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鄂宛晴》李小君

10、毓庆宫宴 四阿哥说，

　　自古宴会场如战场，不管是女人的还是男人的。太子摆宴，当然不能等同一般，虽是宗室兄弟，也不能放松了去。兄弟饮宴，女人自然是必不会出现的，况且如今成婚了的宗室中，除去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其余都是毛头小子一个，皇太子的兄弟们，只有五阿哥七阿哥成婚，八阿哥连婚都没有指的，固除了伺候的宫女们，席上并无女眷。
　　入座的时候，皇太子以这是兄弟聚会为由，特特让了首座给大阿哥，大阿哥脸上虽然没有表示什么，心里却一阵抽抽，我就说老二没这么好心请我吃酒，合着就是来对付我的。这座位岂是能乱让的？皇父知道了还不治我一个大不敬的罪么？大阿哥忙含笑推让说：“虽是兄弟相聚，但礼不可废，太子为君，自然是首座的。”众兄弟也劝着太子，太子便坐了，其余兄弟才依次入座。
　　满人虽然嗜酒，但康熙教导儿子凡事适度，固不喜欢他们酗酒，所以兄弟们都只默默的听皇太子的训话，皇太子劝酒了才喝一口。一时间，席上有些冷清。好在何玉柱机灵，急忙端着戏牌就上来了。皇太子看了看，只点了一出《惊梦》。这皇太子极爱昆曲，虽不爱那些情情爱爱，只这一曲《惊梦》是百看不厌。下人自去准备，太子又让大阿哥点，大阿哥推让之后，勾了一出《四郎探母》。
　　台上伊咿呀呀唱着，下面的皇子皇孙们也心不在焉的看着，皇太子这一次摆宴摆明了想要拉拢兄弟，自然是找机会灌酒了。在各位兄弟都喝了不少的时候，皇太子终于找到机会和八阿哥说话。
　　八阿哥的容貌在兄弟间是最出众的，唇红齿白，十六七岁正是好年纪。喝了酒之后，给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些许酡红。当然，在这里是没人敢盯着他瞧就是了。八阿哥不胜酒力，昏昏沉沉的却也不敢离去，旁边的九阿哥着十阿哥照看着，自己悄悄嘱咐了小太监用酒盅弄点醒酒汤过来。皇太子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皇太子含笑对八阿哥说：“八弟，美酒虽好，切勿贪杯，二哥这里有醒酒汤，喝下去便会好些。”说着也不去理会九阿哥防备的眼神，只小心翼翼将手中端着的酒杯放在八阿哥跟前，八阿哥见状，立马起身行礼，皇太子却先一步将他扶起：“兄弟间何必如此多礼？”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这一幕看在别人眼里，也只当是皇太子给劝八阿哥喝酒，可对面的大阿哥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个老二，明摆着就是要拉拢八弟。
　　八阿哥心道，皇太子这拉拢可算是真心实意啊。谢过他，喝了杯中的醒酒汤，又和皇太子寒暄了几句。皇太子微笑，好弟弟，知道哥哥对你好就行了。
　　皇太子离去之后，八阿哥看着气鼓鼓的九阿哥和十阿哥，拉着他们俩的手说：“太子爷做什么，咱们受着就是。皇父还在呢，咱们兄弟和睦，他是最欢喜的。”
　　“什么东西。咱们兄弟何时要他来关心。我的八哥我自会照顾。”九阿哥恨恨地嘀咕。八阿哥只拍拍他，没有说话。醒酒汤喝下去，头也没有那么疼，八阿哥捡着九阿哥喜欢吃的菜给添上，又给十阿哥夹了半块胭脂鸭脯，照顾着弟弟吃东西。
　　大家正在热闹的时候，何玉柱来报说皇太后到了。皇太子诧异，太后怎会来？但很快就起身带着兄弟们迎接太后凤驾。

