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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在很久以后 ...

  •   在很久以后,她所能回想起来的,在所有事情发生的最开始,是一个九月的晴好之日。

      套着水碧色玉镯的纤纤素手持着镶银乌木筷久久没有放下,少女微闭双眸,樱唇抿起,轻轻喟叹一声:“菌菇之鲜肥,新笋之若嫩,天罗之清甜,还算不错——”
      她睁开双眸,再细细看那盘中之食:“刀工也好,细而匀称。只可惜摆盘杂乱无章,器皿也跟菜色不相称。”她的眼里流出一种混合着满足和可惜的神色来,“而且,也太素了……”
      陪侍的丫鬟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殷殷相劝:“小姐,山野之间多有不便,何况老爷夫人今日是来寺院祈福的。不如回府再传膳——”
      “唔。”小姐撇撇嘴,“也是。那灵梧寺的素斋声名在外,却不过如此。亏我巴巴来了一趟。要不是遇见这山下的路边摊素斋,咱们岂不是要饿上一天?”
      “……”
      小姐在小屏风后面洗漱罢,随口交代一边的小丫鬟:“赏那厨子一锭金子。三月后爹娘还要来还愿,让他还候在这儿给我做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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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灯初上,喧闹夜市中,白崇简突然停下步伐。
      他眯起眼看了看头顶黑底鎏金的大字招牌,淡声问:“你是说,这家酒楼的味道是最好的?”
      “是,是。荟萃楼的冻顶脍、九珍酥、香橙桂鱼羹……都是数得出的招牌菜……”陪着的石师爷赶紧上前,忙不迭的回道。
      白崇简不动声色,只略略点头:“听着不错,就这家吧。”
      一身玄色道袍的青年负手踏步而入。

      荟萃楼的传菜小伙计赵贵儿将手巾往肩上一搭,像阵风似的从大堂跑到后厨,口里一叠声的喊:”五福冻顶脍——樱桃水晶盏——就得嘞——”
      宽大的厨间人声鼎沸,烟熏火燎间,流着汗吆喝的小伙计穿梭其间。管清洗的婆子大声呵斥着小丫头们到外间清洗碗筷,打杂的下厨小厮们忙忙碌碌的搬运食材,灶上帮厨运刀如飞切菜装盘,烧火小子边生着炉火边咳嗽。
      掌勺的五位大师傅,俱着了一色的青衣短衫,用油布包了头发,正在各自的小隔间里忙活,一时间锅勺铿锵,磨刀霍霍,杯盏跌宕,此起彼伏。

      旺盛的灶火窜起老高,他左手略略扬起,将那精铁打造的大锅轻轻掂了掂,右手随意拈起一枚鸡蛋打散,撒入调料,荡了两荡,略略一动,便将那蛋液徐徐淋入锅中。口内吩咐:“盛盘。”
      一边便有熟练乖觉的小伙计,捧了放着彩绘牡丹青瓷碗的托盘上前。
      他抖手一按一倾,朱红清冽的汁液散发着浓郁蒸腾的香气在空中划了道完美的弧线,稳稳浇入盛器中,映得碗沿一圈金边牡丹氤氲相绕,隐隐泛出胭脂色泽。
      一边厢候着的赵贵儿正好接过,笑眯眯的奉承:“车师傅好手艺。”
      他沉默的略一颌首,在一旁小伙计递上的浸湿布巾上擦了擦手指。
      人声鼎沸中,热闹的大厅隐隐传来大堂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话说那富甲天下的文万金,一朝倾家荡产,性命不保,也是可怜可叹……”
      他略略垂下眼眸。随手往一边的小炉灶上添了两根银碳。

      雅间里的白崇简微微一笑:“我记得文家这事,好似过了大半年了。怎么如今还在茶肆酒馆传扬——倒也有些意思。”
      石师爷斟酌着他的脸色,赔笑道:“自然是小民无知,碌碌度日,得了些不寻常的消息,便传的沸沸扬扬。”
      白崇简漫不经心夹了片脍片:“文家通敌被抄,自是左海郡王英明果决之举,众百姓额首称庆之事,有何不寻常之处——”
      石师爷干笑一声:“公子爷说的是。”
      大堂中惊堂木一拍,说书者哈哈一笑:“诚所谓:得罪因怀璧,防身辄控弦。是是非非谁人知,黄粱一梦江湖谈。”
      白崇简低头将脍片加入口中,嘴角微勾:“果然名不虚传——确是好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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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喧嚣人声逐渐沉寂,远远传来打更人一声声拖长的嘶哑嗓音。荟萃楼前后堂烛火一一熄灭,只余门口一对大红灯笼在风中滴溜溜的转。
      男人拎了个小小汤罐,绕过靠着桌脚打盹的小伙计,低头从角门踱出。
      两家还未来得及收摊的街边摊主笑呵呵的跟他打招呼:“大郎,收工了——”
      “你家小娘子身子可好些了?年纪轻轻的,可得好好将养着呀……”
      男人温和的一一作答。
      等转过一条巷子,他便加快了步子,左穿右拐,过了七八个暗巷,才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间极小的院子。里头安安静静,却燃着一点明灭的灯火。
      他心中一宽,轻轻叩了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老妪眯着眼睛笑道:“我正想着这时辰,大郎你也该回了。”她低声道,“娘子还没睡,大约是在等大郎。”
      他点点头,掏出一小串铜钱:“辛苦大娘了。”
      老妪也不推辞,点点头道:“我明日再来。”便跨门而出。

