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双娇 (上)》李黎梨

14、梦破送晓来时路 - 3

　　从前太后不喜欢安赐，王上也没太在意。但汇逐这么一说，王上便动了心思。

　　这天王上正为立太子一事伤神，喝过一盅茶后，只觉精神有些恹恹的，便要去花园走走。宦奴立刻拿了披风跟着，安赐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王上余光瞥见安赐，忽然说道:”安赐，你就不必来了。”

　　安赐到底是宰相府大小姐出身，骨子里那股傲气还是抹不掉的，最近自觉受王上宠近，渐渐失了畏惧，见人也就忘记了低头作人，昨日刚跟下一班一个素来古板的女官有些口角。心觉若是这就回去难免又和那女官碰面，不免心下生烦，安赐便脱口说道:”安赐正是当值，理应跟着王上，否则便是安赐的殆惰了。”说罢朝王上灿然一笑。

　　这宫中三千侍女宦奴，莫不是对王上诺诺应从，少有这样反嘴说回来的。王上看着她这一笑回来，脸上虽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下不由想起汇逐的话来。可是王上并未坚持，三人便一道缓缓步出议事厅朝后花园走去。

　　到了后花园，正是阳光明媚，夏花争艳，那宦奴个子不高，生得圆头圆脑，一对眼睛尤其很活，平时也是个懂得看人脸色、会讨主上喜欢的人，他跟在王上后面，一忽指着那玫瑰给王上赏，一忽又去扑蝶给王上瞧，渐渐三人在园子里越走越深。

　　到了一处相当僻静之处，忽听一声雏鸟啁啾，一只雏鸟从高树上跌下来，撞进地面跌断了脖子，扑腾在地上奄奄一息。

　　三人上前，宦奴和安赐都蹲下来看那尚未发育全的小雏鸟。宦奴啧啧叹息:”这小东西，翅膀还没长硬就乱扑腾，看看这样子，多半是没得救了。”

　　安赐用手指碰了碰雏鸟的翅膀，那雏鸟挣扎似的又悲鸣了几声。安赐道:”这种小雀一窝生好几只小鸟，鸟爹鸟娘叼着虫子回家，小鸟莫不是争先恐后要吃的，爹娘不在家，小鸟也会为了生存互相排挤，弱得挤不过强的，就会被挤掉下来。一旦掉下树来，不是饿死了就是被猫捉去了。这个倒好，没被猫捉去，脖子先跌断了。”

　　安赐是说者无心，可王上听者有意。

　　王上正为立太子心烦──王后一再催促他立太子，而王上心中的人选偏又不是王后所出；但他若迟迟不立太子，宫中王子之间的倾榨只怕会随着他的老去而日渐升温，说不定哪天哪个王子便会如这小鸟一样被三振出局了!

　　王上正这么愁肠百转，就听见宦奴惊呼:”姑娘也是忒狠了!”王上回神，探头一看，正看见安赐把那雏鸟给狠心掐死了。

　　这实在大大出乎王上意外，他脱口道:”你杀它做什么!”

　　安赐道:”长痛不如短痛；这小东西是救不活的了，与其这样受断颈之苦等着玩完，不如快快死去反而是个解脱。”说完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掘坑，要把小鸟埋葬。

　　宦奴琐碎念道:”啊呀，安赐姑娘，旁的姑娘碰见这样的事不是惊叫着说惨不忍睹、不敢多看一眼，就是哭得感天动地，安赐姑娘倒是女中大丈夫了……”

　　安赐一边刨坑一边翻了个白眼:”去去，我可不似那些多愁善感的弱质女流。痛哭流涕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吗?能解除小鸟的痛楚吗?我这样做，倒是让它早日解脱、早日轮回去了!”

　　若是平日或者是旁人，安赐这么说这么做，顶多人家不过说她做事手辣，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可王上回想起汇逐的话，还有方才宦奴说她是’女中丈夫’，几股子心思就拧到一块去，不由呆楞当场。

　　安赐掩埋了小鸟，站起来拍拍裙子，刚一回头，正撞上王上的目光，那目光有一丝震惊，又若有所思。安赐不由一愣，王上却已经收回那目光，转身离去。

　　安赐对那些所谓的预言一无所知。她只在奇怪──王上方才眼中那是什么古怪神情?为何王上忽然这样一言不发就大步走掉了?

　　当夜，安赐正要上床安寝，忽然一列兵士破门而入，把她五花大绑捉了起来，不顾她大声的抗议，把她拖入大牢。

　　大牢里暗无天日，分不出白天黑夜，时常有老鼠出入铺地的稻草之间，安赐恶心地又叫又赶，试图把老鼠吓走，可是老鼠好像早就习惯了人，安赐气极，脱了鞋子打老鼠。她打死了一只老鼠，打得那老鼠血尿横流。于是她又后悔──这么一具脏尸体和自己共处一囚，岂不更加让人作呕?

　　可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为什么她被关进大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赐惶惑。她大喊大叫。起先没人理睬她，后来外头的牢监也被她吵得烦了，进来对着笼子泼了一盆洗脚水，安赐跳开，但仍旧被浇了个半身湿透。牢监喝道:”你个死妮子!吵个什么吵!马上就要见阎王了你就老实一点!有胆子对王上下毒，那就留着到阎王面前闹腾去。”

　　安赐浑身一震，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来:”什么……我、我对王上下毒?”

　　她猛然扑到牢笼上:”这是谁说的!又有何根据!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

　　牢监嘿嘿冷笑两声，拎着水桶径自走掉。

　　安赐久久不能从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中恢复。她慢慢顺着牢笼栏杆滑落在地，脑中一阵眩晕:自小跟在爹爹身边，怎么也懂得深宫风云变幻莫测，她被送进宫的目的，不过是悄然打探谁会被立太子，也许日后她会主动贴上那个注定要风光继位的王子、嫁得个一身荣华富贵。但如今，怎生还没做点什么，竟然人先已经入得囚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