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西方花时东方雨 -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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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老爷子一回家，咋咋呼呼地叫儿子出来。铁徕才从里院出来，铁老爷子一脚把他踹地上，指着他喝道:“这下可好!王后都逼上门来了。你若不娶那鬼面女，只怕要尽失王宠、仕途难保!”
铁徕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铁老爷子哼了一声，转身这就又出了家门。
铁老爷子坐车一直到了无忧租住的院子，只见院门大开。他下了车，从门口走入，看见一个黑面阴阳脸女子正和一村妇模样的人说话，说的正是退租一事，那等沉稳、惠淑之态，非一般寻常小家碧玉身上可见。
铁老爷子心说:这丫头看来是要离开三鹿了，这可怎生使得，她走了，我家儿子就得娶那骄纵女做我儿媳妇；那天之娇女，每次见了不要我躬身问安我就该烧高香了，更指望不上她能给我端茶导水、扶老送终，那我这老骨头以后日子能好过?
再说那日铁徕从宫里出来，心头惴惴不安，直接过来见了无忧，将这事都说了。无忧前阵子陪三王子骑马，和铁徕常见，也算熟稔，因此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恼，直说‘荒谬’。
铁徕说:“紧要关头，只有此法能充作缓兵之计。”
“如何缓兵?到时不成婚，如何脱身?”
铁徕微窘，干脆冒死腆着脸笑说:“那成婚就是。”
无忧皱眉，不理他转身进屋，将门反锁，从此不肯再见。这事之后，无忧便萌生了离去的念头。
这边铁老爷子在门口站着，无忧见他脸庞和铁徕有几分想像，也大概猜出来者何人。很快和屋主语毕，无忧送走了那妇人。铁老爷子自报了家门。
无忧问:“铁老爷来是何意?”
铁老爷说:“我那独子爱慕姑娘，特要我来提亲。”
这话若是铁徕说的，无忧转身不理就是。铁老爷文采不足，从前做过一段武官，但说实话铁老爷不是那块料，后来儿子大了，他也就退了，但怎的他也是铁家老爷子，又是长者，因此以无忧敬老爱幼的脾气，她也不能就这么甩手走了。
无忧说:“一笔糊涂帐。铁老爷不必多说了，无忧打算不日就启程离开这里。”
“去往何处?”
“还没考虑清楚。也许北上。”
铁老爷心说:你北上去哪里?只要不出羽商国，三王子还不得追着你跑，那王后不气得冒烟?铁老爷说:“姑娘走不得，走了我儿一定伤心之至。”
无忧一笑:“铁老爷怎的这么说?是王室追问得紧了?”
其实铁老爷空手而来，显然是仓促之举，无忧大概一猜，也猜出了个三两分。
铁老爷动容，心说:这女人心明如镜，我再跟她绕圈子只怕于事无补。
他说:“两者兼有。总之姑娘不能就这样走了，就是演戏，也得帮我铁家渡过这一关。”
无忧几次想说话，却是吐不出一个字，因为有个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如何辩解?那就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铁老爷琢磨着无忧这脾气，当下慢慢跪下来，先跪一条腿，然后又是另外一条:“我知道我这要求是过分了。可是我家只有这一根独苗，若他仕途就这样毁了，我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只要姑娘肯帮铁家过了这关，什么都好说。我恬着老脸，恳求姑娘了。”
无忧慌忙搀扶，可铁老爷就不起来，又诉说自己丧偶多年，养儿不宜，列举锁事种种这般，大悲大切，声泪俱下，自己都快把自己说到感动。这初次相逢，铁老爷未加威逼利诱，凭着这一招苦肉计，就将无忧大夫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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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才是初雪。
下雪的天空是灰色的。小雪细细的，落地便化了，一地微湿。
就在这初雪的季节，无忧被一顶花轿抬入铁家大院。这一路上无数行人观望，对这名被两名王公贵族同时看上的鬼面女子好奇无比。婚礼不算特别隆重，但有王室送来大礼数担，其中还有三王子特送的贺礼，也可谓风光的非比寻常。
新婚之夜，送走了客人，铁老爷收了笑脸，对铁徕翻个白眼，径自回房睡大觉去。剩余的事，随这两个小儿女的便。
铁徕兴冲冲跑到洞房，不禁有些失望，原来无忧已经自己除了盖头，连这个过场都不打算走了。不过铁徕仍笑嘻嘻地倒了交杯酒。无忧叹道:“何必?人都走了，还演什么戏?”
