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病患》夏央

2、第二章 起程

　　高考结束的暑假。宁波的天气灼热的让人再也不愿意踏出家门。我窝在我那开着冷气的卧室，坐在书桌前反复的算着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压岁钱，零花钱，以及有空就去捡易拉罐换来的钱。
　　存折、储蓄罐、钱包。整整一万三千一百十六块五毛。
　　“吴湘颜。好样的。”我抱着堆在书桌前的存折和现金，忍不住的夸赞自己。从书桌旁的大镜子里，我看见自己一脸的得意，兴奋。更多的是，眼睛里藏不住的几近贪婪的激动。
　　屋外传来一串钥匙晃动的声响，不用想也知道是爸爸回来了。爸爸总喜欢把他那一大串的钥匙---车钥匙，办公室钥匙，家里的钥匙---挂在腰间的皮带上。我总嫌弃他太土，可他总是憨憨的笑笑：习惯了，习惯了。我老了。不用追潮流。习惯咯。
　　“吴湘颜。”爸爸在客厅里高喊我的名字，听得出，他特别的开心。
　　是什么事情让爸爸这么开心呢？
　　“在呢。”我连忙拉开抽屉，把存折和现金全部扫进去，关上。对着镜子收敛自己的表情，走出卧室，“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我看见客厅墙壁的古老时钟-----它的年纪比我还要大，从我生下来它就在了。那是奶奶送的。“现在才下午一点。”
　　“你猜猜？”爸爸朝我眨眼，他的脸上堆满了笑脸。我有好久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爸爸竟然会掉我胃口？简直是奇迹。
　　我开玩笑的问：“中彩票啦？”
　　“要能中个头奖我就开心咯。中个五块钱我才不会从公司跑回来。最近公司忙得很。”爸爸拉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合不拢嘴地笑着,“诶呀，我就知道我家吴湘颜是好样的！不错！不错！不错！哈哈哈！！好！好！”
　　我一头雾水的看着今天格外不正常的爸爸，假装吓到的吞了口唾沫，“爸爸，你吃错药啦？”
　　“我没病吃什么药！你这孩子•••”爸爸竟然嗔怪的瞪了我一眼，我身子一个激灵。他笑的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全是藏匿不住的宠爱，“吴湘颜，你的通知书下来咯。就市里的大学。二本。万里！爸爸很开心啊！万里离家里多近啊！这样子以后你每星期就都能回家住咯！诶呀，爸爸终于不用担心把你送出了！诶呀，太好咯。”
　　“爸爸，真的假的？”我暗暗的紧张。
　　“我骗你做什么？”爸爸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我的录取通知书。“你们班主任特地送来的。”
　　“哇，我们班主任这么好？”我表示怀疑。
　　“你们班主任想让她侄子到爸爸的公司实习。”
　　“我就知道。”班主任怎么会那么好心？我仔细的看完通知书，确定自己真的考上了万里，激动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爸爸见我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更加开心地说：“吴湘颜，爸爸早就说过，只要你肯努力，考一个二本大学，绝对没有问题的！咱们吴湘颜可聪明着呢！开心吧？一定很开心吧？想吃什么？今天咱们出去吃大餐！”
　　我紧紧的握着录取通知书，憋住了半天劲，兴奋的朝爸爸喊：“爸爸，给我五万块钱!马上！立刻！我要钱！”
　　爸爸的笑容在脸上一滞：“小孩子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你爸爸今年生意才变好一点，你就想着挥霍啊？！爸爸平时怎么教你的？你忘了吗？”
　　“爸爸，这是你在我高二的时候告诉我的，我要是能考个二本大学，你就给我五万块钱做奖金的！你忘了？”我望着爸爸迷茫的样子，跳了起来，“没关系。我那里有用DV拍下来。你赖不掉的。等我下，马上拿过来给你看！马上！”我激动的喊着，人已经朝自己的卧室冲了过去。
　　我听见脑子里不断传来的尖叫声：钱啊！钱啊！钱啊！

