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荫》水妞

6、第六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一） 回到府里，

　　回到府里，我便病了，发起热了，大夫也来瞧过，只说是中了山中瘴气，又受了点春寒。我小心着隐藏着内心的欣喜，就怕这点端倪都被大夫瞧出来。
　　五月初二，何时才到我及笄的日子？在锦被里掰着手指算着日子，又忍不住偷笑，脸上一热，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
　　碧浓端来漆黑的汤药，不等她塞给我蜜饯，我已拭尽了嘴角的药汁，躲进锦被里。
　　“小姐病的连口味都变了。”碧浓嗔怪着摸摸我的额头，已经不怎么烫了，又瞧了一眼榻边的绣品，想要拿来仔细看，就被我夺过捂在怀里。
　　“啧啧，小姐病的连性子都变了，往日里哪看得起这些小女儿的活计。”
　　往日里我的确不屑于绣活。用我的话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和哥哥也是争这个。内忧外患之际战事随时有可能发生，我要仿那木兰从军保家卫国，唠叨了一通，但是哥哥就是不允。
　　但是自那日的花朝节后，就不同了，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女子，守着我的良人举案齐眉，同寝而眠，此生白首不相离。
　　想着又将那块绣布紧贴在心口，这份心境竟是从来没有的。
　　碧浓看着表情古怪的小姐，轻笑着端走空碗。外面晴日当空，风轻云淡，转眼就要到小姐及笄的日子了，这些年小姐也是越发清丽可人了。那边的景妍小姐也出落的标致，不光是朝堂上得了皇上厚待的中书令的家世，还得了西都双璧的名号，未到出阁的年纪，来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
　　他日若小姐也出阁，自己该也是随着陪嫁去了。
　　望着廊外新发的紫藤，片片新绿娇俏已然，伸出的细穗儿缀满点点珍珠米粒般的花蕾。

　　夜色微凉，夜月如钩，二月的春寒在夜里咋冷得紧，已过了三更，凉风在空旷的街道上一扫而过，带着些花香，睡意。
　　醉仙楼的小厮们早一关门打烊，唯独剩下微光的灯笼随风摇曳。
　　二楼的厢房，温卿宇执着酒杯，依靠在窗边，酒香入鼻，有些微醉。风拂过，撩起缕缕黑丝，半掩着醉眼，迷倦而华丽。
　　尚没有夏躁的蛙鸣，寂静地有些发闷。
　　门吱呀一声，一身玄色的男子推门而入，厢里未点灯，凭着月光，看得出那是柳景廉。
　　温卿宇抬起酒壶，满上早已备好的空杯，酒香四溢。
　　“江州佳酿，静王好兴致千里迢迢带着这酒，想必日子过得舒坦。”
　　昨日信人来报，静王邀约醉仙楼小聚。柳景廉看着依靠在窗边的温卿宇，两年不见，已然脱了那副稚气。
　　“大哥说笑，旁人不懂，怎么连大哥也揶揄起我了。”清酒入喉，一丝苦笑。
　　两年前，一道御旨就封了年仅十七的宁侯世子为静王，在世人眼中，这是莫大的荣幸。温家这支外戚，只是受了几代先皇的眷顾，才在这片乱土上寻得一方安静。宁侯温良崇生性淳厚，在朝堂之上也没有实权，单单喜好商贾买卖。先皇为免外戚篡权，也支持了温家的从商路线，自父辈起，温家渐渐掌控了南部水运以及洞庭的渔业，其他产业也有涉足，虽不敢称富可敌国，但也富足一方。如今又封了温卿宇为静王，但是谁又知道这不过是圣上对温家的提醒，时刻提醒他温家家大业大不过是个王侯，是个臣子，只要一道御旨，可以荣华富贵，可以成为阶下囚。即使仗着是太后的娘家人，也断然不容许任何人对帝位的觊觎，哪怕圣上已厌了、倦了那席尊贵的龙椅。
　　江州远离西都，三面临水，山水秀丽，少了西都的华贵奢靡和王贵们的攀比风气，有着一番水乡的温柔景致，三、四月的雨都多情的迷离。
　　想到江州府邸那池精心培植的莲，一亭一径都仿了西都宁侯府上的曲院风荷，只因为那丫头说过，宁侯府的莲是最美的。
　　“此次为何突然上京，千万小心，莫让圣上知道了。”柳景廉皱眉提醒。圣上无旨，静王私自入京，若被好事者上报圣上，可以谋反论处。封了他静王的名号，实则是封了温家的后路，只能蜗居于江州，从此，帝京—西都将成为他的禁地。
　　温卿宇丝毫不理会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反而笑答：“前些日子见着丫头了，她对我误会不浅。”
　　脑海里浮现那丫头的红窘的俏脸，尽管脸上还不屈不挠的倔强，眼里却早已投降缴械，心口不一的厉害，但是，她心里早有他，不是吗。
　　虽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但柳景廉猜的出他心里的欣喜，澜儿的心思他做大哥的怎么会不明白。心里的凉意竟像春寒般慢慢浸透。
　　“对她说什么了？”
　　“我要娶她。”温柔的四个字坚定而不容置疑，仿佛黑暗那头坐着的是丫头，饱含柔情。
　　柳景廉冷笑，稚气，无名火腾的窜起，攥着的酒杯几乎被力道捏碎，但还是压着声音说：“你能吗？圣上同意吗？你是静王，她是中书令的女儿，圣上会同意你娶她，从而拉拢中书令去威胁他的皇位？”
　　“大哥，只要能娶景澜，即使不要静王的名号也罢了。”
　　景澜，竟叫起她的名讳了，柳景廉一把攥住温卿宇的前襟，冷声道：“娶她也罢，革了静王之名也罢，决不能连累了澜儿。”
　　眼底的伤，依稀年幼时奶娘抱来那个肉圆的女婴，依依呀呀不知说些什么，女婴白嫩的小手攥住他的指头，心底忽然的暖流，竟可怜起她了。
　　那个跟屁虫般需要他护着的女孩，忽然在某个日子，百般讨好起他来，只为求他教她剑法，好对付那个宁侯的世子——温卿宇。
　　黑夜里，两人无声对峙。
　　“我爱景澜。”字字掷地有声，那不是稚气孩童的豪言壮语，只是一个男人对于女子的万般柔情。
　　柳景廉松开手，不是喜，不是悲，心底泛起的凉意，无从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