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梦浮桥

67、第十三章 研究所已经

　　卫中彦突然亮出国安部工作证，护士长愣了一愣，怀疑地端详着那张工作证。国安部，她还从没接触过哩。她不敢擅作主张，只好叫人去找主任医师。卫中彦提醒道：“你们可以问张主任。”张主任是妇产科主任，少数几个知情人之一，卫中彦在办事中和他打过交道。

　　一名小护士应声而去，不久就和张主任一起过来了。张主任一看到卫中彦，就跟护士长说：“他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一切责任有我承担，先打麻醉剂，手续可以补办。”

　　护士长这才取出麻醉剂和针筒，准备为仲青注射。卫中彦在旁提要求：“最好让她睡三到四个小时。”打完麻醉剂，卫中彦又将仲青送到附近的空置病房，请一名护士帮忙照看，这才补办手续交钱去了。

　　卫中彦安置好仲青，上楼去看吕映冬手术是否顺利结束，看到金环还守在大门口，有些意外：“手术还没结束吗？”

　　金环怯怯地看向卫中彦，半晌也没能答话。卫中彦便知道她没听懂自己的话，重问了一遍，语速非常缓慢，腔调非常清晰。金环这才听明白，紧张地答道：“还没有。”

　　手术室大门只能自内打开，卫中彦又不能强闯，只能和金环一样在外等待。他想起仲青，对金环说：“仲青昏倒了，在408室，你去看看她吧。”

　　金环惊讶极了，怎么才一会儿的工夫青就倒下了呢？她犹豫地看向手术室大门，卫中彦已知其意：“别担心，有消息我会去通知你们的。”金环这才答应，赶忙下楼去找仲青。

　　仲青醒来时已经是下午13点30分了，她感到身子完全不听话，又沉又重，头还晕晕的，这是麻醉剂药效过后的症状，又惊又怒，什么人竟敢胆大包天给她下麻醉剂？她偏过头，看到金环坐在床边上，脸上满是喜悦地对她说：“你醒啦，现在觉得怎么样？”

　　仲青不好回答，勉强朝金环摆摆手，说她还要再睡一回，心想卫中彦的这笔账以后一定要算，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金环刚起身，一看仲青又睡着了，只得坐回去。本来还想告诉仲青吕映冬的事，她产后突然大出血，医生和护士们耗时两个多小时才把她抢救回来，现正在重症监护室里接受观察呢。

　　今天是怎么了，净发生不好的事呢？金环茫然地看向窗外，感到自己分外无力，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一小时，仲青终于真正清醒了，这次坐在床边的是卫中彦，金环不知哪里去了。她很不开心，挥开卫中彦想要扶持她的手，自己挣挫着坐了起来。

　　卫中彦收回手：“样本已经转交给运输机了。”

　　仲青扶着还有些昏沉的头，没有说话。卫中彦望着她那张脸，觉得还是有必要劝说一番，否则下次他不在场，仲青也许又会做跟自戕没两样的事。

　　“你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就算对方是你讨厌的人，你也会尽力去实现对方最后的愿望。今年的谢芳成和车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好在解决他们的愿望对你没有害处，我才没有干涉。可是这次不一样，上头想要的是活生生的样本，如果他们知道你违抗命令也要损人不利己，他们是真的会严厉处罚你的，你的祖父就算想保护你也会有心无力。”

　　说到仲青的祖父，卫中彦其实有点犹豫，他不太确定仲老是否真的会尽力保住孙女，可是他确定仲青不会希望亲人因自己而遭殃。这样的劝说方式很狡猾也很让人恼火，可是只要能起效果，他愿意选择这样卑鄙的手段。

　　“少在那儿胡说！车新就算了，谢芳成我都恨不能她早日去死，怎么可能实现她的愿望？”仲青果然非常恼火，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那金环……”

　　“我对金环好和谢芳成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不过在满足金环的期望而已。”

　　“明白了。现在让我们进入下一个话题，为什么会突然想杀死目标？”

　　“关你屁事！”

