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阿雅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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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清晨，我像往常一般推开屋门，天刚蒙蒙亮，柔和的阳光透过薄薄的雾霭铺了满地。深秋的清晨很有几分凉意，这样和煦的朝阳顿时让我心情愉悦，今天大概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才这么想着，我却发现了小院儿里与这美妙清晨不太和谐的地方——院子里躺着一个人，生死不明。
我感觉这件事很邪行，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拢共就百十口人，我无一不知，而躺在地上的那位，显然是个陌生人，穿的是村里罕见的绫罗衣，绣着精美的暗纹，虽然又破又脏却难掩其高华之气，一看就知其主非池中之物。在这破败的村子里尤为破败的我的院子里莫名其妙出现了这么一个人物，甚是怪异。我走上前去，蹲在那人身旁，细细打量起来。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蜷缩着身子，身材看起来很纤弱，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面貌，嘴唇干裂，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挂着晶莹细小的露珠，微微颤动。我松了口气，总算是个活人，这时我才发现他浑身都在轻颤，呼吸很是细促，看样子是冻了大半夜了。
我摇了摇头，不禁叹气，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这个少年甚有缘分地躺在我家院里，见死不救到底非我本性。
毕竟是男孩子 ，看起来那么瘦弱却一点儿不轻，将他挪到床上着实费了我不少力气。少年的外衣脏的实在是不堪入目，他躺在我的床上，这般真教我难以忍受，索性打算替他褪了去。没想到他竟皱紧了眉头，双手抱胸，不让我脱，我看了看他护住的胸前，大概是有什么紧要东西放在那里吧，既如此，那就罢了。
我烧了热水，用帕子仔细地给他擦洗了脸，又拿了勺子将糖水小心喂给他，心道得我这般照料的，除了他，便只有前些年我养的那只小狗崽了，这少年，真是太荣幸了。
到了这会儿，天已大亮了，光线透过窗子均匀地洒在他的身上，少年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虽未睁眼，从那清晰的轮廓却不难看出这是个俊秀的少年。
我坐在床边，一手撑着下巴，思绪万千。我想如果阿雅还在，应该也这么大了，兴许比这个少年更加俊秀讨喜。
阿雅是我的胞弟，他曾是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所在，可是这唯一，却早也不在。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回到了八年前。那年，我八岁，阿雅六岁；那年，我们还是京城沈府的大小姐和小公子。沈家世代为官，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拥有着谁也比不上的荣光。而作为沈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八岁之前的我，享受着全府上上下下的宠溺疼爱。那时的我从未想过何为现实的残酷，何为物极必反，荣耀到了极致必将走向衰败。殊不知当时的我被捧得多高，后来的我就被摔得多惨。
伴君如伴虎，为臣子需得谨言慎行明哲保身，这是人人皆知的。我父作为沈家家主，官拜正一品左相，他为官清正廉洁，做事一丝不苟，朝野内外无人不羡无人不赞，沈府盛极一时。
正所谓功高震主，皇帝怎能容忍臣子盛名在其之上，或许那时沈府的结局已成定局，而后来发生的那件事，不过是一谋划已久恰到好处的契机。
八岁那年，皇太后做寿，父亲进宫赴宴，谁也不曾想，那一去，竟成永诀。那日父亲没有回来，他身旁的暗卫江容先急匆匆赶回来说父亲酒后失德，竟当着皇太后皇帝和一干重臣的面调戏皇后，众目睽睽，有口难辩。皇帝暴怒，道父亲欺君罔上，乃大不敬之罪，当即削去一切官职，关押宗人府候审，并下令抄其全家。父亲性子寡淡，且极重礼仪，这个罪，显然是精心设下强加与他的。