　　在老师的眼里，我一直是个问题学生。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可以轻而易举的根据某个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就给学生下定义。我想，或许他们的脑子里被嵌进了劣质的电脑程序，他们只根据那糟糕的程序判断。可惜我电脑技术不好，否则我一定替他们好好修理一下。
　　高二第一次文科班小考测试，全年级文科生共三百七十名，我考了第十名，倒数第十名，也就是三百六十名。在班级里的排名是倒数第二。班主任请爸爸来学校做客。几句寒暄后，告知爸爸，以我的成绩，野鸭大学也只能费力托关系进去。基本上，我的后半生是没戏了。
　　我一直不能明白，一张考卷，一次考试，凭什么就判定我的人生呢？难道老师就是万能的神，无所不知吗？
　　如果是这样，她何必坐在教室里每个月只拿那份总让她抱怨太少的工资呢？她可以去做预言家。星座如此流行，塔罗牌那么的让人扭着脖子去窥看牌中的秘密。她一定可以成为大富翁的！
　　哦。神是不需要钱的，她拥有世界呢！
　　好吧，我想班主任可能是个不入流的神棍。

　　爸爸由此万分着急。一方面请家教，一方面用高额奖金诱惑我。
　　我可以举双手来证明我爱学习，爸爸说过人生就是一场从生到死的学习。我喜欢历史书里那些我只能凭着想像的遥不可及的真实的故事，我喜欢语文课本那些美丽的诗文。当然，化学物理是同我是绝对绝缘的。文科班的孩子，很少喜欢它们。
　　可我就是不喜欢整天背书又背书，考试又考试。
　　不过我需要人民币，我正在密谋我的大计划。于是我只能妥协，做两年的考试机器。两年来，我的学习成绩日益上升，三百名，二百三十名，一百九十名，一百五十名，九十九名•••
　　爸爸看完DV，终于想了起来，他笑呵呵的摸着我的脑袋，“诶呀诶呀，原来我们家吴湘颜是个财迷啊。哈哈哈。”
　　“爸，你说话算数的吧？”我眯着笑。
　　“爸爸当然说话算数！”爸爸毫不犹豫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了支票，利落的开了一张五万块钱的支票递给我，他和蔼的目光里头透着淡淡的严厉，“爸爸说话算数，说给你的就给你。不过小孩子这钱可不能乱花。吴湘颜，你已经十八岁，已经是大姑娘，该懂事该明白钱来的不容易，不能乱花，是不是？”
　　“恩。”我乐呵呵地点头，小心的收起支票，咧着嘴笑，“我爸最大的优点就是讲信用。说到做到。”我想了想，补充，“就是有些记不住事情。”
　　爸爸笑哈哈的点头，“是，是•••”
　　我趁着我和爸爸之间和谐快乐的气氛，把早就在心里计划多年的事情，试探性的说了出来：“爸爸，我想去北京。旅游。”
　　“好爱。等过两天爸爸手头的事情忙满。和你一起去。咱们是很久没有出去旅游咯。”爸爸一点也没有犹豫。
　　“不是，不是。”我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我想自己去。我想一个人去北京。”实际上，前几天我想去的地方还是台北。港澳通行证我也早早的办好。我喜欢的那个人在台北。但是他昨天刚从台北飞到了北京，并且要在北京待两个多月。
　　于是，我迫切的想飞到北京去。昨天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长了一双翅膀•••
　　“这个啊•••这个会不会不太安全啊？你一个小女孩，又没有出过什么远门。不太好吧？”爸爸有些顾虑。
　　“没什么不好的！北京和我们这里就两个小时的距离！”
　　“两个小时？你以为去杭州这么近啊！想糊弄你爸爸，也得找个好理由！”爸爸端起了脸，“怎么能对爸爸撒谎？”
　　“飞机！我说的是飞机！飞机过去就只要两个小时！”我飞扬着爸爸刚给我的支票，“我有钱，我能住酒店。我不花你钱。一星期就回来！”
　　“这钱还不是爸爸的！”
　　“这是我的奖金！是我的！”我把支票揣在怀里。
　　“财迷。”爸爸瞧着我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啊。原来你早就想去北京了啊。你这小算盘打了多久了？”他恍然大悟过来探究的目光打量我，口气严肃，“吴湘颜，你和爸爸说说，你去北京准备做什么？”
　　“看长城。看故宫。看中华五千年的历史。看天安门。看亲爱的毛爷爷。”我说的很是利索，这里有我早早就下跪好了来糊弄爸爸，“爸爸，长城是五千年人民汗与血的结晶，是世界第八大奇迹；故宫是二十四位皇帝的住处，而且是世界现存最大、最完整的木质结构的古建筑群。更加的是，没有毛爷爷，我们现在还在水深火热呢！怎么可能现在在家里吹空调呢！爸爸，我特别想去北京！”
　　“真的只是去旅游，不是去见什么网友什么的？”爸爸半信半疑，表情故作严肃，“吴湘颜，这网上的人可不能信啊，新闻上多少女孩子是被网上的人骗的啊。”
　　“什么网友啊，我对网上聊天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堆着笑靠进爸爸，“爸，我上网是听歌看电影，或者翻翻新闻。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啊。网友？我在网上最多和乐乐还有小米聊天，如果她们俩算网友的话，我是有两个网友。她俩你是认识的。”
　　“这倒是真的。”
　　“爸爸，你让我去呗。我真的就是想去看看长城，故宫。爸爸！”
　　我看见爸爸的眼睛落在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手机盖上用水晶叠满了字母“W”，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说：“吴湘颜，你去北京是不是为了看一位吴先生啊？”
　　我的心冷不防得一颤，笑容在脸上僵住。脑袋里迸出一堆的问题：爸爸是怎么知道的？我哪里出了纰漏？爸爸还会让我去吗？我该怎么办？
　　万不得已，我只能选择离家出走！
　　爸爸平静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吴湘颜，你喜欢那个什么吴一扬是吧？而且喜欢了好多年是不是？老爸早就知道了。”
　　我的脑袋忽然变得空白，所有的问题都消失了。我看着爸爸，什么都说不出来。
　　爸爸的脸上出现一丝慌张，他解释：“爸爸没有监视你，也没有翻过你东西。你别紧张。只是爸爸偶尔去你房间，看见电脑网页上都是同一个人。于是爸爸就查了一下。小伙子很帅啊，唱歌很好听。爸爸也听过几首，还会唱呢。”说着，爸爸就开始哼了几句。
　　我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爸爸脸上的慌张越来越浓，我的爸爸很爱我，他只想看见我笑嘻嘻的快乐模样。我偶尔叹一声气，他都会紧张半天，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此刻他紧张极了，他撑着笑，比哭还难看，“吴湘颜，你怎么了？生爸爸气了？诶呀呀…其实女孩子追星没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真心喜欢你的偶像，去追星也是很好的呀。年轻总是要疯狂一些的啊•••你的偶像很正面，看起来是个好偶像。你去看他爸爸不反对，但是你不该对爸爸撒谎。爸爸可从来不会对你撒谎•••吴湘颜？”
　　我的鼻子猛的一酸，翻腾上来的热气蒙住了眼睛，爸爸开始变得模糊，我抿了抿嘴，把眼泪逼了回去，爸爸又变得清晰。我问爸爸：“那你让我去吗？”
　　“就一星期？”爸爸不安的看着我。
　　“好。”

