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梦浮桥

77、第十章 你可以称我

　　飞机开始缓缓移动，速度越来越快，眨眼间就跑过长长的跑道，一点一点地挣开了地面的束缚，驶向晴朗的夜空。谢芳成坐在舷窗边，俯瞰地上灯火璀璨的城市，明知看不到，却也忍不住试图辨认金环所在的地区。

　　这次回来没能看上金环一眼，令谢芳成颇感遗憾。她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虽然最后成功控制了苏芳，但他的搭档刘易斯也一样不好应付，为免引起美国方面的疑心，她只能继续隐忍下去，藏起自己的行踪。

　　飞机仍然向上爬升，穿过重重叠叠的云雾，最后来到云海上方平滑航行。谢芳成收回目光，往事难以抑制地再次浮上心头。

　　那天没有输就好了。

　　只不过输了一次，整个人生就都被他人——还是最为她厌恶的一类人——掌控了。

　　谢芳成从濒死的黑暗中苏醒，发现自己躺在洁白的病房里，护士高鼻深目。她注意到病房里安装了三个摄像头，也看到了窗外在数公里外建立的厚重高墙，暗中寻思这是什么地方。她被变相软禁了十天后，苏芳和另一名CIA军官适时登场了。

　　苏芳很体贴地为她讲解过程：他一直关注前任S省站长巴克雷·卡特的活动，当然也一直追踪谢芳成。在游轮上，他判断谢芳成有解救的价值，第一时间联系游轮船长放下救护船打捞，做了简单的心脏和脾胃的修复工作后，就将她送至当时正在横越公海前往日本的美国海军舰队，再由驻扎在冲绳基地的空军护送她回美国本土。

　　谢芳成冷冷地听着，一语不发。CIA军官抛出了橄榄枝，希望谢芳成能为他们服务。他们没有立即得到回复，也不意外，继续抛新饵。

　　“令堂谢夫人，或者我们应该叫秦夫人，还是白女士？你不担心她吗？”

　　谢芳成这才收拢目光盯对面的两人：“我一向信奉生死有命，既然家母时日无多，我不会继续浪费力气。”

　　苏芳笑了，眼睛眯得像一头狡猾的狐狸：“如果我治好了她的病呢？”

　　“虽然听说过美国医学相当先进，但要说能根治癌症晚期，我并不相信呢。”

　　“看来谢女士受伤真的很严重，你忘了我的能力吗？”

　　谢芳成一愣，记起苏芳曾经为巴克雷修复了被炸掉的下半身，愕然地望向他。

　　苏芳笑道：“事实上我们已经用你的名义将令堂接过来了，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马上为你们安排一次见面。你可以亲眼看看自己所珍视的母亲现在有多健康。”

　　谢芳成愤怒地瞪向两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请。”

　　苏芳和CIA军官立刻为母女俩安排了一次相会，这次相会还派了一名医生随同，声称是治疗肺泡细胞癌的专家。医生挺会看眉高眼低，取出谢佳宜以前和新出的CT扫描片，简明地为母女俩解释其中的区别，并一再保证谢佳宜的病已经得到根治，只消经过几个月到半年的休养，就会完全恢复健康，以前的积病都会一扫而空。他一解说完毕，就托辞离开，为母女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谢芳成问母亲过来的路上可有遇到麻烦，谢母却担心地问女儿怎么这么快就来美国了，也不打一声招呼。两人相视一笑，各叙分别后的遭遇。

　　“我不是之前告诉过你，我已经在准备来美国留学，联系熟人帮忙为你安排入院治疗吗？”

　　“你说是说了，可我哪想得到你的动作这么快，还这么忙。我想见到你都没机会。”谢佳宜顿了一下，想起一件隐忧，忙拉住女儿的手问：“之前我在国内，有军人来打听你的事，你别不会去惹了什么麻烦吧？”

　　谢芳成嘴上敷衍，心里暗暗感到担忧，母亲凭空从国内消失，说不定会引起国内有心人的注意。

　　相会很快结束了，一名护士过来说要做惯例的检查，不动声色地带走了谢佳宜。苏芳过来看谢芳成，笑问感想如何。谢芳成冷笑道：“只要我不答应，你们就会马上处死我们吧。”

　　“不要说得这么可怕嘛，我们可是笃定你会答应，才会这样不辞辛劳为你们安排善后。”

　　“包括我母亲的去向？”

　　“当然，谢佳宜在中国已经是死人了，无论你去中国的哪里，都不会在户籍系统上找到谢佳宜的信息。”苏芳靠在窗边，看向外面的园林：“你成为死人后，就再也没有人关注你的母亲了。动起手脚来还真容易呢。”

　　谢芳成盯着地板，没有说话。

　　“倒是金环，我也没办法在中国特工的眼皮子底下把她弄过来啊。”

　　谢芳成抬眼不快地盯了一眼苏芳，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只是为了增加威胁她的砝码。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尽情践踏这张阴险又得意洋洋的脸。

