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赋》策马雪桥

5、暗流 从此，关山

　　皇帝看着洛长缨，半晌都没有说话，整个朝堂再次陷入寂静里。
　　但是，这次的沉寂显然没有开始的那次撼人心魄，皇帝更像是在自己的思绪里游走。或者说，他进入了一种莫名的恍惚里，不但飞越了前方黑压压的簇拥在一起的人群，还飞过了千山万水，穿梭在时光里。
　　他的目光空远辽阔，一时之间，臣子们竟然找不到他的神情依附所在，亦无法揣测他是喜是怒。
　　“咳，”内侍官在一旁点醒了皇帝。
　　皇帝蓦然回转来，也只是笑了笑：“洛爱卿真是少年心性。正是所谓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
　　皇帝略略有些调侃的语气立刻松动了整个大殿里的气氛。大臣们的表情生动起来，甚至有些人都发出了一丝会心的微笑。
　　兵部尚书梁季臣看了看洛长缨，见他身形不晃，两眼清明而坚定，暗想道：这个年轻人胆气倒是很壮，有不要命似的狠劲。也难怪能够创建下如此大的功勋了。
　　皇帝点点头：“这样，朕便准了你的请求。”
　　洛长缨心中大喜，忙叩首下去，皇上接着抛过来一句话：“不过，谢知微所犯者大，朕心中十分震怒。这个女子，你带去可以，但是只能当奴为仆，不能婚嫁！”
　　“臣明白！”
　　“还有，如果哪一天，这个女子你不想要了，不能自取归路，亦不能脱籍。我看，就放到你的营盘里，当营妓了吧！”
　　皇帝是慢条斯理地说完这些话的，但列位大臣听到这里，却全部心底冰凉：看来自己不替谢知微说情是太过明智的。皇帝对谢知微是如此憎恶，以至于连他的女儿都不肯轻易放过。
　　——就算是被一个人玩弄过，也不能最终获得自由。终归免不了被千人践万人踏的命运，老死，也只能死在乐籍里。这倒真是应了那句让人从心底里生出寒意的诅咒了：男子世世为奴，女子代代为娼。
　　洛长缨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不能明白，是什么样的憎恨，会让人做出这样不近人情的决定。
　　但是，有些事情，他现在不能明白，不代表他会永远不明白。
　　皇上看着下面的那群噤若寒蝉的臣子们，知道这敲山震虎十分奏效。从今以后，任是哪个最大胆的人，也不敢帮谢知微说半句求情的话。
　　众位大臣在正午时分退朝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洛长缨走出重重门禁的皇城，才发觉腿脚有些酸沉，脚步不由得有些趔趄。
　　梁季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低地说：“你临走之前，到我府中来一趟。有个秘密的任务要交给你。”
　　洛长缨看着梁季臣走远，看着他狷瘦的如同鹰隼样倨傲的背影，心中想着：这个人，可不是一般货色。

　　刑部的牢房里，异常的黑暗，冷冽的空气里，谢阑柯看到自己的呼气氤氲成一团团的白色雾气。她听到拖着链子到处走动的人，有些呻吟声从低低的暗处传来，还有跺脚取暖的声音，都刺穿了这浮动着的沉沉的雾霭似的压抑空气，谢阑柯身体上早已冷得僵住了，但她无暇顾及这些。她头靠岸壁，紧紧地拥着那个碧绿的匣子，那里面是她母亲的遗物。由此，她的思绪的游丝似的，飘来荡去，没有一刻的聚集。
　　在十八岁这一年，谢阑柯的世界更改了太多。先是，她的母亲，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季节里永远地闭上了双目，只留给了她一匣子的团扇；然后，她的父亲谢知微在一个阴霾的天气里，遣散了谢府里所有的仆人。以至于在身陷囹圄的时刻，她的旁边，都是一些自己并不相熟的人。
　　然后，他在一个寒流忽至的，接过了那道圣旨。随着圣旨来的是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即将谢府抄遍了。谢阑柯记得父亲的表情淡淡的，她如何也不能想到，那是一道催人绝命的符咒。
　　听说在朝堂上，谢知微只辩白了一句，还并不是为了自己，他问皇帝为何不能放过那些与他何其疏远的亲眷。
　　……事实是，在接过那道圣旨的时候，她就缺掉了与父亲独处的机会，谢知微只是让她保管好母亲的遗物，而官差们显然缺乏对这些毫不值钱的破旧的团扇的兴趣，所以，谢阑柯才能够保存下来。
　　那些抄家的官差好像是从天而降的煞气，冲断了她与父亲最后的相处。如果是这样，那么父亲必定有些话，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讲。
　　谢阑柯想到这里，心情蓦地激动起来，她的眼前浮现出父亲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他最后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铁链哗啦啦的响起来。几个狱吏走过来，打开了她面前的铁门。
　　“谢阑柯！你好福气啊，竟然被洛将军看中了！”
　　“长得真是标致。难怪洛将军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要跟皇上求她了。”一个狱吏笑着说。
　　“洛将军，你知道是谁吗？”
　　她紧紧闭住了嘴巴。
　　“这个小娘吓傻了吧？话都不会说了。我就告诉你吧，洛长缨将军是如今最年轻最有才略也是最得皇上爱重的将军，你跟了他，不知前世是在佛前烧了多少注高香呢！”
　　“你说什么？”谢阑柯这才有些回转神来，“我要见我的父亲。我要见他！”
　　“算了吧！”狱卒没有那种耐心，“你父亲犯得可是死罪。皇帝早就下旨了，谁也不能探视。上次中堂房大人要见，都被驳回了。你能见着？还是死了那份心吧……”
　　“乖乖地跟了洛将军去，服侍好了，将军宠爱你，说不定能混个侧室。”另外一个拿笔的狱吏也接着说。
　　谢阑柯手掌拍在铁门的栅栏上，大声喊着：“我必须见我父亲一面，求你了，就只一面。”
　　那个疑问，缠绕着她许久的，也只有父亲才能回答的疑问。如果自己就这样去了，虽然父亲是甘愿赴死，但是她一辈子都永将沉溺在混沌里。
　　狱吏摇着头，找出教坊司的册子，把谢阑柯的名字拿笔勾了：“得了，我们尊你一句谢小姐，好自为之吧。你的卖身契已交与将军。现在便走吧，将军亲自来接你，早在门外候着了。”
　　谢阑柯失魂落魄地从那个关押的地方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亮的刺眼，她一时怔忪，就有些不明就里的抬起纤细的手腕，挡住扑面冲来的亮光。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少年，立在马上，脚蹬鞍鞯，一手握住缰绳，一手向她伸了过来。
　　谢阑柯望了望他的脸庞，他年轻的脸上都是少年的侠气，便认出来，那就是那在清晨的街道上，将她冲撞于地的男子。
　　实际上，从看到洛长缨的第一眼起，她的心中就有些隐隐的忧惧，她有种感觉，自己从此要与这个男子纠缠不清了。
　　果然，他还是找来了。
　　从来不曾见到过这样的男子。他就像一丛熊熊烧灼的火苗，逼近她将近二十年清冷的生命里。
　　他站在她的面前，她只能仰视他。从此，关山万里，水里火里，也只能随他去了。
　　他的手坚定有力，虽然有些粗糙，但是看上去似乎还是一只可以依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