铁徕仍是将酒杯送到她面前:“这个不算演戏，算区区在下敬姑娘一杯，略表感激。”
无忧盯着那杯子半晌没动，铁徕起先以为她不会喝，谁知她慢慢拿起那杯子，不知何所思，须臾，浅酌一口。铁徕脸上泛起了笑意，自己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待他喝尽一杯美酒，却见无忧不知何时已经起立，似有一脸疲惫之意，背向他走向床铺，口中说道:“天色已晚，铁大校早日安歇。明日还要拜公爹……”
望着无忧背影，铁徕心头不免黯然:心上人是娶进了家门，却并不能真正属于自己。也许情最磨人，并不在于身隔天边莫可见，而是咫尺之内不得触。
但铁徕想:来日方长，日后也许能慢慢软化她吧。强抑爱慕之心，他返身离房而去。
本来说好，无忧嫁入铁家，仍会出诊。铁徕一是好奇，二是想腻在‘娘子’身边，无忧去处，他只要有空，也跟着去了。不去倒好，去了才知道，这穷人也是三六九等什么人都有，好人固然不少，也有无赖来求医；无忧见多识广，本也有一套应对的手段，大不了白给人看了病分文不取罢了。可铁徕看不下去了。起先铁徕色变要发作，无忧便示意他噤声。可铁徕那性子，忍了两次就忍不住了，指着人家鼻子吼了两句，那威风凛凛的样儿，把人吓的屁滚尿流的跑了。
再有，无忧时常上门去给一小户人家给人诊治。那男主人已经时好时坏病了很久，最近已经卧床三四个月，屋里恶臭难忍。无忧见铁徕忍得面色难看，就让女主人带他去主屋候着。那女主人二十有六，颇有几分姿色，平日里就有点风骚，自家男人病了这么久，早断了房事，她看着铁徕相貌英武，又见无忧面貌奇丑，便觉有机可乘，言语间给足了暗示。铁徕心里有疑，但他对女人心思向来不甚了解，只道自己多想了，所以每次只是客气的敷衍几句。这女人见暗示不行，不由气恼，但又不甘心。
这日正是酷热，无忧又携铁徕前来诊治，铁徕照例在主屋等候。那女人说了几句，假装晕倒，铁徕一愣，行动快于脑动，一伸手上前把人给捞起来了。那女人哎呦哎呦的说热的难受，将衣领扯了几下，便露出一抹雪白的肉来。铁徕还不知是计，只道这女主人也病了，连忙要喊无忧来看，那女人一扬手，一只玉手掩住了他的嘴。铁徕一愣，低头看臂中人目光迷离的瞅着自己，才警觉有异。那女人一手勾住他脖子，满目媚态。
铁徕素日少见这阵势，慌忙捉了她的手要拿开，余光突见地上一道影子，一抬头，却见无忧正站在主屋门口。原来无忧耳音极佳，刚铁徕轻呼了一声自己名字，她已然听到了点声音，仔细再听，又听不见了，心下狐疑，便过来探视。但见此情此景，无忧眉间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低头转身离去。
铁徕一时慌了，丢下那女人追了过去，急忙辩解。无忧却只说：“铁大校如何都随意，无忧不会过问。”
那女人在后面闻听，刚是窃喜，却见铁徕目光投来，如两道寒光，不由一呆，只见铁徕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连拖带拽，丢在无忧跟前，大喝道：“大胆贱妇！你是怎么勾引我的！在我夫人面前说清楚！”
那女人吓慌了神，只会大哭着说没有。铁徕气急，一把抓住那女人头发往后一扯，逼她跪下，刚要发作，无忧却急忙扯住了他。一时间小院里又是女人哭又是无忧怨他下手太重，会吓着屋里病人。屋里男主人早听见外头这动静，气得气血攻心，不由一阵猛烈咳嗽，好像心肺都要咳出来一样。无忧左右着急，丢下句“切莫再为难这位夫人”便提了裙子进屋。这晚，无忧留了几味药，嘱咐这家女人怎样照看，便带着一旁面色铁青的大校大人匆匆走了。
平时无忧出诊，都带一个佣人，驾着自己的小马车，铁徕要是跟着，就在旁骑着自己坐骑护驾。这次回家，铁徕按捺不住，将自己坐骑也交给佣人一并牵了，一扯车帘钻进狭小的马车，不断申诉。无忧只是淡然笑道，说“铁大校风姿英武，这事不足为奇。”铁徕更是急了，无忧又轻声道：“我本来就不是大人真正的妻子，过了这阵风，民女总是会走的。大人如果遇见了意中人……”铁徕一把抓住无忧的左手，狠狠攥在手心里，一肚子想说的话却又道不出来，僵持甚久，无忧低下头想撤出手来，铁徕赌气一般的抓了更紧，死活不放，只是低头凝眉，憋了良久，突然冒出一句：“你不要再去他家。”
