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S校的90代》风染夜

32、（三十三）勇者恶龙

　　我做梦了。
　　梦里我孤零零地站在高墙下，眼前漆绿的铁门高而陌生，雨轻轻飘落下，天地具寂。我背上压着重重的书包，双脚不安地摩擦着鞋尖，手指揉着不合身的校服衣角。
　　那扇门就在我眼前，门后是未知的世界。
　　我握住大门的铁栅，对面的场景喧嚣遥远，但指尖却触到空气微弱的温度。
　　那触觉很温暖，于是我踏前一步穿过门。
　　我感到阳光洒下来。

　　风轻轻吹过脸颊，夹着青草的香气和被蒸干的水雾，我睁开眼，午后阳光柔软地弹跳在草尖，编织出四月的温暖。
　　“醒了？”琳靠着膝盖，懒懒地坐在草地上。
　　“琳……你没睡？刚才有没有执勤同学罚抄报单？”我撑起身，迎向漫天阳光。
　　“今天是校庆，怎么会有人执勤？”她淡淡说着，“刚才有一位老师走过来，让我们别坐在这里，我说我们是高三生，毕业前的愿望是在学校的草地上睡一觉，老师就笑了。”
　　“临别了才发现这里很美，草地软软的，风也是轻轻的，鸟鸣都那么好听……”我望着天，“因为是自家学校，不论什么我都会说好……”
　　“你当年背着沉沉的作业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还说高考完了要一把火把教科书都烧掉……”琳笑起来。
　　“别笑了，我现在还是这么想。”我拍拍裙子，拉着她站起身，“我们喂过了废品堆的猫，踏遍了行政楼的楼梯，到天台顶吹了风，在草坪上睡过觉……还有什么漏掉的？”
　　“没有啦，十年了，每个地方都跑了不下几十遍，只是想多走一遍记得清楚一些，然后争取……晚一点忘却。”她低下头，小心地合上相机镜头。
　　要说离别，她隔得最远。
　　“琳……你走了我会想你的。”我咬咬嘴唇，终于说出这句话。
　　她微微一怔，垂下眼睫，笑意渐渐淡去。
　　“我也是的，真的相识很久了……”
　　时间在沉寂中溜走，我们不约而同地走向操场，想让喧嚣冲淡这微妙的冷寂。吵闹声一分分沁入空气，直到踏进了篮球场边缘，我猛然发现噪声并不是简单的喧闹。
　　球场上的都是熟人，我第一眼看到于枫的白外套，他对面站着一名物理班的学生，那人的脸色已经不只是阴沉。
　　“刚才我没犯规！是你们做的手脚！”那名同学吼声震天，显然正在气头上，周围几名物理班的同学心有不甘皱着眉，却并不多说。我偏过头，看到K和小葵也站在人群中，想必是物理班在和我班对垒。
　　“裁判员都是你们班的，同学，你不该有意见。”于枫脸色微沉。
　　我顺眼望过，陆烨尴尬地插进去。
　　“好了好了，是我判的罚球，你们别吵了回去比赛……”他拍拍那人的肩。
　　那名同学脸色通红，提起一口气甩开陆烨的手。
　　“原本就是凑几个人玩玩，同学你何必呢。”于枫冷冷道。
　　“你想玩是吧？”那名同学狠狠咬牙，周围的人微微转头，都看出苗头不对。
　　“好了，看见了是我班犯规，输了再赢回来就是。”陆烨轻轻推了他一把。
　　“陆烨你少来！充好人是吧？就你公正啊？谁不知道你和历史班的桃子眉来眼去，胳膊肘向外拐吧，你这个叛徒！”
　　场面瞬间僵住了。
　　陆烨呆呆地站在那里，物理班里几个原本想劝架的同学都定住了，微微犹疑退了回去，他们的神情有些别扭，有几人轻轻哼哼着。
　　我的心沉下来。
　　刚才的罚球恐怕略有争议，原本无关紧要，可任何事情一扯上班级荣誉，就一发不可收拾。
　　“你就隔三差五往他们班跑啊，吃个饭都要等那女生来，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啊！看上个女的就鬼迷心窍了？到处帮着他们班，还要不要自己班级了！”那名同学的怒火一泻千里，声音在安静的篮球场上响亮清晰，我猛然转头，却看见桃子捧着染好的T恤，呆立在我身后。