　　仲青变得暴躁了，然而这不过是遇见金环之前的她，甚至比以前还要虚弱，外强中干。卫中彦泰然自若地继续说话：“另外一个目标吕映冬手术中突然大出血，现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里接受观察了。等她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状态，再护送她到京城。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这两天就好好休息吧。我去叫金环过来。”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仲青自恶劣情绪泄洪过后，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听到吕映冬的情况，她皱了皱眉，难怪刚才金环的声音低沉，原来是为这个。

　　既然木已成舟，仲青叫住卫中彦：“记得在报告上写目标知道北极圈的事。”

　　卫中彦一怔，随即震惊地看向仲青：“你确定吗？”知情的人都知道北极圈是Bifurcatior和Gregory的墓场，知道内情且能活着回来的人少之又少，没道理一个未出生的胎儿会清楚北极圈的事。

　　“之前它不是通过电线直接攻击了我么，那是一把双刃剑，它能感受到我的思想，我也能感受到它的思想。虽然很模糊，但它思考中的景象确实是北极圈。”

　　“它怎么知道的？难道是通过读取Bifurcatior的思想——”

　　“不对，它没那么细到可以深挖别人的思想。它是从生父——307那里继承了基因记忆。”

　　“基因记忆？”

　　“你应该听说过吧，基因会传承祖先部分记忆，成为生物后代的一部分本能，比如人类怕蛇，遇到危险会僵硬不动之类的。目标本来就继承了307的基因和能力，会连带继承基因记忆也不奇怪。奇怪的是……”

　　仲青戛然而止，沉吟不语。卫中彦直觉她未说出的才是重点，追问道：“奇怪的是什么？”

　　“它似乎还继承了更久远的祖先记忆。我怀疑它的生父——307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况，在基因重编写的过程中觉醒了一部分记忆。”

　　卫中彦先是怔然，联想到Bifurcatior诞生的由来，失声道：“这么说，胎儿是通过307继承了那部分基因的记忆？”

　　“应该是吧，它不像我们后来接受人为改造，是从基因层面上形成的胚胎，天然就比我们有优势，能解读部分基因信息也不奇怪。但是，无论胎儿多么异常，终究还保留了一部分人类的基因，身上仍然流着人类的血，自然也会有从人类角度看待外界、思考问题的本能。对于它拥有的人类部分本能来说，继承的这部分记忆就显得非常恐怖了，这应该就是它不愿意出生的原因了。”

　　“是北极圈还是继承的祖先记忆，让它不愿意出生？”

　　“两者都有吧，只不过一个近在眼前，一个是很可能要面对的问题。”

　　“近在眼前，是说北极圈？可是它未必就会被送到北极圈吧，很大可能会作为珍贵的研究活素材继续留在研究所，受到相当的优待。”卫中彦知道这番话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可是胎儿才多大，未必就懂大人的规则，说不定接受过教育的人不能接受的，它反倒能欣然接受呢。

　　“没用的，它只要一出生就会变成Gregory。真正能让它实现最大价值的反而是留在母胎里的时候。现在它既然已经出生，下场大概只有切下身体切片作为研究样本，本人则被送到北极圈销毁吧。就算需要它的解读基因的能力，研究所也完全可以再克隆改造一个听话的，而不会要一个随时会失控、造成大麻烦的怪物。”

　　卫中彦至此总算理解为什么仲青会想杀掉婴儿了。那个婴儿不想出世，是因为他恐惧外面的世界，而且也注定不会得到世界的温柔以待，对它来说母胎才是世上唯一的温暖所在。可是既然还是降生了，那么它也将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与其在绝望中死去，倒不如趁它无知无觉的时候给它一个痛快，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幸福。

　　仲青究竟是物伤其类，还是单纯出于对婴儿的怜悯，就无从得知了，或许是兼而有之吧。

　　几天后，金环发现吕映冬的病房人去屋空，向仲青打听，才得知吕映冬在北京的亲戚过来把她接走了，到京城的大医院里继续接受治疗。她好不容易产下的婴儿因为有先天隐疾，抢救无效，很快就夭折了。金环很吃惊，不知所措，心里感到空落落的。