无忧知道依铁徕不是个会出去招蜂惹蝶的主儿，但这次婚事虽是为了瞒过圣上，不可能和他假戏真做了。可又见铁徕低着头，脸色难看至极，也就不想多说，心想等他心里不那么气了，再跟他计较。
可谁知才隔了一天，那家男主人的兄弟带着人就去衙门击鼓鸣冤，说无忧害死了人。铁徕当时正在营里，有人跑来跟他说，他夫人被人告了，他立刻就冲到了衙门，了解了原委，心下一琢磨，立刻明白了：那家男人当晚就死了，男人家兄弟前来收尸，听邻居嘴碎说了些事情。原来那日在院子里的争吵，被隔壁邻居都听了去，这厢就说给了这家的兄弟。人家兄弟不干了，抓了弟媳妇，说是弟媳妇嫌弃自己郎君病重，有心出墙，害死了自己郎君，要她赔命。那女人一听吓坏了，又哭又闹的指天发誓，说是铁徕招惹的自己，被他夫人发现了，一定是他夫人恼恨自己，便在药力下了毒。如此这般加油添醋的说了一堆，那家兄弟本就是个死脑子的粗人，慢慢就信了，这就来报官讨公道来了。
铁徕正是气，无忧这边已经跟着衙役到了官府。铁徕绕出后堂奔出去，抓住无忧双肩问：“你可有下毒？”无忧轻轻摇头，铁徕恨道：“我早说你善心太重，会被人占尽便宜，总有吃大亏的一天，你不信……”想了下又说：“你放心，我如何也不会让你吃牢狱之苦。”
这就展开了一场满城皆惊的三堂会审。这衙门的人见无忧面色奇异，铁徕信誓旦旦，反复陈述当时故事；又见那女人则嚎啕大哭，死不承认勾引了人，只说自己的确是中了暑晕了，铁徕上前搀扶，被无忧撞见，自己是冤枉的。府尹问无忧，无忧只是平静的说：当初是看见铁徕抱着那女人，自己未曾多想，只是转身回去给病人诊治用药如常。
衙门这厢问了半天，多半人心里都在嘀咕：无忧面目惊人，嫁与铁大校这样的人物实在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铁徕是那朵鲜花，无忧便是那坨牛粪；哪有这样的老婆看着丈夫抱着个女人、还能如此平静的？必是无忧心生嫉妒，借医病之名，下了毒报复。
官府又请了郎中，检查当晚死者服的药，发现里面一味药确有毒性。一时举座皆惊，铁徕也惊得扭头看着无忧，不知如何是好。无忧跪在地上，只是回答说：“是药三分毒，那药本身有毒，只要用好了量，和白芷，马宝搭配，却是镇痛止血的良药。”府尹问了郎中，郎中皱眉说：“未曾听说过如此用法。”立时，所有人都认定，无忧有罪。
铁徕一时急了，无忧却道：“如若各位不信，把吃剩的药拿来，无忧当场吃了不妨。”
其实这时，铁徕也不确定无忧的清白，毕竟无忧对自己始终退避三舍，无忧心里想什么，自己根本一无所知。等衙役带来了药，当场煮了，无忧慢慢喝下，这才让众人半信半疑。
府尹见找不到其他证据，也只能宣布退堂，明日再议。
铁徕和无忧回了家，无忧自是往卧房走，忽然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铁徕大惊，连忙上前。无忧笑道：“无忧无事。是那副药的确有三分毒性。我回去用点对症的药，过两日便好了。”铁徕不解，无忧道：“那家男主人，腹内生了瘤，日日渗血，从□□排出，屋里才会有那股子恶臭，我用这药，只期望能让那肌瘤渐渐萎缩，他才有一线生机，若是他撑不到肌瘤萎缩那日，便是无法救治了。”
铁徕道：“那说不定那晚刚好是他死期到了！你为何不当堂说来！”
无忧答道：“说了又有何用，众人心中都有了定论。再说，他家人来找我，是因为旁的郎中都说治不了，我却说过，还有一线生机。既然我这样说了，他这样突然死了，人家必是不信我。不过，那家主人本不会这么就死的，多半是那天听见屋外吵闹，知道他娘子心欲不轨，气过了头，当晚腹内肌瘤破血而死。所以说来，倒的确和你我有关。”
铁徕顿足气道：“这明明是他老婆害死了他，跟你我有何干系！你……你竟然还能如此看得开！若不是你当场喝了那药，哪里还能洗刷的干净！”
无忧淡笑道：“也无妨。若我真得此罪名，便是你休了我的大好理由。”
铁徕一时语塞，无忧见状，转身要走，却被铁徕一把抓住。铁徕低声道：“你果真如此想要离开铁家？”
无忧道：“迟早之事，铁大人何必如此。”
铁徕又道：“若我也保不了你，你就不怕果真锒铛入狱？”
无忧道：“三王子若闻听，断断不会坐视不管。”
铁徕一怔。无忧趁机推了他的手，低头一笑，进了卧房。