　　皇太子设宴款待兄弟们，康熙太后都甚感欣慰。康熙虽然利用他们兄弟互相制衡，但还是希望他们互相和睦的。康熙虽然不会亲自到场，但太后想这些孙子了，于是也就代替了康熙到场去给皇太子撑场面，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把宛晴带出去。
　　这是宛晴第一次见着这么多皇子皇孙，当然她并不会特意去出头挑尖。这里一个两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不过是个在宫中养着当棋子的人。谁会注意她呢？
　　不过，当他看见站在阿哥堆里的那个人时，简直觉得老天在玩她。看得迷了，也忘记请安，太后的大宫女秋雨便悄悄的扯了她一下。回过神的宛晴立即跪下请安。得到太子的回应后，刚抬头就看见太子嘲弄的笑，宛晴脸挂不住，渐渐感到整个头都发烫起来。
　　太后见她窘样也打趣道：“宛晴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害羞了？”
　　宛晴只低下头：“回太后，只是一时间被太子的气度给震住了，哪有害羞。”
　　“太子你不是常见么？合着今日到见外了？”
　　“皇玛麽，格格许是第一次见孙儿领着这么兄弟，是被兄弟们的气势吓着了吧，孙儿哪有格格说的那么渗人。”
　　宛晴这时候已经调整过来，听着他不伦不类的话，心里怪自己如此失态，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皇太子上前和宛晴一起扶着太后走到主位坐下，太后让大家都坐好了才说：“宛晴，你第一次见着宗室里的兄弟们，就算是代表哀家，给诸位兄长幼弟斟上一杯酒。”
　　早有太监端上酒杯，宛晴满上一杯，双手捧起，皇子和宗室子弟们都端起酒杯受了宛晴的敬。待喝完，皇太子才又坐下，陪着太后看戏。宛晴眼睛盯着戏台，思绪却飘到对面的八阿哥那里去了。
　　这个八阿哥可不就是去年在江南遇见的男孩么。她隐约听老爷子提过，三十五年皇帝亲征葛尔丹带了八阿哥去，他是当时随行年纪最小的阿哥。想必那个时候，他还很得父亲的宠爱。一年多的时间，他并未改变多少，黑了一些，壮了一些。兴许是已经接触朝廷政务，看起来比那个时候更沉稳了。进宫这么长时间，听宫里人多少也说过这个历史上著名的八阿哥的事。他们说他待人亲和，能干聪颖，说他侍母至孝，说他友爱兄弟。可是，她也听太后提起过，说八阿哥并不活泼，寡言少语，就算是家宴，也难得见他多说话。今日一见，似乎确实如此。这么多人争着抢着奉承皇太后，他却只做足了礼数，并不多说话。
　　宛晴趁皇太后不注意，偷偷去瞧八阿哥，却对上他的眸子。墨色沉沉的眸子里，带着的并不是探究和惊讶，而是一股从心底的温柔。她被他瞧得脸红，却移不开眼。
　　八阿哥其实早知道她的身份，入宫来时惠妃也曾要他去瞧过宛晴，只是一来太后将宛晴藏得好，二来宛晴自己不愿与阿哥们太近，再者自己也忙，顾不得许多，竟一次都没见过她。八阿哥握紧袖中的香囊，唇角扯出一丝淡笑，江南一别，竟不知今日才得相见。

　　“四哥，你怎么了？不舒服？”五阿哥瞧见自己四哥盯着太后身边的宛晴，脸上露出极不舒服的表情，忙问他。
　　“没事，五弟。”
　　五阿哥瞧着自家四哥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也不想招惹这个瘟神，便转身和七阿哥说话去了。
　　四阿哥掩住眼中的不耐，低头饮酒。这个宛晴，怎么还是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就盯着老八看。他压下心中的烦闷，又看了一眼宛晴，肯定这个女子是个不知廉耻的，又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八阿哥好几眼，这个老八也是，没见过女人么？怎么就对这个野丫头那么好。苏培盛瞧着自家爷的神色，心里直冒冷汗：爷啊，今儿奴才可没做错什么事吧，千万别冻死我啊。
　　皇太后见时间差不多，便起身离去，走之前却将宛晴留下了。说是前日遣太子妃描的绣样怕是好了，正好让宛晴带回去。
　　宛晴也不敢在阿哥堆里多留，与太子告了辞便去了内堂。她知道，太子必定有事，太后才把她留下。果然，停音阁等了半盏茶时间，太子就到了，只是后面却跟着一个八阿哥。