　　CIA军官安排谢芳成接受专业的特工培训，谢芳成特地问了一句，有射击培训吗？军官答道，当然有了。那可真是太好了，谢芳成微笑，并在心里百万次恶狠狠地射穿某人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谢芳成接受培训不超一个月，六月中旬就回到中国，主要在长江以南活动。然而她并不隶属南方各省间谍站点，而是接受S省站长篠崎苏芳的直接指挥，主要工作是采集中国Bifurcatior的基因样本。

　　收到任命的时候，谢芳成才知道苏芳原来是为美国军队服务的基因工程专家，只是为了达成研究目的，才兼职了特工的活。之前苏芳已经收集了欧洲和苏联绝大部分的Bifurcatior和Gregory的基因样本，后来转战中国，一面进行研究工作，一面继续收集基因样本。美国军方为支持苏芳的工作，前前后后的投资接近70亿美元。

　　不过这些都和谢芳成没关系，她只关心什么时候可以杀掉仲青，多看金环两眼。直到8月6日，她收到了一条不明来源的短信，只有数句话和两张照片。

　　“秦芳城女士，如果你肯为我们提供帮助，我们将为你完好无损带走金环。”

　　第一张照片是金环在人群中，有两个人在关注她。

　　第二张照片是上一张照片中的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窗口斜对着金环家的窗口。

　　谢芳成只感到血直往脸上冲，心跳越来越厉害，愤怒和杀意在体内肆意乱蹿纵火。现实让她很快冷静了下来，思索发短信的人是何方神圣，监视金环的人是哪个组织，为什么要监视金环。她感到有必要回Q市一趟。在那之前，谢芳成要先做一件事：寻找优秀的黑客为她揪出发来短信的神秘人物。

　　很快就有人响应了，或者说，不请自来。谢芳成在暗网上搜索黑客排名不过半分钟，笔记本电脑突然自动黑屏，继而有白字一个一个蹦了出来。

　　——我很乐意为你服务，作为交换条件，就让我尽情观赏你吧！

　　深更半夜，谢芳成惊骇至极，猛地从座位起身。她早就养成习惯，入住酒店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有无窃听器和监控摄像头，也不上酒店自带的网络，只上美国提供的专用无线网络，也具备基本的黑客技术，可以反侦查一切可疑的痕迹。即使如此，竟有人能轻易突破这些障壁直达她的面前。

　　笔记本电脑屏幕忽然亮起，显示出谢芳成凝视着笔记本电脑的模样，一行字又蹦了出来。

　　——不要那么紧张嘛，我和你一样是Bifurcatior，你可以称我为电子兽。

　　谢芳成冷静下来，抱起双臂盯着电脑屏幕良久，终于开口：“你不做人了？”

　　——对，做人没意思，我差不多放弃了人类的身体，以此换来在网络上无限遨游的能力。只要人类文明还在，我就是永生的。

　　“看来你还保留了一部分□□。”

　　——没办法啊，要操纵工厂制造我需要的机器，再通过快递送到我家，总要花点时间的。我也为不能尽快抛弃□□感到很忧伤啊！

　　“你想偷窥我，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好自恋啊可是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爱上了你！

　　“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还记得跟我打一声招呼。”谢芳成心中暗忖，难怪它自称电子兽，试图降低她被偷窥的反感，真是为了达成目标无所不用其极，竟然连个谎言也懒得打，顺着她的话上杆。它接近她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不过谢芳成也很清楚，就算问了，电子兽也不会说真话的。

　　——不要那么生气嘛，我只是没有机会和你打招呼而已。要感谢陈昊坤啊，我总算有机会和你搭上了话。

　　原来那个发短信的人叫陈昊坤，谢芳成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

　　——去年九月。

　　谢芳成心中一凛，皱眉道：“你就这么看着我死去？”

　　——你死不了的，篠崎苏芳一直关注着你呢。我只是电子兽，没有实体，要救一个人很困难啊。除非这个世界遍布机器人，我也想像草薙素子那样随时可以附身在别的机器人身上啊。

　　“哼，你既然监视我这么长时间，应该对我的本性很了解吧。我是不会对你有所回应的。”

　　——无所谓，我就喜欢看你。你的□□真是很美，每看一遍都要赞叹一遍。你看你看~

　　屏幕切换为谢芳成在酒店浴室里洗澡的录相，看角度应是利用了手机上的摄像头。这是明摆着的威胁，看来电子兽不能以常理对待，谢芳成下定决心：既然无法回避，也不能逃脱，那就利用它！

　　“好吧，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事情。”

　　这一切都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电子兽讲得飞快，几分钟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谢芳成越看越心惊，越想越心凉，产生了许多疑问，其中她最想知道的是，仲青当初接近金环，是不是因为她知道金环的来历？

　　电子兽回答道：她也不知道。事实上他们不想让国家知道有他们的存在。仲青会与金环相遇纯属偶然。

　　谢芳成冷冷地想，仲青算是拣回一条命了。她想到金环，又心痛起来，无力地撑在桌子上，眼泪滚落下来。金环迟早也会觉醒吗？如果金环觉醒的能力很有用，是不是还要去当特工？金环最后还是会落得和她、和以往许许多多的Bifurcatior一样的下场？怎么可以——绝不允许！绝不允许！

　　无论如何，都要设法让金环平静度过剩下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