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杜三三三

4、家长会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般过去，六年的小学生活眼看着就要结束了，王老师找到杜墨初问她毕业之前的最后一次家长会家里有没有人来的时候，她沉默了。
　　此时的杜墨初很明显要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一些，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并不是一句玩笑话，尤其是寄人篱下的孩子。
　　晚上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想起这几年的生活，杜墨初想笑又想哭。爷爷已经退休在家，奶奶身体越来越差，叔叔还是闷声不响地干农活，叔母在家经常给她白眼，弟弟现在已经是他们学校的小霸王，他说他要为姐姐打下一片耀武扬威的江山，爸爸妈妈还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回家呆一两天，可是这一两天基本上都是在他们的吵架中度过，每次旁人把扭打成一团的他们拉开来的时候，他们的台词几乎都是：“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早不和你过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杜墨初都很想说：“真的不用给我那么大的面子。”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生活中基本上已经没有爸爸妈妈的痕迹，随着他们的关系越来越糟糕，他们放在她身上的心思也越来越少，杜墨初从之前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到后来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然后喜欢上看书，看小说，看小说中那些同样没有爸妈在身边的人是怎样过活，看那些比她还惨的人是怎样奋斗，渐渐找到坚强下去的勇气。想要看书，就得有钱租或是买，此时的她唯一想到的赚钱的方法就是收集垃圾去卖。这对她来说是很容易的，班上同学们用完的作业本，丢掉的各种不要的纸张都被她收集起来，凑到一定数量就送去回收站，换来的钱一部分存起来，一部分就用来租小说看。
　　想起王老师的话，杜墨初又有些心烦，此时她已经担任班长，王老师也知道一些她家里的情况，所以以前的每次家长会她家里没人来，王老师都没说什么，只是每次都会单独和她聊天聊很久，聊一些名人的奋斗史，聊一些历史上那些卧薪尝胆的人。她知道老师的用意，心里感激，越发认真学习，认真完成自己作为班长的责任。
　　还有很长一段路才到家的时候杜墨初就看到弟弟的身影从远处跑来，自从爷爷退休在家，杜墨初要一个人上学放学之后，弟弟早上会陪着她走一段路，直到路上的行人渐多才返折回去去自己的学校，晚上也放学就朝着她的方向迎来。每次看着这抹越来越近的身影，杜墨初都会觉得温暖。
　　“姐，看我帅不？”杜墨燃一跑近她就发现他去理了个新发型，前面刘海遮住了眼睛，后面的头发留得很短，这是这段时间镇上的男子比较流行的发式，但杜墨初很不喜欢，她喜欢比较短的寸头，让人看起来很清爽很精神。
　　看到姐姐一脸的嫌弃，杜墨燃一张已经初现妖孽模型的脸跨了下来，一颗雀跃兴奋的心也凉了，默默接过姐姐的书包跨在肩上不说话。话说，他本来是想给姐姐一个惊喜的，看到镇上那么多人都理这个发型，乡里他这还是独一份呢，结果惹来姐姐的嫌弃。
　　“你这样就像劳改犯，镇上已经有那么多人恶心我了，拜托你让我回到家能赏心悦目点不长得那么好看有什么用？自个儿把自个儿给糟蹋了。”杜墨初看弟弟一脸的郁闷就好笑，伸手抓抓他的头，“眼睛都被遮住很舒服么？你这样看得见前面的美女么？”
　　“真的不好看？可是我上周末去镇上看到好多人都理这个发型，商勇他们都说很帅啊。”其实他真的觉得不杂舒服的，可是为了帅，这些是可以忽略的。
　　“不好看，反正我看着犯恶心。”
　　“那行，其实吧，我也觉着不杂样，嘿嘿，那明天我就去给剪了。”
　　“姐，你不高兴？那一会儿我就去老王那？”杜墨燃一张脸皱起来，老王那技术给老头子剃头还行，想要让他给他剪的帅帅的就别指望了，本来还想明天偷溜去镇上的。
　　杜墨初看弟弟一脸皱成包子样，好笑地说：“没，不是因为你，这周五我们年级要开家长会，毕业前的最后一次了。”
　　杜墨燃也沉默了。
　　姐弟两走在黄昏回家的路上，面朝夕阳，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家长会这一天，杜墨初照样被王老师安排去接待，同学的家长们也大多和她比较熟悉了，经常都有家长拉着她的手对自己的孩子说：“你看看人家墨初，成绩好人又漂亮还这么懂事，你要有她一半能干，我就睡着都要笑醒了。”
　　杜墨初笑笑，让同学领着自己的家长去自己位置坐好，今天她照样没有家人来，回家的时候她根本没提这事，奶奶身体不好，爷爷要寸步不离地照顾她，叔叔叔母她根本不觉得是她的家长。
　　九点，家长会正式开始，杜墨初扫了下班里，就她一个人的家长没到，心里不是不难受的。今天的家长会主要是和家长们谈谈升学的问题，把学生这六年来的成绩和表现总结一下，让家长心里对自己的孩子有数。