      他转身闩上门,慢慢朝里间走去。
      小院里那棵梧桐树的枝桠被夜风吹得轻轻作响,树影摇曳处,映得窗陇边的一盏烛火明明灭灭,跳跃不定。
      他默默的去净了手,又把那小小汤罐在炉上热了热。忙了半天,才走过去轻轻叩了叩东厢的门。
      少女的声音轻轻道:“车大哥进来罢。”门并没有栓起,他推门而入。素色衣裳的女孩子坐在桌边,苍白的清秀容颜沉默而恍惚。
      他向她露出一个微笑:“今儿我熬了些红豆银耳羹,觉着不错,你尝尝。”
      他熟门熟路的从一边的小柜里取了一套碗碟摆到桌上,莹白质地的瓷器上浅浅落着几点樱色飞红,配着热气腾腾的红豆羹,看起来极为诱人。旁边一个同色的小碟上,则放了三个金黄酥脆的虾仁卷。
      她张张嘴,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看在眼底,却自自然然把筷子递到她手里:“趁热吃。”
      少女抿抿唇,夹起虾仁卷小口小口咬起来。
      食物的热气将她微鼓的脸颊染成淡淡粉红,唇齿间的香甜让她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点点溢出润泽光彩,原本清秀的五官仿佛被某种水墨粉彩细致描绘过,渐渐显出让人转不开眼的生动。
      他默默凝视,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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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昔日轻歌曼舞的荣华锦绣,一朝变作鬼魅横行的修罗场。纷乱的哭喊声和凄绝惨叫声中,她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黏腻血腥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踉跄奔走。
      “滔滔,快走,走,走得远远地……”
      于是她跑啊跑,跑过深深长长的暗道,穿过荒芜的山林,混在逃难的人群里走过漫长的官道,躲在贩运海货的商船货仓里逃离江南。
      整整三个月,从凄惶到麻木,她几乎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或许横死道旁,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
      家人仆从们凄厉的喊叫和留着血泪的眼在她脑中反反复复的交错而来。她依稀又看到那双冷厉无情的眼睛,那双带着护具的手冷冷的抽箭挽弓,对准自己的异母弟弟一箭射去——血花蓬地炸起,娇弱稚子被腾空钉在中堂——

      “不!”她用尽全力的嘶喊。不停下坠至冰寒之渊的身躯却突然被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稳稳接住。
      “都过去了……别怕,别怕。”带着松木和食材香气的手掌抚过她的额头和眼睛,“勇敢些,那些都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她大口揣息着,终于睁开眼睛。
      清晨的阳光透过素色薄纱的窗陇,铺满了小小的东厢间。一边的半旧桌几上,清雅青花瓷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瑶柱粥,鱼形白瓷碟中则摆了一排紫薯包,另一个极小的杯盏中,竖放着一个蒸好的鸡蛋盏,上面不知用什么调料处理过,只觉得鲜香扑鼻。
      散发着烟火气的粥食生生把一只脚踏入地狱里的她坚定温柔的拉回人间。
      无论如何,我毕竟活着。
      她几乎不敢闭上眼睛,泪水却盈眶而出。
      身后的男人好似微笑了一下,递给她一块被温水浸湿过的面巾。
      她突然回过神来,双颊一片烧红,问也不问便将面巾覆住自己的脸——好几个月以来,对于日日将她这样从梦魔中唤醒的男人,再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也未免太过做作。
      她闷闷的问一声:“为什么?”无头无尾。
      他看着她终于不经意展露出的一点小女儿姿态,嘴角不自知的弯上一点弧度。他答道:“因为你当初赏的那锭金子很值钱啊。”亦真亦假。
      我才不相信呢。滔滔想。
      男人安然的站起来,道一声:“趁热吃吧。”便要出门离开。
      却听到少女在身后低声而清晰的道:“谢谢你。”
      她抬起头来,眼神无比认真:“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救难活命之恩,铭感于心。虽滔滔浮萍之身,无可报答。然凡我可以做到,一定倾力报君。”
      男人沉默片刻,然后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到她的身前。
      他凝视着她晕红的面颊和黑白分明的双眸,半响,才慢慢开口:“如果,我希望小姐下嫁予我呢?这样你也愿意吗?”
      她猛的睁大眼睛。
      其实隐隐也有过这样的猜测吧——这样素昧平生的男子,为何要这样耐心温和的待她。只是她自知自己并非美貌过人,如今又身无分文,所以并不笃定。但是,他却这样说——她不由得看向他——这个叫做车大立的男人,平凡的眉眼,却有一张轮廓清晰线条刚硬的脸,在此刻的晨光中仿佛有了某种清峻慑人的气质。似乎突然之间,他不再是她所熟知的酒楼掌勺师傅。
      事实上,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已顾不得那许多了——她只知道,是他给予的温暖,才让她有继续生存的勇气。向往阳光的本能让她不想放弃他。或者这根本不算报恩,而是这个善良的好人给了她再一次自私的机会罢了。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少女轻轻低下头:“我愿意。”

      俗世烟火,柴米夫妻。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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