　　我坐在地上把要用的衣服、充电器、还有爸爸给我买的各种可能会用上的药，收进行李箱里。我的脑袋有点恍惚。一直以来，我以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喜欢吴一扬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一个人，我的爸爸，他竟然是知道的。也是，我的爸爸很细心，他那么关心我，这些年，多少又露出一些蛛丝马迹会让他发觉。
　　在爸爸问我是不是喜欢吴一扬的时候，我很想点头承认。
　　可我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去承认这样一个简单的事情。
　　原来，我不仅仅说不出“我喜欢你”四个字，连承认喜欢这样一个点头的动作我也做不到了。
　　那如果我见到吴一扬呢？
　　我能告诉他，我喜欢他吗？
　　就像所有“病患”那样，尖叫的朝吴一扬呐喊告白？
　　我不知道•••
　　熟悉的烦躁席卷而来，我用力的甩了甩头，下意识的去抓床上的孙大圣。

　　直到爸爸送我进了飞机场，过了安检，我才开始觉得紧张。我扭头去寻找爸爸矮小的身影。等待安检的长龙和眼前来往的人流早就晃了视线，瞧不见爸爸。或许，爸爸已经离开，今天他还有会议要开。
　　我有几秒钟的冲动想冲出安检去找爸爸。我想和爸爸再多呆一会儿。我和爸爸说我只是去一星期。可是我清楚，我在说谎。
　　“爸爸，你说你从来不对我说谎。你又说谎。你说的谎那么多•••所以，我说谎一点也不过分。”我望着正在等待安检的人群，我不确定我在看谁。眼眶里腾上了一股热气。眼看自己就要哭了，我忙深呼吸，把眼泪逼了回去。
　　“开心捏，开心捏。北京呢，北京呢。”我咧着嘴，试图微笑。我很高兴自己能控制我的肌肉，微笑越来越大，我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掏出手机发微薄：
　　每一步，都带着我的倔强，一往无前的勇气。加油。W。

作者有话说

　　W小姐，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