向来温柔的母亲听得这个消息，登时面无血色，浑身颤抖，她勉强定住身子，吩咐江容先立刻带我和阿雅弟弟离开。想来母亲当真是极为明智的，我们走后不久便有重兵包围了沈府。后来坊间传闻那夜在府中搜出了父亲通敌叛国的证据，皇帝下令满门抄斩，自此沈府的辉煌终成为历史。
江容先带着我们逃了很远很远，直到来到这个小山村，淳朴善良的村民相信了江容先随口编造的谎言很快便接纳了我们。我们一起生活了几个月，江容先不时出去打探消息，从他日渐紧蹙的眉头我知道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比如说沈家的一切俱已不在了，再比如，皇帝下令寻找我和阿雅的悬赏金额越来越高，已经高的让人无法抗拒了。
终于有一日他对我说：小姐，皇帝为找到你们，悬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小姐，属下有愧，但属下不能再照顾小姐和公子了，请你们保重。
那日我紧紧抱着阿雅，止不住的发抖。阿雅虽年纪尚小，可是比我坚强得多，他知道家中变故，却坦然地接受了一切。但他毕竟少不经事，不明白我心中所知所想，可他却什么也不问，只是轻声哼着母亲常常唱给我们的曲儿，让我心安。
我心惊胆战地等了好多天，不曾想等来的却是江容先溺水身亡的消息。之后平静的生活让我渐渐放宽了心，我想我和弟弟的行踪并未被暴露。或许是江容先在途中不幸落水，没能成行，可是他武功高强，怎么会溺死水中呢？
我忽而就明白了江容先说的话，原来他不是要出卖我们，而是为了防止自己终会抵挡不住诱惑，选择了以死保住秘密。虽说这只是我的猜测，且这其中的充斥着各种不合理，可我已不想去寻个究竟，毕竟，心中怀有几分感恩总比充满仇恨要幸福的多。那日起，为报答江先生，我改从他姓，名唤思容。
这时的悲惨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两个年幼的孩子凭什么过活呢，村里人可怜我们，时而接济我们，勉强能填饱肚子。阿雅愈发显现出了他的乖巧，他常常说些趣事逗我开心，对于一切的遭遇未曾有过抱怨。在他的影响下我渐渐地从阴影中走出，生活步入正轨。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我十岁，那年大旱，粮食短缺，村民们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没有人愿意分给我和阿雅一口饭吃。
不得已，我们到镇子上讨饭，或许是冥冥中的造化吧，有路过的大户人家看上阿雅，要收他做义子，并且许诺给我一大笔钱。其实很多有钱人都有些变态，眼前的这位夫人便是个中翘楚，她爱极了阿雅，却偏生不喜我，纵使我求着她带我一起走纵使做个粗使丫头她也不愿。她说，有姐姐在，阿雅永远和她亲不了。她说的是，我无法反驳，一时间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想，让她带走阿雅，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我却无论如何松不了口。
这时阿雅说：姐姐，村子里的苦日子我早就过不下去了，你放我走吧。那时他的目光那么深，那么认真，我永远忘不了。本是最该活泼嬉戏的年纪，本该承欢膝下的弟弟被迫承受着一切，被迫失去了童真，作为姐姐，我却不能够照顾好他。许久没有眼泪的我终又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在无法抗拒的残酷现实面前，我们不得不妥协，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一年，我送走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分别时，我们谁都没有说再见，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那位夫人带走了阿雅，并给了我很多银钱，凭着那些钱，我们整个村子得以安然度过灾年。我告诉村民，今日恰逢昆仑山的道长云游路经此地，看中了阿雅，道他是有缘人，要将他带走学艺，且给了我许多银钱。那时我看得到他们眼中的羡慕与妒忌，却没有人看到我心里的悲痛与无奈。
此后我无数次的后悔，也曾出去寻过多次，可那位夫人只是路过此地的匆匆过客，饶是我挨家挨户的打听，终是无果……
这时我才注意到胶着在我身上的视线，低头看去，那少年已然转醒，盯着我不知看了多久。
见我在看他，少年面上泛起一丝红晕，他很快敛了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是谁，我为何会在此处？”
不可否认，他的眼睛很澄澈很美丽，他的声音虽微微沙哑却动听，但我不得不说，这个少年说的话实在是有够傻气，我还没问他呢，他倒先问我了。
我挑挑眉，转而问他：“你说你是谁，你为何会在此处？”