次日，众人回到衙门，才说了不几句，宫里便有宦人前来，说是力保无忧，并奉上三王子亲笔书信，述说无忧品性高洁，如此这般。不仅如此，素日受过无忧好处的一些穷人也到了衙门，说无忧大夫如何如何，不会心生害人之心。
衙门左右没有证据，又有三王子插手，府尹更不敢随意给无忧定罪，便找了铁徕，建议私了。铁徕心一横，一口应承，和死者家人见了面，定下了金额。府尹回到大堂，拍了惊堂木，说证据不足，但铁家念及死者伤悲，愿出抚恤金多少多少。
无忧大惊，还想申诉，铁徕已然口道多谢，又拉着无忧也跪下叩首，才刚退堂，就拉着无忧出门上了车。
无忧怪他道：“有三王子和过去受我好处、知我者求情，我本也有几分胜算全身而退，大人这样一来，却显得咱家有嫌疑了。”
铁徕一肚子窝气，怒道：“我这厢都急死了，你倒还说的如此轻松！若靠那几分胜算，就算你免收牢狱之灾，人家未必不会以为、全是三王子出面保的你！哪里就保证还你清白！还不如我这厢赶紧把事情了结算了！”
无忧沉吟半晌，也知道铁徕是为她着急，也就低声道了谢作罢。
只是这事之后，世人对她的怀疑仍未消散，城里穷人便不怎么来求医了。
穷人不来，而无忧在王公贵族里的名声雀起，毕竟她是医好了三王子宿疾的人，又有那么点传奇色彩，因此求她前往的名门望族一下络绎不绝。
无忧见过几个，似乎人家对她的兴趣超过对她医术的关心，她干脆闭门谢客，推说身体不适。
于是男人们对铁徕打趣说:“是铁大校太热情了吧，否则才是新婚，总不至于是有喜吧!”大家都知道，无忧姑娘面异丑陋，实非‘君子好求’之属，因此这语气里带着一丝挪揄和玩笑。
铁徕只是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毕竟，自己连无忧的玉臂都没碰过。
不过，无忧入得铁家后，虽然独居一院，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无忧虽然为他人医病无数，才入秋，自己便大病了一场，起居不易，多亏铁徕精心照料，但日日沐洗不便，脸上易容渐渐脱去，这晶莹妙相这才被佣人识去，一时众人皆惊。
铁徕到底是年轻人，自己老婆长的美，当然觉得面子上好看，也没说什么。这口碑就流传出去，待无忧病愈，才知这三鹿城内，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就是在说原来铁徕的鬼面夫人，竟然是个美人。
无忧追悔，铁徕劝慰道:“何必着急?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妻，以后你不必担心招蜂引蝶而易容。”
无忧说:“你我并非真正夫妻，等这风头过了，还当各走各路，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谁知现在露了相。”
铁徕讷然，心头一阵酸涩，他低声说:“姑娘对我，果真一点好感都没有吗。”
无忧想了良久，轻叹一声说道:“我知道铁大校为人正直，是个好人。只是我们无缘。”
铁徕道:“能数次相见，便是有缘。”
无忧摇头:“可惜我抱定今生清心寡欲。”
铁徕无语。
且不说这两个年轻人，倒是那铁老爷子，知道了自己‘儿媳妇’竟然是此等人间绝色，倒是大奇了，心说:呵!那三王子若不是歪打正着就是惠眼独具了，我说怎么就巴巴得抓着这无忧姑娘不放。另外一方面，铁老爷子瞧着自己儿子心绪不佳，也知道虽然这婚事是出戏，儿子可是真的想把假戏变成真的。所以有天铁老爷子看见儿子颇有失落，便对儿子翻了个白眼说:“自己女人都搞不定，你也真是笨死了。果真那么喜欢她，哪天把生米做成熟饭不就成了?一夜夫妻百日恩。一个女人家的，到时候真要走，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走，特别是有个孩子以后。”
铁老爷子说的简单，可铁徕不敢造次，无忧在他心里太过圣洁，他不敢轻举妄动。
但有天他终于越出了这雷池。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西方花时东方雨 -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