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梦浮桥

63、第九章 我有个合适

　　仲青流下了眼泪。

　　卫中彦又是心疼，又是担忧，伸出手想要揩拭仲青的泪水。却见她猛然睁开眼睛，露出头痛欲裂的神色，挣挫着要起来，卫中彦便扶她坐了起来。

　　“现在几……”仲青看到自己躺在房子主人留下的板床上，没有被褥，一股陈年的复合木板味直冲鼻口。再看向窗外，天空正呈现鱼肚白色，便住了口。

　　卫中彦递给仲青一瓶水：“你睡了近三个小时。”

　　仲青连喝了几大口水，终于缓过神，放下水瓶，下床活动酸痛的身子，再转过身看向卫中彦：“胎儿就是不想出世。”

　　“为什么？”

　　“它害怕这个世界。”

　　“害怕？”卫中彦感到莫名其妙，完全不理解胎儿的恐惧会从何而来。

　　“我觉得它好像知道点什么。”仲青回头看向卫中彦：“你打电话问问江源，看他能不能调来可以和胎儿交流的人。”

　　卫中彦依言拨通了电话，仲青在旁听着，便知道不顺利，江源拒绝了卫中彦的请求，还说：“给你们的资料上有记载的，有三个能直接进行精神交流的Bifurcatior全都失败了，非但如此，还差点崩溃。我想仲青应该对此深有心得。”

　　仲青冷哼一声，背靠衣柜抱起双臂：“看来我们只能迂回作战了。”卫中彦收起手机，问她可有什么好主意，她说：“胎儿不能打交道，它的妈妈总可以吧。”

　　“吕映冬不是受胎儿的控制，无法自主吗？”

　　“她只是一个中转站。”

　　卫中彦恍然：“我这就着手去办。”

　　仲青叫住卫中彦：“先别忙，我有个合适的人选。”

　　这个人选，就是金环。她听到仲青的请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让我把这个笔记本电脑转交给吕姐？”

　　“对。”仲青拍了拍刚开封的笔记本电脑：“里面已经安装了即时聊天软件，你可以和她在网上聊天。作为交换条件，我也要和她加好友聊一聊。”

　　“……为什么？”

　　金环会有疑问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她这句“为什么”包含了数种意思：为什么知道她和吕映冬有来往？为什么让她和吕映冬在网上聊天？为什么仲青会知道吕映冬，也要和她聊天？

　　仲青心知肚明，可她不打算让金环牵扯太深，耍了个拖字诀：“这个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等事情全结束了，我再告诉你。”她将笔记本电脑装进随身包里，递给金环。

　　金环不由自主地将包接了过来，对仲青的话半信半疑。只是仲青都这么认真地给出了解释，她不好再追究，便转移了话题：“如果我送给吕姐电脑，她不要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问题，仲青很快想出了解决办法：“那就跟她说这是借给她的，等她生下孩子出院了再还给我们。”

　　金环继续迟疑：“可是我家又不宽裕，她也知道的，哪会平白借给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不会说有个有钱心肠又好的朋友愿意帮你们的忙？”

　　仲青一口气说了那么长的话，金环眼睛瞪得溜圆，完全没跟上她的语速，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出声：“……啊？”

　　仲青拍了拍金环的脑袋：“你就说，你有个，有钱，心肠好的朋友，愿意帮你们一个大忙。”

　　金环打量仲青：“有钱……心肠好……”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就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自夸的，感觉……”

　　“感觉什么？”

　　金环没有说出口，只是笑了一笑：“你知道的。”

　　仲青故作不满，一把拉过金环，在她脸上又是揉又是捏，一直蹂躏到心满意足才放过她。金环抱怨说再这样就不帮她跑腿了，仲青懒洋洋地又揉了揉金环的头：“你也就嘴上说说。”

　　金环好想打她，奈何武力不如人，只能认命，下了仲青的车，拎着随身包往医院大门走去。仲青在后面朝她挥手：“不成功就不用勉强了，平安是福。”金环没听懂，回头看向仲青：“你说什么？”

　　仲青露出一个金环读不懂的笑容，摆摆手：“没什么，快去吧。”

　　金环总觉得仲青方才的笑容里好像藏着担忧，可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担心的地方，只好收拾起疑问，前往吕映冬的病房。推开门，她看到吕映冬病恹恹地半躺在床上，问了个好，又问道：“今天没出去吗？”

　　吕映冬露出虚弱的笑容：“今早没睡好，就不出去散步了。你怎么没先去给妈妈送饭？”

　　“啊，这个其实……”金环亮出笔记本电脑，说明了来意。

　　吕映冬惊讶地看向金环：“这样真的好吗？”

　　“只是借给你玩几天，等你出院了就还给人家了，不打紧的。”金环本想说“应该没关系”，又怕吕映冬不放心，就改用坚定的语气说：“她是我的好朋友，人非常大方，心肠很好，你不用担心的。”说完觉得怪怪的，旋即想起这是套用了仲青的话，不禁哑然，暗自好笑。

　　吕映冬还在犹豫，金环赶紧将包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以还要尽快给妈妈送饭为由匆匆逃掉了。吕映冬来不及叫住她，只得无奈地将视线转向鼓囊囊的笔记本电脑随身包。

　　等母亲和雇主用完饭，金环收拾起饭盒，下到三楼看望吕映冬，发现笔记本随身包仍然保持原样，便自作主张打开，取出笔记本电脑放在病床专供吃饭的小桌子上，开了机：“你快打开试试吧。”

