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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

  •   滔滔仰起头,用力把最后一件床单搭上晒衣绳。阳光透过层层扬起的素色布单,映着她微微汗湿的额头和鬓发,仿佛染就一层格外明亮动人的底色。
      站在院子门口的男人,不禁愣了愣。
      滔滔恍眼却看到了对面的高大人影,她一怔,随即掀起布单对他盈盈一笑:“怎么回得这般早?”
      或者是阳光太过耀眼,少女突如其来的笑容也显得分外鲜妍。
      他不禁被这笑容打动,说话时也带了几分轻快:“现时客人不多,我向掌柜告了假,带你去东市逛逛——听说这几日有汝州的客人来,带了好些陶瓷件在叫卖。”
      滔滔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点点亮起来。随即,她又垂下头,期期艾艾的对手指:“那个……家里有余钱买那个吗?”
      男人终于笑了起来:“当然。放心好了,娘子——”
      滔滔红了脸。
      少女白皙面颊上的一点红晕,让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在两个人意识过来之前,男人的粗粝的手指已经触上了她的面颊。
      滔滔惊吓得张大眼睛,却楞楞的没有躲开。
      男人在心底叹息,顺势轻轻刮了下她的脸,微笑着把手上的食盒递给她:“先吃吧,吃完就去东市。”他又变成素日神情安然的样子了。
      滔滔再努力镇定也及不上这样的厚脸皮,她一把抢过食盒,红着脸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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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东市一片热闹景象,售卖布匹,皮货,铁器、药材、香料、脂粉的摊贩鳞次栉比,引来行人来往熙熙,接踵摩肩。抚州近海,时有东洋遥遥渡海而来的商人带来远方国度稀奇琳琅的货品,运气好的话,尽可以用极划算的价格购到相当不错的东西。
      江南风俗对闺中女子约束甚多,滔滔昔年在家时,何曾到过真正的集市;后来逃亡,一路凄惶,哪里有心思惦记。此时一到这等活生生、热气腾腾的地方,尽管强自按耐,却忍不住不停前瞻后顾,流连不已。车大立却耐心极好,一边细细跟她讲解,一边随时护住她不被人潮冲散。
      如此逛了近一个时辰,滔滔已抱了一大叠各色碗碟,累得气踹吁吁又心满意足。车大立笑着帮她接过来,带她到一处稍僻静角落的糖水铺歇息。
      滔滔爱不释手的看着那一个个各有特色的器皿,又显摆给车大立看:“……这个玉色碗,盛了碧梗粥,定然极合适……这套暗红方碟放些精巧果子倒可,盛菜就不必……青瓷杯不知可配得桂花酿……”她絮絮的说着,眸光闪闪。
      男人含笑看着她,时不时点头。

      突然听到有人沙着声音大喊一声:“哎哟车师傅,总算找到您了!”小二打扮的少年一下跳到他们跟前,却是荟萃楼的传菜小伙计赵贵儿。
      车大立蹙眉看他:“有事?”
      赵贵儿擦把汗,噼里啪啦倒豆子:“掌柜急着找您呢。楼里来了位贵客,指名要吃您做的冻顶脍。好家伙,呼啦啦带着一大帮子人,看着就不好惹。掌柜没辄,派了大伙儿都出来满城的找您——还好是寻着了!”
      车大立回道:“我这就去。”却转头看滔滔,眼中犹豫。
      滔滔扬眉一笑:“你去吧,我自己能回去。”
      赵贵儿是个极有眼色的,当即笑道:“车师傅直管先去楼里,我送车娘子回去,必然无事。”
      男人方略略点头,他伸手把她的鬓发抿一抿,然后才起身离去。

      滔滔给赵贵儿叫了一份糖水,小伙计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眨着双小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滔滔被他看得不自在,只低头去看手中的一堆器皿。
      赵贵儿咧嘴一笑:“车娘子别见怪。咱们一直知道车师傅有一位小娘子,今儿倒是第一回见着真人。”他歪着头想一想,道:“车娘子,瞧您这样子,倒不似寻常街坊里的姑娘。您别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滔滔一愣,方慢慢道:“你猜错了,我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女子罢了。”
      赵贵儿爽快笑道:“那是我猜错了。不管怎么着,还是车师傅有福气。小的也不废话了,您快些喝了,我这就送您回去。”
      滔滔微微一笑,端起碗喝了几口,却吃惊的看见对面的赵贵儿身子一软,歪倒在地。
      她还未惊叫出声,却觉得一阵晕眩,随即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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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仿佛被泡在一个噩梦罐子里浮浮沉沉。一会似是有万根银针尖锐的刺入她的脑海,一会又似是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的击向她的身体。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脑子里面不停逼问她:“快说……说了就饶过你……”
      或者是一个极阴沉的声音:“大小姐,你不会以为我们会就这么放过你吧……”
      他们要她说什么呢?

