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秋歌》幽香不知甚处

6、第五章

　　包裹住一切的淡绿色薄雾，逐渐散去，有什么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跪坐在地，一柄闪着寒光的剑，被她丢弃在血泊里，鲜血从镶在剑柄上的紫红玉石，沿着笔直的剑身流向锋利的剑锋，仿佛在泣血。
　　女子埋着头，一头乌黑的秀发，垂泻而下，掩住了她大半个侧脸。从她瘦削单薄的身体里，有一股压抑的、无声无形的力量，如同一张深不可测的网，无限向四周扩张，漫延，然后，连同这整个世界一起吞噬，一切都将随之毁灭。
　　绝望，一种真实存在，彻底的绝望。
　　这时，她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瞳眸，一张再也熟悉不过的面容。
　　我大惊失色。
　　那竟是一张和我一个模样的脸。
　　突然，一道夺目的绿光划过。
　　女子不见了。
　　四周又笼上了蒙胧的淡绿色雾气。
　　我松了一口气，擦去额上的薄汗。
　　伸出手，却发现满手都是刺目的血，夹着泫然欲呕的腥味。
　　呼吸不匀，脚底一软，我跌坐在地。
　　温热的液体，触手而及。
　　又是血，更多的血，四处扭曲蜿蜒，形成一个又一个的血洼。
　　一个人怎么会流这么多血，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不远处，有个人躺在那里，一身赤血，一动不动。
　　下一秒，他失去原有颜色的血衣上，争相斗艳的海棠，慑走了我所有的心神。
　　我咬着牙，颤抖着吃力的站立了起来，向那人走去。
　　不敢迟疑，不敢停留。我怕我一旦停下，我就将失去前进的勇气。
　　我不甘心，我不相信。
　　遥遥几步，却像用尽了一生的时间。
　　就在我以为快靠近他，看清他时。
　　一层金沙拂过，他随之被带走，化作漫天的金色沙尘。
　　“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往。”漫天飞舞的金沙，瞬间幻化成一个女子。
　　她面容清秀，表情无悲无喜。投向我的眼神，仿若透过我看着未知的远方。
　　“三界唯心，唯识无境。一念成神，一念成魔。你经历了一切，难道还不能悟透‘情’字，还不能放下心里的执念吗。”
　　“放下，放下什么，恨——。放下恨，那些逝去的生命就能回来吗，那些承受的痛苦就能不见，那些造成的伤害就能挽回吗。不，我永远不能放下，我恨，我恨那些对所谓心之所爱之人，极尽天下凶残之能事，横加施暴，还口口声声，‘那是，因为我爱你’的人。她们配说爱吗，她们只是为自己昭然若揭恶毒的企图心，为自己将要干下的怵目惊心的野蛮惨烈罪行，披一件堂而皇之又粉饰太平的豪丽外表罢了。”
　　我转身回视，一股强烈的怨气伴随着一个女子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她，刚才消失的女子。
　　那么强烈的怨气，那么毁天灭地的恨，她走过的每一寸地方都变得荒芜，萦绕在她周围浅绿色水雾，似乎也加深了颜色，变得墨绿隐隐透着丝丝森寒。
　　她向我走了过来，我怵然一惊，来不及躲闪。
　　她已穿过我的身体，走到另外那名女子的面前。
　　“如今，我只要他真真实实的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真的愿意，即使你发现，一切从来都不曾改变，只是重归到原点。”那女子话里流露出与生俱来的忧伤。
　　“我愿意。”她无比坚定。
　　“即使你将永坠地狱，受无间之苦。”
　　“我愿意，即使失去我自已，即使，这个世界将被我毁灭”
　　“那么，如你所愿，我的秋歌…”

　　时间的齿轮开始逆转。

　　天空，暮浓沉沉。少了星星的夜，月亮也黯然，昏黄浑浊，不复往日的宁静。月晖，覆盖幽深的丛林，清悠的虫鸣蛙叫，此刻变得躁动不安。火光噼哩叭啦的晃动，摇曳那个在树下依稀斑驳的身影。
　　他在那里，背靠着树。一身艳棠素服，揉合着火光的蒙胧又渗透几缕淡雅。那张没有温度的弯月形银色面具，又回到他的脸上，掩去了他绝世的容颜，却使四周奇迹般的都沉寂了下来。他似乎是睡着了，气息绵连悠长，呼吸起伏有序。
　　一种麻麻的疼痛和喜悦交杂在一起。
　　怜君我——，我愿意倾尽生命的男人。
　　隔了一个轮回，我，只为你而来。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了。即使化身为魔，坠落成鬼，我也在所不惜。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告诉我，你真的就这么想得到生命之水吗”
　　前一刻，还密合的眼睑，缓缓张开。
　　他久久注视着我，火光将他的眼神挑拔得很亮，“不惜一切代价。”
　　“跟我来。”我冲他一笑，向前牵起他的手，也不管他是否愿意，就向湖边走去。

　　倒映着夜空的湖，平静、幽黑犹如一潭死水。四散在湖边的动物尸体，断臂残躯惨不忍睹，血腥味消弥不去。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世界，生命本是无常，连人的性命都朝不保夕，何况是动物。
　　我瞅着君我，他眸若寒星，对此漠然而视。当时的自己，就是被他这种不温不火的神情，给惹恼负气的与他做了那次交易。
　　“相信我吗，我能帮助你得到它”我指着湖水，微笑着。
　　“你有什么目的，或者说，你想我用什么来交换”
　　我拌了一个鬼脸，将手伸向他，“你敢吗，你敢答应我的条件吗，我在邀请你，你有勇气接受吗”
　　他冷冷一哼，眼里的不屑讥诮尽现，握住我的手。
　　“这，说明你答应我了”我喜笑颜开，又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做违背道义的事情”我只要你在必要的时候，只想到自己，只保护自己，而不是别的，包括我在内。
　　与他十指交握，暖暖的体温由掌间，缓缓流入四肢。他有霎那的失神，手不由向后缩。我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放心吧，交给我。”
　　我们交合的手，浸入了微凉的湖水。他怔忡的看着在湖水里的手，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半晌，欣喜爬上他的脸，清澈的瞳眸里有着孩子的雀跃。
　　放开他的手，我默默捧起湖水，洒在了湖四周面目全非的动物尸体上，一阵五彩斑澜的霞光过后，那些本是血肉横飞的残尸，竟完好无损的出现在原地，如同睡着了一样，那么安详。夜风自湖心吹来，动物们随风消散，无沓可寻。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到底是谁”他冷冰冰的话在身后响起。
　　我微笑着，转过身，“别问我，我不想骗你。你只要知道，对你，我没有恶意就行了。”
　　“那你的条件，说罢。”
　　“我要你答应我，帮我做到三件事情。至于是哪三件事，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君我凝视着我，不发一语，一幅上了贼船的神色。
　　我则一脸贼笑。
　　命运，此刻开始，我将要改写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