衣高髻的女子逶迤行来,裙裾拖过石阶。
霍去病起身向平阳公主刘倩行礼。
刘倩含笑道:“我已吩咐人取了府中藏着的百末旨酒,备了些菜。待会陪你舅舅多喝些。”
“谢过舅母。”
刘倩对卫青嗔怪道:“这外面更深露重的,你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卫青颔首而笑,对霍去病道:“进去吧,你我不要辜负了公主的美意。”
婢女小步上前,低声道:“公主,卖首饰的郑婆子来了。”
刘倩随着奴婢到了一厢房,在上方坐下。
郑婆子忙俯身叩拜道:“参见公主!”
“可是找到人了?”
郑婆子一脸喜色道:“找到了!老奴这辈子还未见过那般绝色的女子……啧啧,简直跟个仙女是的!”
“可别像上次那样,竟是些庸脂俗粉。”
“您这次尽管放心,那女子真是漂亮得没话说……”
刘倩不耐道:“那明天将她带来吧。”
“这个……恐怕公主要等些时候。那女子是老奴在乞巧节偶然所见,只知她在长安城中……”
见刘倩眉头一蹙,郑婆子赶忙信誓旦旦道:“不过公主放心,只要她身在长安城内,老奴就有办法将她找出来。烦公主再宽心等几日。”
“你抓紧着点,到时少不了你的好处。”刘倩朝旁微一示意,婢女将一金饼递给王婆子。
“谢公主!谢公主!”
看着郑婆子揣着金饼退下,刘倩缓缓起身,漫不经心道:“那些舞姬歌女准备的如何?”
“已准备妥当,只等陛下驾临。”婢女垂首回道。
刘倩微微颔首。
王夫人身染重病,恐怕时日不多,到时必然又有许多女子进宫,与其到时候陷于被动,不如选个自己能控制的人送进宫去,即便得宠也不会对皇后,对卫家构成太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