　　“……我还在想辩论赛那次你怎么不吭声，还有校运会那天你到底尽全力了没有？我看你平时跑挺快的呀！怎么那次磨磨蹭蹭，一下跑道就找人家女生私会去了？邀功悬赏啊……”
　　氛围沉浸在持久的异样中，物理班的学生依旧不说话。
　　沉默等同默许。
　　大家心里总有个结子，只是有些人从来不说。集体荣誉感向来让我们引以为傲，可一旦走偏，刀子出了鞘，是要伤人的。
　　那些往日嘻嘻哈哈的同学都陌生起来，陆烨不说话，他一个人站着，紧紧咬着牙。冰冷的死寂蔓延在球场，只有单调而愤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不过或许他什么都没听到，人群仿佛离他很远，说什么都无关紧要，因为一个人的心已经彻底凉了。
　　“你脑子抽筋啦！有意见那天你自己怎么不跑！”一个声音猛然炸开，K冲上去，手中的篮球狠狠砸在地上。
　　“谢子轩你吵什么？还没算到你呢，谁不知道你和他们班的周依诺有问题！你们集体叛班啊！”
　　我踏前一步，琳一把扯住我。
　　“你不能去，还想给他落实证据吗？”她摇头，眼睛盯着场上。
　　我咬咬牙，道理我自然明白，K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冲出去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我们无法容忍自己干看着无动于衷。
　　“就你爱班级？平时做事的时候你去那里了？要苦力的时候你去哪里了？顶着班级的名义你就肆无忌惮了？”K咬牙，“你们都不说话了？都觉得罚个球就叛班了？这样的班级我还就不要了！”
　　“好！你说不要了，说得轻巧啊，我们班居然有你这种人！”那名同学义愤填膺，一把无名火瞬间被点燃，周围的同学也躁动起来，陆烨一把将K按回去，可K挣开他恨恨地踏上前。
　　“精彩，精彩啊，贵班的同学真是血气方刚……”
　　场上忽然传来一个冷嘲热讽的调子，将众人的热血一下子浇凉。
　　我皱眉，于枫不合时宜地插进话，脸上挂着轻薄的笑。
　　“你们要处理内务能不能缓一缓，我们班这么多人，等着很累的……”他勾起嘴角。
　　“姓于的你还敢说话？”那名同学突然调转矛头，我微微诧异，他先前也算理直气壮，但此刻竟是一派蛮不讲理。
　　“要打架就打呀，还要上纲上线多麻烦。”于枫冷笑，“要么快点打，要么回班里吵，你们倒是给个痛快。”
　　“你什么意思，等着看好戏？”K转身瞪了他一眼。
　　那名同学愤愤地挽起袖子，架势却是要奔着于枫单挑。我咬牙，于枫分明是火上浇油，眼看局势就要无法收拾。
　　我听到一个清锐的声音响起。
　　“三班的全部给我回去！”
　　所有人向后望去，角落里只有一个娇小的女生，定定地站在哪里，声音果断坚定。
　　“路鹭？”于枫微微一愣。
　　“输了球赛还要输人？你们不想高考了！背着打架的处分毕业好玩吗？……”班长滔滔不绝，怒目圆睁，几个大男生被女生训着自然心有不甘，但碍于情面只是低头不支声。
　　“K！你别逃，刚才你说什么我都听见了，班级不想要了？因为和一个同学吵架，整个班级都不要了？校运会的集体奖还贴在教室墙上，你给我班挣了一堆积分，是不是还要撕下一块奖状给你带回家……”
　　趁班长说话之际，我快步走上前，一把拖住于枫往回走，他怔了一刻，默默转身。小葵摇摇头，向我班其它男生打手势，大家悄然退散。
　　我临走前拽了拽桃子的衣角，她愣愣地回过神，却只是定在原地。我转身望去，陆烨依旧在人堆中沉默，班长正慷慨激昂地训话，要求那名同学给他道歉，可陆烨摇摇头，只身向着教学楼走了。
　　那天他是一个人走掉了。
　　我下一次看见陆烨时，他正拿着排好版的纪念册照片集送到年级组，大家寒暄片刻，他看看表说要早点赶回去。
　　“他们等我回去收书费。”
　　我皱眉。
　　“我已经宣布卸任了，但最后大家都懒得担差事，几个人又找到我……”
　　“事情总得有人做啊……”他自嘲地笑笑，眼神冷下来。