闻言少年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愉悦的样子，只是有些诧异地轻蹙眉头，思索片刻，才轻轻摇头，缓缓说出我最不想听到的话：“我……我是谁，奇怪，我怎会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呢？这位姐姐，我好像忘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呢。”
我有种想要泪流满面的冲动，在沈家没落的那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也一并消逝了，这么多年来，我安分守己，不抱怨，不计较，日子过得真叫一个战战兢兢瞻前顾后，还不是为了安身于世，以此告慰亲人在天之灵，并怀着些或许能再见到弟弟的侥幸心理。要问这样的我最怕什么，那就是发生些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情。眼前这位少年便是其中的典范，留着他吧，肯定是个麻烦，打发走吧，又真真于心不忍，一时间，我陷入了难以抒解的纠结中。
少年虽记不得前事了，但是生了颗七巧玲珑心，见我形容便知我心情不畅，于是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小心翼翼的瞅着我。我见他那个样子更是想起了阔别数年乖巧可爱的弟弟，当下作了一个有些疯狂的决定。
我上前一步坐在了床边，握住少年骨节分明，白皙柔软的手，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酝酿了一下情绪，悲戚戚地说道：“吾弟呀，你真是太伤姐姐的心了，前些年家里情况不好，你不听我话，偏要去昆仑山拜师学艺，这么多年杳无音讯，这好不容易回来了，谁道艺没见学成，却竟连姐姐都认不得了，爹娘泉下有知，也会骂你这个不肖子的，呜呜……”语罢，我还拿衣袖蹭了蹭眼角挤出的泪珠。
少年被我搅得愈发茫然无措，他有些焦急地坐起身来，抱住我的胳膊，“姐姐不要伤心，那时是我不懂事，害姐姐忧心了，如今我人在这了，你打我吧骂我吧！”
听到他的话，我拿衣袖遮着整张脸，嘤嘤嗡嗡的比之前更厉害了，虽然实际上我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白得一便宜弟弟，相貌俊秀又乖巧讨喜，怎能不让人开心。
之后我给少年大致讲了一下我们的事情，除了身世和名字，大部分都是真实发生在我和阿雅弟弟之间的事情。对了，我给少年起名叫思云，江思云。看着他认真听我讲故事的俊颜，我想，这或许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江大叔生前穿过的衣服我都没舍得扔，这会儿终于派上了用场，稍稍修改，思云穿上勉强合适。我告诉村民阿雅在昆仑山学有小成，道长念他思姐心切，便令他回来与我相聚。思云和阿雅年岁相近，都生了张俊逸面庞，加上村民和我们接触时间并不长，是以思云就是归来的阿雅这件事很容易便被村里人接受了。
其实这事儿我想的太过简单了，村里出了个昆仑山学道的人，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于是，因我扯的这个谎，这几日，我这破旧的小院见识了什么叫做门庭若市，和之前的门可罗雀形成了鲜明对比。村里人陆续前来拜访，想听听这昆仑山的道是怎么一回事，一时间把我惊得满手心冷汗，心想这下要露马脚丢人了。不料思云面对村民热切的眼神，竟回答得头头是道，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他给他们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给他们讲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对于这些从未读过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山里人，思云随便讲讲便能令他们佩服地五体投地。可显然，思云并不是个随便敷衍的人，他讲的很认真，恍惚让我觉得这时就是他真正的模样。我同那些村名一同听他讲，当他说到“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时，我愣怔了片刻，回过神来，面上已是一片湿凉。
泪眼模糊的那端，我仿佛看到曾经的家人隔了千山万水的眷恋，穿过生生死死的界限，凝视着我，告诉我，要勇敢地走下去，幸福地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