　　会议开了十分钟，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报告！”，所有人都转头去看，只见一名十来岁的漂亮的小男孩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握成拳，看得出来很紧张，身上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大人衣服，脚上还套了双大出很多的皮鞋，很明显的看得出在来的路上跌了几跤，整个人怎么看怎么滑稽。
　　杜墨初一看到来人就愣在那里不知道反应，教室里响起一片喧哗，大家都不知道这个打扮怪异的小孩子是谁，以及来做什么。
　　王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说了声：“进来。”就看到那个小男孩直直朝他的方向走来，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对着他九十度鞠躬，站起来后说：“王老师，不好意思，我是杜墨初的弟弟，是来参加她的家长会的，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迟到了，给大家道歉。”说完又对着教室里的人九十度鞠躬。
　　此时杜墨初已经反应过来，眼泪就那么止不住的往下掉，这是她上学以来第一次有人来参加她的家长会，看着那个很明显费了番心思想要把自己打扮成大人模样的小男孩，又忍不住想笑。就这么又哭又笑地拉着弟弟去了自己的位置，像别的同学那样陪着他站在一边。
　　教室里的人不论家长还是学生，都站起来为这个小男孩鼓掌，王老师也在讲台上红了眼眶，连声说：“好好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小学这最后一次的家长会因为杜墨燃的到来注定会有些不一样，王老师把班上各位同学在学校的情况都大致总结了一遍，这些资料很多都是杜墨初整理的，毕竟作为班长的她要比老师了解同学的情况，只是这些资料里，没有她自己的那份。
　　最后，王老师开始讲这个班班长杜墨初的情况：“杜墨初作为我们班的班长，是老师这么多年最感到骄傲的学生。我相信，以后的路，她也一定会让我为她骄傲。”
　　很短的话，真的很短，是班上五十个学生总结中最短的一个，没有说她的成绩多么优异，没有说她曾得到了多少荣誉，可是班上为她响起了最热烈的掌声。
　　杜墨燃坐在姐姐的位置上也使劲拍掌，一张脸因为兴奋而泛起微微的红，看着身边的姐姐，心里升起从来没有过的自豪，这是他的姐姐，多么优秀的姐姐，这么多人在为他的姐姐鼓掌。
　　讲台上王老师等掌声歇下去后，看着杜墨燃说：“我们请家长代表杜墨初的弟弟来给大家说两句话，大家欢迎。”
　　杜墨燃听到这话很紧张，他根本没准备好演讲稿，以前他们班上的家长会，学生家长代表都会准备一份演讲稿，上台讲话的时候就照着稿子念。他紧张的看向旁边的杜墨初，杜墨初知道他紧张，笑着说：“没事，上去说两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想想，你多牛啊，别人想上去说还不行呢。”
　　杜墨燃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王老师把位置让给他，台下所有的人都看着他，惹得他越来越紧张，脸红着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几个字：“姐，姐姐也是我的骄傲！”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心里没那么紧张了，他找到台下的姐姐，看着她的笑脸，眼睛里还有眼泪，突然觉得心里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姐姐也是我的骄傲，她每天都带着我写作业，我写完后帮我检查，错的就耐心给我讲，从来都不会不耐烦，我闯祸了也是姐姐帮我背黑锅。姐姐还用自己卖废纸挣的钱给我买生日蛋糕和新衣服，她自己都没买。有一次我和姐姐赶集回家晚了，路上遇到流氓要抢钱，我们不给，流氓要揍我们，都是姐姐保护的我。我没受伤，但是姐姐被打得鼻青脸肿。我哭了，姐姐还安慰我说她是姐姐，保护弟弟是应该的，她说咱要像军人那样，不但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身边的亲人朋友。我以后要做姐姐的保镖，我要保护姐姐，不让她再被别人揍！”说完对着台下又是一次鞠躬，引来台下叫好声鼓掌声不断。
　　杜墨初看到走下来的弟弟，上前抱着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出来，在她十二年的生命里，终于感觉到有这么一个人和她站在一起不离不弃，缺失的父爱母爱被这个比她还小的小人儿以另外一种方式补偿，支撑着她渐渐长大，渐渐坚强。
　　回家的路上，杜墨初问杜墨燃：“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嘿嘿，问商勇的爸爸借的，他爸爸说既然是去参加家长会，就要有家长的样子，怎么样，姐，我像家长么？”
　　“恩，像。那今天表现的那么礼貌也是商叔叔教你的？”
　　“是啊，我说不能给姐姐丢脸，他就教我怎么样做才叫礼貌，姐，我今天给你丢脸没？”
　　“没，给姐姐长脸了。”
　　“嘿嘿嘿嘿，姐，其实我今天好紧张。”
　　“恩，我知道。你这是这学期第几次逃课了？”
　　“不是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