　　太子殿下只说：“宛晴，上次央你做的东西可是做好了？”
　　自从重生之后，宛晴似乎发现自己并不能回到现代了，想着不能白来一趟，古人历来看不起文人，特别清朝，但史书却是要御使来下笔。人家宋朝虽说灭于外族，但那天子守城门，郡王死社稷的气度，好一个风骨傲然，却是末代气短，奸佞当道误了国之根本。只有清朝，割地赔款，连年征战只为皇帝霸权。何谓百姓臣子，都不外乎他爱新觉罗家皇帝的奴才。也只有清朝的历史留下的疑点颇多。康熙的明君自居，自然是把许多硝烟血腥洗白成为千秋功业，哪个皇帝不是需要这样的粉饰呢？可她偏偏看不惯雍正的自圆其说，《大义觉迷录》可是一本彻头彻尾的萌物，只可惜上辈子她并不喜欢这些东西，只是略知一二罢了。
　　她虽然不把自己当成看客，但总归是想要翘腿看戏的，于是江南自由和煦的文风影响下，她极想要写一本关于清朝游记之类的，记录一下这满清的一些秘闻。比如她在宫里这半个月，就就极其难吃到鱼，她想着是不是皇帝小时候被鱼刺给卡过，所以十年怕井绳，不再吃鱼了。
　　当然，这些东西涉及皇家私密，更涉及国家机密，她是不能明目张胆的在宫里写。大部分的手稿都藏在江南，在宫里她只写点譬如树木花草，宫殿装饰之类的东西。好巧不巧，她在御花园观赏的时候，被太子看见了，连诓带诈之下，她便透露出那么一点给太子。太子本身就是个人才，且身边也不缺人才，在他知道宛晴的想法之后，其实是有点鄙视的。兴许藏了那么一点戏弄的意思，便要宛晴拿自己写的东西给他看。当然皇太子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可是他看上的却是宛晴的排版和插图。
　　宛晴在现代学过漫画，不过是写实的漫画，人物，事物都画得几位形似。皇太子一眼就觉得这东西新奇。像极了皇父的西洋画师的感觉，当然，西方这个时候的素描并未兴起，不过简约却是一脉相承的。
　　这时候的皇太子虽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而且太子妃已经快要临盆了。但还正是对新奇事物感兴趣的年纪，太子的才学绝对为一代大儒，生活极为雅致，说小资也不为过。他想起近日西洋上供的地毯上就有这样的花纹，何不让宛晴画几样大气的，让人绣上了给孩子们玩呢？
　　宛晴知道皇太子一片爱子之心，也十分上道的给他尽心工作起来。当然，她顺便的给太子多画了孩子喜欢的小玩具。皇太子对此表示非常满意。还送了许多夕阳进贡的新鲜玩意给宛晴。看着挂钟怀表望远镜这类的东西，宛晴也深感为皇太子打工好处多多啊。
　　这不，宛晴亲自动手给太子的儿子女儿们做起了贴心玩具设计师，还顺带做了皇太子的书房设计师。当然这设计只限于书架书挡之类的小物件。
　　这一次，皇太子却是让宛晴给他做一个档案袋。古时候的机要档案都是装在匣子里上锁的，匣子多了反而累赘，皇太子看见宛晴装文件的袋子和夹子，觉得保密又好用，便央求她给自己做，宛晴几天前就做好了，还求着慈宁宫针线上的人绣上了许多花纹，还设计了一个保险柜的图纸给太子。
　　宛晴随手拿出布袋子丢给他，坐在椅上说：“哪能劳烦皇太子说央求呢？不过是些小玩物，早就做好了。还有一个小惊喜在里面，您可千万别谢我。”她现在和皇太子说话毫无压力。
　　皇太子笑眯眯接过东西，看了身边的胤禩，捻起一块桌上的荷花白糖糕吃，说：“皇玛麽的千秋渐近，知道宛晴你得皇祖母的欢喜，特地请你来商议一下当日的庆贺事宜。”
　　原来是这么回事。宛晴想了想，三十六年发生了一件大事，葛尔丹死了。这是天大的喜事，皇帝素来孝顺，又逢喜事，想必是要大办的，皇太子这是要商议送礼讨欢心的事，不过怎么把八阿哥带来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八阿哥开口了。
　　“素闻董鄂格格蕙质兰心，刚刚看见格格为太子殿下做的东西，都极为精致。皇祖母素来喜欢女孩，我家的姐们不多，四姐姐十一月又要远嫁。皇上命我协同内务府办好这件事，刚巧太子同我谈起格格你得皇祖母的心，所以央求着太子殿下带我来见格格，事先并未同你商议，还请格格不要怪罪。”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也在。听得八阿哥温温的言语，宛晴心里很是受用。在江南的时候这个人可没少对她大呼小叫的教训，还未曾有过这样的一面。
　　宛晴悄然一笑。有求必有报，她可要好好敲诈他一笔才算数。八阿哥看着宛晴的笑，心道，这丫头又开始算计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