　　陆烨之后依旧是个滥好人，平日班里有什么没人愿意干的差事，他依旧会叹息着顶上去，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可那天，却还没有结束。
　　我们沉默着往回走，琳犹豫片刻，还是赶去了T台秀，我向她挥挥手，身边只剩下表情捉摸不定的于枫。
　　“今天真热闹啊。”他踩着影子，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今天差点打起来了。”我微微抬眼，“原本只是吵吵，你冲出去挑衅干什么？”
　　“事情原本就是冲我来的。”于枫抬起头，“你真以为那个同学是为了班级荣誉？那是不会闹得这样凶的……”
　　万事皆有因，其实我多少也看出些端倪，那位同学这般失态，绝不会是输了球这么简单。
　　“高一的时候我抢了他的女朋友，当然之后又分了……他是在找机会挑架……”
　　真相往往很可笑。
　　“他想打架我乐意奉陪，原本就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罢了……可扯进别人还上纲上线，真是虚伪啊……”于枫冷笑着摇摇头，“你们那些小鬼太傻了，真以为那家伙是大义凛然为班出头？陆烨是运气不好，K还要冲出去撞枪口？”
　　“如果我是K，我也会冲出去。”我停住了，“于枫，你要是真聪明，刚才就会保持沉默看好戏，站出来引火烧身不愚蠢吗？”
　　他垂下视线。
　　“走吧，话剧开始了。”他向剧场走去。
　　剧场里一片漆黑，我们悄悄从后门走进，台上的演出已经过了小半。
　　“没想到也有几十个人来看……”我们在最后一排坐定，于枫心不在焉地笑笑。
　　幽暗的灯光投射在舞台上，几位演员穿着自制的厚重戏服，台上一袭白色制服的男生正高声朗诵。
　　“我记得你说C是骑白马的……”我小声说。
　　“他们经费不够做道具，另外女生一致表示他应该穿白衣服……”于枫压低声音。
　　“他到底为什么叫C？”
　　“原本公主叫A，勇者叫B……”
　　C：亲爱的阿莱克西娅，你的光辉比太阳更灼烈，刺瞎了我卑微的双眼，剥夺了全世界的光彩，请怜悯你忠实的信徒吧，今夜于彩叶草遍布的墙根下，用你娇艳的双唇重新点亮我的眼，牵手逃出这囚笼世界……
　　公主：我该如何抵挡这蜜语甜言？他的眼睛像蓝宝石一样深邃，那样的双眸若是失去光彩，会是何种遗憾，可我该先向贝里尔道别……不，已经三天了……他不愿见我，他是恨着我啊……
　　（公主下，勇者登台）
　　勇者：阿莱克西娅？你是真的随他走了？……好，很好，祝福你们，但请求上天垂怜，永远别让她与我再相见，别让我想起我们共度的岁月，别让我想起……
　　我微微惊异，没想到于枫真能写出这般严肃的正剧，他的侧脸隐在微弱的光线里，冥冥中我觉得自己愈发不认识这个人，他的影子模糊起来，如同旧照片里那个呆呆傻傻的少年一样陌生。
　　“公主为什么跟C走？”我抬起头。
　　“因为C像是童话书里掉出来的，而女孩子都爱幻想。”于枫漫不经心地说着，“小诺，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自然是勇者，他虽然愚笨了些，却是个活生生的人，而C一眼看去就靠不住……”我顿了顿。
　　他笑起来。
　　“可现实中，她们都选了C。”
　　“你跟C不像。我看过照片，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我摇头，“是因为你母亲的事情？还是别的……”
　　我想起了他那些漫天胡扯的故事，真真假假的叙述往往有一半源于现实。
　　万事皆有因，而他的生活里也确实只有寥寥几个故事。
　　于枫抬起眼，神情微微僵硬，许久，他笑起来。
　　“那么，照着模板，我就说最后一个故事……”
　　“无知少女A遇到了风流倜傥的外校同学C，被C的潇洒气质与阔绰出手吸引，终于盲目忽视了好友B的劝告，随C离家出走，可她渐渐发现C有问题……”