　　吕映冬盛情难却，便依言点开软件，点开后又犹豫起来。出乎她的意料，聊天软件竟然自动登录，联系人名单上赫然列了两方头像。她意外地瞥了一眼金环，暗暗感谢，笑道：“你们帮我申请了一个新的？”

　　“不是我，是她，”金环下意识地纠正，指其中一个头像说：“这个头像是我，另一个是她，嗯……她也想和你说说话，不要紧吧？”

　　吕映冬笑道：“当然不要紧。你的头像很可爱，她的是不是新申请的？”

　　“是啊，连头像也是默认的，”金环笑了起来，“说起来，我好像还真没见过她在网上和人聊天。”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金环露出复杂的神色，不知道如何描述，最后换上微笑说：“是个好人。”

　　吕映冬被金环的表情逗笑了：“一定是个非典型的好人。”

　　知道吕映冬同意和她们网上聊天，金环松了口气，笑逐颜开，赶紧和对方约定今天晚上一定要在线聊一会儿，方才轻快地道别。

　　仲青在车里等待，看到金环只提着便当盒过来，就知道事情成了，不觉微微一笑。等金环钻入车子，便夸她：“做得很好，给你奖励。”看到金环下意识就要拒绝，她不紧不慢地亮出一封国际邮件：“我去学校取回来的，你确信不要吗？”

　　金环又惊又喜，忙伸出双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确定是谢芳成的字迹，又抬头朝仲青笑道：“难怪我说怎么总是没收到，原来是寄到学校去了。瞧我这脑子。”

　　仲青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确实比较笨。”

　　金环刚想要说声谢谢，可被仲青这样一笑话，登时不是很想谢她了，等车子开出老远，才小声道了谢。

　　仲青抽出右手拍拍金环的头：“小气。”

　　金环早就放弃矫正仲青装大人捉弄她的恶劣习惯了，满怀喜悦地翻看信封，舍不得打开，只等回去后再好好细看。要是现在打开来看，怕不是要惹来一通仲青对谢芳成的冷嘲热讽。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关系这样差，总是说对方的坏话。

　　当天晚上，仲青和卫中彦监视到金环和吕映冬线上通话，内容倒是无关紧要。卫中彦问仲青何时才跟吕映冬接触，仲青百无聊赖地浏览两人的聊天内容，答道：“要是我现在就跟吕映冬对话，惊动了胎儿，也许会波及到金环。”

　　“即使是那么远的距离？”

　　“今天凌晨胎儿不就是延着电线攻击我的吗？大概只要是能传播电子的媒介，胎儿都能拿来利用作为攻击的工具。”

　　卫中彦窥视仲青的侧脸：“你让金环去跟吕映冬提议网上聊天，就不怕胎儿发现吗？”

　　“金环从头到尾不知情，之前和吕映冬有所接触，胎儿未曾对她有所伤害，说明她是过关了的。胎儿也没理由突然对金环产生怀疑，相应的它攻击金环的可能性就不会很高。目前也只有金环可以提出新的建议，换作别人就不可能了，百分百会被攻击。我也……”

　　仲青戛然而止，卫中彦知道她其实也是在冒险，心里也在犹豫，也在害怕，也在自责。现在只能庆幸结果是圆满成功的，否则她一生都会陷入悔恨之中吧。

　　“下次还是不要勉强了。”

　　“我知道。”

　　卫中彦想，大概不会有下次了。

　　金环下线后，仲青这才敲吕映冬，希望次日白天能聊一会儿。吕映冬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好心人很好奇，答应了。

　　第二天早七点仲青上线，九点多吕映冬上线。两人在客套的寒暄中转到共同话题——金环，而后在仲青的巧妙操纵下，一点一点转到怀孕的话题上。吕映冬对怀孕的话题非常敏感，稍一触及就会拒绝继续深入，仲青是一个优秀的捕猎专家，不断挖坑，不断设置陷阱，耐心地等待对方自己走入圈套。吕映冬还是不知道不觉地着了她的道。

　　吕映冬再怎么隐藏自己的真心，仲青还是摸清了她的想法：想要早日解脱，早日离开苦海。这不是新情报，即使如此也是一个好的开头，让她有切入口暗示吕映冬配合医院产下胎儿。

　　仲青和金环之间有默契，只要没主动开口，她都会去接金环回家。可是聊天渐入佳境，卫中彦不希望贸然中断对话，遂暂代司机一职，将跑车开到约定的地点，仲青在车上继续和吕映冬交谈。

　　到达地点没多久，仲青忽然出声：“对方发现我们接近她是有目的的了。”

　　卫中彦惊道：“会有影响吗？”

　　“不清楚，等——”

　　仲青话还未说完，突然感到头晕脑涨，身子变得沉重，仿佛地面猛然伸出手将她往怀里拉。她下意识抬起头，想要确定情况，发现卫中彦也在苦苦挣扎，心下雪亮：胎儿在攻击他们！他们震骇非常，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胎儿不借助外物，还能强行扩展攻击范围，超越医院地盘，精准锁定并打击到他们。

　　但也正是因为距离足够远，两人才能勉强扛住攻击，保持一定的清醒，饶是如此他们也十分吃不消。特别是仲青，她已感到自己就要到达极限，随时都会晕厥——

　　突然之间，仲青感到自己全身一轻，大脑不再那么痛苦，胎儿的攻击仿佛丧失了力量，像退潮一般，似慢实快，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