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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重逢硝烟弥漫时 - 1 ...


  •   战争开始。

      但是,前线的消息并不让人乐观。有时传来捷报,有时恶讯连连,更多的时候,坏消息超过捷报传来的频率。有人说:麟池国的军队比不上羽商国的强大,但似乎有天助他们。

      终于,前方失守,先失一城,敌方如破堤潮水般涌来,再从其他阵地调兵,已是亡羊补牢;调兵之后,他线防守削弱,羽商军队不得不退守二线。

      半年过去,羽商又征召过三次兵。朝中文官们商议着如何征收新税,填补庞大军费开支为国库带来的黑洞。

      即使这样,后方生活依旧。至少看起来如此。富豪们依旧彻夜痛饮,青楼的歌声已然春色荡漾,街角的染坊继续染出五彩的绢纱,拐角的小童们还在进行同样的游戏。

      而铁徕黯然。他想:若铁家祖先知道我在战争爆发之时,我却缩在后方、城门都不出,祖上会如何思量?

      这就是又一夏末了。这日巡视完毕,铁徕郁郁,又到‘十里香’饮酒。

      他喜欢在这家酒肆饮酒,而且每次他都多付一些银两作为赏钱。但说实话,他是冲着蓉静来的。蓉静爱笑,蓉静会察言观色,她身上有无忧身上没有的东西,头一次,铁徕发现,原来许多女孩子都很美,只是美的地方不同、各有千秋。

      铁徕坐在‘十里香’他常坐的位子,默默饮酒。

      蓉静过来为他斟酒。傍晚的夏夜几乎无风,室内浑浊的空气窒然不动。蓉静体恤地问:“铁爷最近都不开心,有啥事吗?”

      铁徕叹道:“国事、家事……”

      蓉静轻声道:“如果有啥心事,能跟蓉静说说、让蓉静给爷开个心?”

      “前线出师不利,让我日夜不安。”

      蓉静道:“这事啊……咋得不利?不能再增派兵马?”

      铁徕沉吟片刻道:“兵马是一回事。我铁徕不能征战疆场、为国报效,干坐在这里喝酒,是另一回事。”

      蓉静手上动作一僵,继而笑嘻嘻地说:“铁爷啊,您可不能去了,您去了,谁上俺这‘十里香’喝酒?”

      铁徕抿唇沉默一下,觉得这一腔对国事、家事的烦恼,的确不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和这酒家女诉说,转而笑道:“对了,我给你的钱呢?没见你买什么首饰之类的。多半是你贪吃,都买了绿豆枣糕吃掉了!”

      蓉静扭身嗔道:“铁爷乱说,蓉静全孝敬给爹爹了。”

      一个女子不会随随便便对一个男子嗔怒。尤其是对一个地位悬殊的男子嗔怒。如果铁徕对男女之事够聪明,他该注意到这点隐隐约约的暧昧。可是铁徕对这方面无甚经验。他只是觉得蓉静有趣。

      但铁徕这些日子仍旧兴致缺缺,他站起来说:“天晚了,我回去了。否则我家老爷子又要数落。”

      晚霞满天中,铁徕回到自家大院。走进大院,没有人奔过来说:少爷少爷、老爷唤你。

      他这才想起:今天爹爹出去吃酒。

      铁徕心说:早记得爹爹不在,我何必这么早回来?

      思忖片刻,他去了无忧住的院子。那院子仍旧从外面落着锁──自从那夜,他便将这道门锁起,只许佣人们送饭时才能打开。铁老爷子曾经问发生了什么事,铁徕只说:无忧想走,我不肯。

      无忧似乎曾经哭着说离开,可后来不知为何,忽然安静下来,白天睡觉,晚上吃喝念佛经,仿佛过着僧侣一般的生活。

      起先铁老爷诧异无忧被铁徕锁起来,但后来见无忧也不闹腾,儿子又什么都不说;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铁老爷子也就懒得管了──那无忧本来就是个怪人,自家儿子也是性子别扭;随他们闹去,反正到时候等孙子出世就成。

      再说铁徕从身上取了钥匙,开了院门。院子里幽静无声,从窗子望去,室内一片漆黑。铁徕推门入室,进入深阁,却在幽暗中望见无忧盘腿打坐于铺上。只见无忧长发直垂,广袖铺散于铺上,身形泰然不动,宛若一尊观音菩萨。