　　“然后呢？”我默默听着，我开始猜到他是谁了。
　　“然后？少女的亲友拼命寻找她，直到B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拨回去却不在服务区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女孩的家里人依旧发了疯地找她，他们找了三年，还将继续找……”
　　“那女孩子很傻对吗？眼里就只有风流倜傥出手大方，跟许多女人一样。可她这么选也合情合理，因为B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少年，除了身世凄凉什么都没有，认识她这么多年，却不会花言巧语，不敢直言表白，还没接到最后的电话……”他的声音愈发平静。
　　“你觉得这是个悲剧？可我有个猜想，既然她讨厌平庸的生活平庸的人，说不定只是悄悄离开了，一个人去了环球旅行……我喜欢灿烂光明的结局。”
　　舞台的幕布落下，光线瞬间敞亮，同学们跳起身鼓掌。
　　于枫轻笑着扬起头。
　　“我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所以她才走了。我也恨过，为什么你们放着好好的人不要，偏偏都往火坑里跳，可世界始终不变，只有我自己颓废了。”
　　“其实当初在天台，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失望的。”他忽然偏过头，“我问过你一个问题，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知道了……可是终归有些晚了。我收回自己的话，你们那些热血少年保持这样就很好，有些人变了，就再回不去了。”
　　“……”
　　“啊，公主殿下，不要一脸幽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于枫潇洒地站起身，拍拍的白色的外套，他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小诺，我们算朋友吗？”
　　我轻轻笑了。
　　我伸出手与他相握，然后我们放下手，他插着口袋和我并肩走出去，白色的衣角被风吹起。
　　我一直认为，于枫是我年少时代最格格不入的一道风景，在那个灰蒙蒙的高二和望不到边的高三年代，他罩着阴霾的白色，挂着飘忽的微笑，将外面的世界扔在我眼前。

　　直到一年以后，当许多人都已经去了天涯海角，我顶着寒风走在大学。天很冷，于是我把自己裹进久违的校服外套。
　　隔着重重人流，我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晃过，他还是穿着那件铁打的白外套，身边跟着流水的女朋友。
　　于枫是看到我了，不过他只是扯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向我挥挥手。
　　我怔怔地看到白色外套在视线中飘，一瞬间我觉得时间仿佛不曾过去，我站在3S校，只要回过头，就能看到我的朋友们吵吵闹闹蹦蹦跳。
　　我向他点头微笑。
　　“那个女生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可爱吗？”于枫对身边长相甜美的女孩笑笑。
　　“我们？哦……你们学校的校服丑死了……”女孩瘪瘪嘴，狠狠掐了他一把，“另外你是说女生可爱，还是校服可爱呀？”
　　我微笑着望向蓝天白云，悠悠的晴空依旧泛着光，我欣慰地发现这世界上还有些不变的事物不变的人，能偶尔让我想起那扇漆绿校门后的青葱岁月。
　　我转身跨出门。
　　我感到阳光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