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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记 洛长缨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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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在他们即将入京的时候停止了。
“将军,你看!”一个年轻的兵士惊呼起来。
洛长缨抬起头来,倒吸了一口气。大概是因为刚落了雪,黑黑的城墙上,堆叠起一团团厚重的白。皇城是一派雍容壮美的气度。恍惚间,仿佛不是人间气象,而是半空中的琼楼仙阁,斜插在云朵之上。苍苔斑驳的巍巍楼宇被银装裹着,竟露出了几分妩媚之色,耀眼得让人不敢逼视。
它就那样俯瞰着奔腾不息的护城河水。如此冷冽的空气里,河水仍旧是流动着的。洛长缨觉得那护城河水远望之下,竟然黑黢黢的如同墨汁,如一潭汤汤跳动着的神秘莫测的暗流。不知为什么,每次望向那匹宽阔的河水,他都有一种好像被灼烧着的滚烫感。仿佛那滚滚的噪动着的不是冰凉的流水,而是烈焰下的熔浆。
立马在城门前,他们被皇城的壮美震慑住了。
清晨的风势没有减退,依然冷冽。但是,有一丝曙光穿透过压得低低的浓重的密云,投射了一圈圈黯淡的光晕。
洛长缨回首,朗朗的笑着:“你们第一次来京城的,好好看看吧!这可是天子脚下,比起贺兰山下,陇甘道上,可不知要繁盛多少倍呢!”
几个年少的骑兵眼睛里流露出艳羡和惊奇的神色。他们在京城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里,纵马欢腾地驰入京城宽阔的街道上。虽然是侵晨而入,但是京城的街道上,竟然没有一丝雪迹,只有一堆堆的巨大的雪堆拥在路边。洛长缨知道,守城的官兵早在五鼓之前,就将街道清扫洁净。那些早起入朝商榷朝堂国事的簪缨贵胄们的华美的车轮,早已将青石板的路面碾过了一轮。
洛长缨带领着他的轻骑队伍,呼喝着穿过迤逦的人群。马儿在干冷干冷的空气里轻快地打着响鼻,时时地发出一两声欢快的鸣叫。敲击在冻得硬硬的石板路面上的哒哒的马蹄声和马颈下清脆的鸾铃声,恣肆地穿梭在街道上,传入早起人们的耳中,京城里的人们带着几丝疑惑和好奇盯着这群彪悍而放肆的兵士。他们移下户牖,从门缝里窥探着,忖度着。这个脸上溢满骄矜的神色,并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洛长缨伏在马背上疾驰着,空气里犹未散去的点点冰凉的霰雪,打在脸上,仍然有丝丝的痛。他听到人们议论纷纷,看到他们探究的目光,却毫不在意。因为,每一年的残冬,他打马奔驰过这条街道的时候,人们的眼光,都是这样看着他的。
“哦!”有些人忆起来,“如今到了年下,各方的王爷,将军们,要来参加朝廷的新春祭礼了!”
“难怪!”其他人应声附和着,“这位恐怕是位将军吧,你看他那英伟的样子!”
“那也太年轻了!看样子不过才弱冠,就能有如此业绩,能够获封将军?”一群人同声质疑。
“我听说,朝廷新封了一位边疆将军。听说才略骄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刚刚朝廷都收到了捷报,说是他竟然将蒙古人赶到了贺兰山以北,蒙古的大将温勃里因此遭遇了军中内讧,被乱军射杀。”
“呵!”人群里发出啧啧声,“这可是开国以来的头一遭啊!”
洛长缨充耳皆是如此赞叹的话,愈加得意。直到他听到了躁动着的人群里传来这样低吼声:
“快让开快让开!那群人来了!”
人们叹着气,闪躲着,仿佛生怕沾惹上什么瘟疫似的,急切的四散避开。
洛长缨直起身子,高高的昂着起头颅,瞥见了人们自动的让开一条路,给一群有着黯淡枯黄的脸庞的人们。他手握缰绳,往后一挥。一队骑兵立刻停住了。静静地等着他的号令。
那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总有二十几口,手脚上全部都扣着沉重而冰冷的枷锁。僵冷的身躯在风里簌簌地抖着。他们垂首从他的马前走过,目不斜视,连呻吟亦是不敢,全都沉默着。
大概他们也明白,诉苦无用。所有皆是源于皇意,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洛长缨见此,知道这是朝廷犯官的罪属,一人犯法,全族皆罪。男人充军,女人没入官中为奴为妓。
他们静静地走过,洛长缨刚刚打算将手放下,他的马儿却忽然受惊了,高高的扬起了前蹄,把一个女子冲倒在地。她怀里的匣子打翻了,匣子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那个女子默默的跪下身来收拾着,洛长缨定睛一看,原来是些团扇。
是的,那只是一些团扇——都是莹白的,丝质的团扇,各种各样的团扇,也是俏丽的,轻薄的,骨骼清秀的团扇。团扇上一点字画也没有,全部是干干净净的。
洛长缨有些歉疚。恰在这时,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洛长缨感觉像有一群叫嚣着的雁阵从心底掠过,又像惊鸿在心里一撇——那真是一张绝美的脸。容色如同艳阳下盛放的莲。但是最让他惊异的却是她那清冷的目光,犹如他在辽远的大漠里看到的碧蓝天幕上的一对寒星,穿越过他层层肌肤纹理,直到达他的心里,让他竟忍不住清凌凌的打了个寒噤。
转瞬之间,她把团扇折进碧绿色的匣子里,轻轻的但却紧紧的抱定,转身走了。
这个女子,怎么如此特别?她是谁?那俏丽的身影很快消失了,这些疑云却一直盘旋在洛长缨的心头上,让他有瞬间的失神。直到何棣之在他的耳边连唤几遍“将军”,他才回过神来。
何棣之询问:“还是下榻在迎宾客栈吧?”
洛长缨点了点头,几个人按辔缓缓前行。洛长缨沉吟一阵,对着何棣之开口了:“那群人,是怎么回事?难道今年皇帝又发龙威了?”
何棣之回首看去,摇了摇头:“圣意难测。当臣子的,还不是早就为自己准备好棺椁了?就只是可怜了那臣子的族人,真是作孽。”
洛长缨沉默了,一旦念及那个女子将要没入官中为妓,他的心中就像被刺穿透,说不出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