      铁徕心中‘戈登’一下。虽多日不见,他对这女人也颇有蔑视,但忽然再见,仍觉得她有种说不上的美。那美,并不在于她有天成妙相、婀娜体态,而在于她的宁静、她遇事不惊,即使在这黑暗之间,那无形间流散出的气韵,如同静夜中的湖泊,微波偶尔闪亮于如水月色之间,让人惊艳。他想:为何老天如此暴殄天物,造出如此佳丽,却不是个贞妇……

      一时爱憎交织,铁徕就这样长立而站。良久,忽然无忧低声说道:“若是有事,就请坐吧。”

      铁徕没动,仍旧立于原地。

      无忧立掌轻舒一口气,收了气,这才睁眼。两人在黑暗中对望片刻,谁也没有去点灯。也许,黑暗,反而给人带来相处最容易的气氛。

      铁徕语气平静,平静中透露出生硬:“只是过来看看。无他事。”

      无忧道:“是吗?可我觉得铁大人忧心忡忡。”

      “国门将破,何人不忧心?”

      无忧微微颌首:“是说羽商和麟池之战么……想不到,羽商竟敌不过麟池。”

      无忧一句话,正刺中铁徕心头软肉,不禁握起了拳头。

      无忧沉吟片刻,说道:“懂了。”

      铁徕闻言一怔:“懂了什么?”

      “想必因为铁大人是铁家独子,铁老爷不愿铁大人奔赴沙场。”

      铁徕点头:“我正在考虑,不顾爹爹意愿,请命赴边关,哪怕是作为一名小卒,也是心甘情愿。可只怕落下个不孝的罪名……”

      沉默片刻后,无忧淡淡说道:“每个人、每样事物,在这世上都有他存在的目的。若违心过活,只怕日后更会悔意连连。”

      铁徕不解,可在黑暗之中,又看不到无忧神情。无忧解释道:“以大人的性子,只怕一直都在想为国而战吧。若是真心想去,却强压性子按兵不动,一旦国破家亡,大人身为军人,武将后代,只会追悔莫及,不是吗?”

      铁徕大为震动,几个月的困扰,怎就被这个和自己连几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的女人一语道破?

      无忧又道:“若我料不错,铁家不肯让大人出征,是因为铁家无后吧。若是因此,不如大人这就一纸休书打发了我,另取新人,若日子快,及早怀胎,大人便可放心出征了。”

      铁徕一愣,无忧那边淡笑道:“大人这些日子素来晚归,可是身边有人了。”

      铁徕怔道:“你如何知道。”无忧不语,铁徕转念一想,只怕是佣人们之间闲言碎语,被无忧听了去。铁徕也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数日之后,朝中议论增兵前线之事。铁徕出列,请命前往。

      铁老爷大怒,但木已成舟,再怒也无用;俊安大人看出铁徕去意早决,只暗叹是命中注定,也不多罗嗦。

      铁徕离京那天,腰配长刀,一身银盔银甲,在阳光下奕奕闪光。在院中整装完毕,他大步来到无忧居所,冷然取出一纸休书道:“我要走了,休书一封,算是了结一段孽缘。”

      无忧一怔,她并不知道,铁徕本对她爱憎交织,甚至憎恶要超过先前的爱慕,但前几日无忧随口两句话,帮助铁徕挣脱了心结,铁徕终下决心主动请缨。为这个,铁徕对她稍怀感激之意,这才想:既然两厢不欢喜,不如放她走,从此真的各奔东西。

      无忧探出一只玉手,慢慢从桌上拿起那封休书,展开了来,上面字体不大,但确显苍劲,文字不多,大意是征人难归、恐贤人寂寞、青春枉付,因此早断了良缘,如此尔尔。

      无忧心说:这铁大校倒底好面子,不肯写上是因为他嫌自己带了绿帽,找了其他理由凑数。想到这里,不由嘴角一勾;但又想到自己芳容早被人识去,满城皆知,想要匿踪而行是不可能的了,不由眉头再一蹙。

      铁徕冷道:“我休书一封放你自由,依你这容貌日后你再嫁于良人,想必也是轻而易举。怎么,你还不高兴?”

      话音才落,就传来铁老爷子一声怒吼:“休什么书?”铁老爷子踏步进来,从无忧手上扯过休书,看罢‘嚓嚓’就撕成碎片,青着脸喝道:“臭小子!你倒好,你走了,把我儿媳妇留下,日后也好有人给我端茶送水!”

      铁徕不悦,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丢下两字:“随便。”便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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