      她疼得受不了,恨不得沉到最深最暗的地方去……记忆深渊的大门一点点被打开,浓重的黑雾让她变得迷迷糊糊。在重重迷障深处,她仿佛看到了一扇被沉重锁链锁住的生锈铁门。那扇门刻着奇异的符号和花纹,在她碰触的一刹那似乎从冥冥中传来一阵难以言说的低吼,让她一下子彻底失去了意识。
      “……看来这个法子也没效……”某人不甘心的恨恨道。
      “……还是等煜卫的消息吧。”一声叹息。
      “那家伙头一回干这个,谁知道靠不靠谱……!”
      “……唯今之计,也只有等着了。”
      “哼,虽说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放过她……”

      滔滔醒来的时候,睁眼便看见一只黑黝黝的老鼠从她的手腕上跳过去。她惊骇的一下坐起来,触手处是一大片干硬的稻草。昏暗的光线从一个上方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头透过来,她借着这些微光亮,勉强看清四周粗糙冰冷的石墙,和正面一排极粗的铁柱。
      滔滔再不晓事,也知道这是某个石牢。
      她反而心里安定下来,只是想:不知父亲他们当初被关押起来的,可是这种牢房。她逃亡大半年,终归还是落到这个境地。大约,这就是江南文氏的家族命运罢。
      少女静静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有远及近的脚步声,牢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粗壮的中年女衙役一脸不耐烦的催促:“老爷升堂了,叫你去问话。”
      滔滔理一理发髻,慢慢走出来。

      跟她想的有些不一样,衙门大堂外围了一圈圈的闲汉,嗑瓜子的肆意评论的吵闹无比。
      滔滔低了头,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民女文氏,拜见大人。”
      高堂上的县太爷一拍惊堂木:“犯妇文氏,城东瓷器铺李二告你偷窃他家市值二百两的多宝琉璃盘,你有何话说?”
      滔滔微微一怔,随即道:“民女未曾做过此事,也未曾见过什么多宝琉璃盘。”
      “东市有多人作证,昨日看到你拿着多宝琉璃盘赏玩不已,人赃并获,还敢抵赖?”
      “民女昨官老爷日所购九件器物,不过玉色瓷碗一件,红色方形漆盘四件、青色瓷杯两件、陶盘一件,蓝花大盘一件而已。分别在四家瓷器铺所购,合计一两二钱银子。实实未见过什么多宝琉璃盘。”
      对方语气不耐:“如此说来,你是不肯认罪的了。”
      滔滔道:“民女未曾做过,无罪可认。”
      上头冷笑一声,丢下一根令签:“拖下去,三十大板。”
      衙役们应声过来。
      滔滔咬牙道:“我自己会走。”

      “慢着——”熟悉的男音一声大喊。滔滔愕然望过去,车大立拨开两边人群,奔过来扶住她。
      县太爷手中拨弄令签,眯起眼看他:“你是何人?当众喧哗,该当何罪?”
      车大立停顿片刻,转身跪下磕头:“小的乃是文氏之夫,琉璃盘一事,文氏并不知情,一切由小的承担,望大人明鉴。”
      县太爷皮笑肉不笑道:“你这汉子倒是个重情的——也罢,本官就成全你,就由你受这三十大板罢。”
      滔滔惶然叫道:“车大哥,不——”
      车大立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被衙役们压到刑凳上,在闲汉们此起彼落的起哄嗤笑声中受刑。
      滔滔扑过去,抱住他的头,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勉强伸出手指摸摸她的脸:“别看,滔滔……”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听在她耳里,却有种无法言说的柔软和涩然。
      她闭上眼睛,泪如泉涌。

      尘世无情,唯有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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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晕黄的摇曳灯火里,少女靠在男人怀里,她的声音恍如幻梦:“我很小的时候,总觉得在家中备受束缚,所以总想逃到更大更广阔的世界去。有次在山海志里读到有片迥异于此的大陆,那里繁华万千,美食美器无数,完全是个梦想的天堂,于是我天天都希盼有朝一日可以到那里……想想也只是做梦而已,所以我只敢偷偷告诉祖父……”她停顿了一下,微微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
      记忆里,祖父永远坐在院子的一把老藤椅上,皮肤褶皱得仿佛年代久远的枯树。文氏老太爷,一手创下万金家财的传奇人物,近五十岁时才有了她的父亲。到她能记事的时候,他已经瘫了许多年了,只有一只手能勉强动作。别人都说老爷子的脑子早已坏掉了,除了奇迹般的不排斥幼小的孙女,他甚至不认得自己的儿子媳妇。
      可这样的祖父却奇异的成为滔滔最好的守护神——在她惹怒父亲时装聋作哑的藏匿起她,在她忧愁低郁时无言的陪伴她,在她眉飞色舞讲述趣事时用温暖含笑的眼神看她,他和她一起品尝佳肴,分享秘密。
      那个午后,当小女孩把隐秘热切的希望告诉他后,老人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他用奇特的手势在虚空中简洁的给出他的回应——这手势只有他唯一的老仆和滔滔能明白,前者作为影子跟随了他近五十年,后者则凭借自己的颖悟和血脉相连的深刻默契。
      ——“我知道怎么去!”
      滔滔眨眨眼,简直不敢相信:“真的吗?爷爷,你没骗我?”
      老人用另一个手势回答她:“要我告诉你吗?”他原本浑浊的眼底闪出一点狡黠和得意混合的光彩。
      她兴奋点头。
      祖父宠溺的笑看着她,示意老仆从院子的某个角落取出一张古老的图纸,上面清晰绘出广阔的海域岛屿和交错航道。老人亲自执笔,认认真真的在上面勾勒出隐蔽的暗礁和绕转的线路。
      很久之后,老人才筋疲力尽的放下炭笔,含笑着向她做了个手势:“就是这样,想去的话,就好好记着吧。”
      她很久以后才真正明白,他给了她一份多么了不得的礼物。

      车大立沉默许久,然后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那究竟是什么?”
      滔滔淡淡道:“是海图。真玄大陆无人到过的航路。”
      少女转过身,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我们,一起去吧。”她靠在他的胸口,倦色浓浓,“我不想呆在这个国家。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家。”
      男人没有说话,他的双眼静静盯着跳跃灯火,毫无情绪。
      许久之后,他低声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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