　　仲青安慰道：“生死由天，聚散离合是人之常情。婴儿既然有先天绝症，将来也不见得能过得好，死亡对它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只要活着的人过得好比什么都强。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金环一想也是，感慨良久。

　　仲青带金环离开医院，才走出大门，又一次感到异样的视线。这些天频频感到有人在监视金环，仲青确定这不是她的错觉，暗中戒备，警惕地向四方扫视。要不是这里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噪声繁多，不是倾听的合适地点，她早就摘下耳机搜索对方的位置了。即使如此，她还是悄悄将耳机的过滤功能调至最大功率，再将接收功率调至最大，看看有无收获。

　　然而仲青很快就发现她的小动作毫无效果，再多的杂音，只要经过金环身边，往往都给过滤得身家清白，成为金环的背景音，非常人畜无害。她怔忡不已，连耳机功能也忘了复位，只能徒然环顾四周。

　　送金环到家门口，仲青又一次强烈地感到了针对金环的视线，朝四周张望，只见街道上人来人往，车辆各安其是，并没有行迹可疑的人或物。这些监视金环的人未免太专业了，仲青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却又不知道要跟谁商谈。她怀疑监视金环的人很可能就是卫中彦招来的，可是卫中彦却一头雾水，表示对此不知情。

　　会不会是江源呢？才刚想到他，仲青就收到对方通知她去报到的短信，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不快地收起手机，心想正好，干脆找他问个准信，遂掉启动车子准备离去。突然她感到了强烈的视线，似乎是针对自己的，下意识地环顾四围，却还是不见异常，她懊恼地踩动油门，掉转车头绝尘而去。

　　马路对面停泊道边的一列车辆中，有一辆白色骐达降下了车窗，没有防爆隔热膜的遮掩，便渐渐露出司机的脸，然而此人戴着头盔和墨镜，让人无法一窥真容，只能从头盔下流泄的如瀑长发推断这是个女性。女司机冷冷眺望了仲青远去的车影，而后看向金环家所在的窗户，贪婪地凝望了十几分钟。

　　看来仲青还不知情，不过她早晚也会知道的，时间已经无多了。女司机合上窗玻璃，也一踩油门，离开停车位，融进车流中。

　　傍晚时分，仲青终于来到J市江源的办公室，收到了一项任务。

　　“研究所已经派出一个小组暗中观察金环，希望你能给予积极配合。”

　　仲青确认了监视金环是江源捣的鬼，却开心不起来，深深拧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江源用手绢擦拭额头和鼻梁两边的细汗，不紧不慢地说：“可以跟你说，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金环是Bifurcatior的预备军了。过两天还会有任务下来，不过上面还没下正式文件，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们具体内容。过两天我会叫卫中彦转告你。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从现在开始，金环的安危主要由你负责，我想你没有理由回绝这项任务吧。”

　　仲青咬紧牙齿，没能回答。江源也不在意，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关系不大，不过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那个婴儿运到研究所后就没有意识了。”

　　仲青奇怪地抬眼看向江源：“什么？”

　　“真是咄咄怪事，它全身毫发无伤，仍然存在生命活动，大脑内部更是一点磕伤擦伤也没有，偏偏就是停止了脑活动。研究所已经宣判它脑死亡了。”

　　仲青愕然不已，江源则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干的，难道是它自作决断了？”

　　不可能，它的求生欲望是那样强烈，拖着母亲拼命活了那么长时间，绝不可能自杀！一定是哪个人杀了它！仲青震骇至极，却想不出还能有谁可以隔着厚重的装甲板、可以封杀绝大多数的Gregory的冷冻箱及封装罐，一点伤害也没有，只是单单停止了婴儿的脑活动。她可不认为国内、甚至全世界存在这样可怕的Bifurcatior或者Gregory。

　　仲青很快就放弃了思索，反正有研究所和其他情报工作人员伤脑筋，还用不着她为此操心。她现在只烦恼一件事：以后要怎么面对金环呢？

　　第三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