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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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剑，照影流光……这本是掌门幼年所用之剑，天生浩然正气，能除魔卫道，百战不殆……”
一支骨节分明的手拂过血迹已干涸的剑身，继而轻轻一弹，又在那震颤之声到达清越的顶峰时压复了下去。
“如今却身陷屠戮之所，实在令人惋叹。”
张璎珞呆呆看着那夺走她剑的人好一会儿，才认出此人竟是纯阳六子之一，祁进，却一时间不知要逃好还是抓住救命稻草。
好在祁进也未为难她，随手将浮光剑一插，竟破了三尺冻土，镶入岩层之中。
“我早该知晓太虚剑意一出手便该雷霆之势，并非以气御剑，而应以剑御气，”苏然发觉了这边动静，跨过地上横尸，转身对祁进行了个礼，“拜见祁进师叔。”
祁进扫了一眼被血浸红了的雪地，淡淡道：“神策军乃身带皇命，连掌门也要礼让三分，尔等孽障竟敢下此毒手，实在令人不齿。”
“不是，是因为……”
张璎珞急急开口，却被苏然打断了：“神策军知掌门率四子入宫觐见，趁此疏忽之际，破入空雾峰，挟静虚弟子欲赶尽杀绝，弟子身为静虚弟子之一，奋起反击，敢问师叔对与不对？”
“对，也不对，”祁进答得淡然，“神策军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而，不能杀。”
“他杀我静虚弟子，也不能杀？”
“只要是我纯阳门下弟子，就不能杀。”
苏然惨淡一笑。
那些静虚弟子个个听得心惊胆战，祁进言下之意竟是全然不管静虚一门的死活，只要讨得皇上的欢喜，但是之中倒也有几个心思多弯弯的，祁进说的虽然冷漠无情，却没有发难的意思，纯粹说个事实罢了。谢云流与李重茂交好之事，多年前已是腥风血雨，纯阳宫上再非清修问道之所，此时公然与神策撕破脸，纯阳宫百年基业说不得便要风雨飘摇。
此时山道上传来疾驰的马蹄踏雪的声音，静虚弟子们相互搀扶着望去，来者是去通风报信的夏末。
夏末一路快马上山，见到惨状种种，心道大事不好，好容易见到苏然身影，还没来得及下马，先被祁进给吓一跳：“祁进师叔公，您怎么……怎么……”
祁进也不搭理，对苏然道：“你我同习太虚剑意，切磋一下如何？”
苏然一揖：“晚辈荣幸之至。”
剑意如锋！
苏然的话音还留了个余尾，祁进的剑已然逼进脸前，苏然哪敢大意，当即倾尽平生所学，举剑相抗。然而那祁进一击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是灌注了了千钧力道般，苏然只是一挡，虎口便被震裂，整条手臂都隐隐发麻，退了十数步才站定，握剑的手轻轻一颤，那早就卷了刃的铁剑就折了两段，再不能用。
祁进眼中一派冷意：“再来。”
苏然捡起一把神策的军刀，摆出架势：“师叔请。”
祁进也当真没有客气，他本出自刺客惯于暗杀，习太虚后武艺更是精进，太虚剑意在他手上不但凌冽，更添诡谲。苏然只见眼前剑光一片，每次刀剑相抵都要被那力道打退几步，过了三十余招，胸中气血翻涌，再也支持不住，呛出一口鲜血。
静虚弟子一阵惊呼，夏末差点扑过去，大声求道：“师叔公，放我们一条生路。”
苏然抹了一把脸，随手将血擦在衣服上，把手中又用不得的军刀一甩，再捡起来的只有一把长枪。祁进盯着他，毫无手下留情之意。
苏然面色发白，倒还镇定，瞟了夏末一眼，微微一哂。
“小……师叔……”夏末愣住，他从未见过苏然笑，一时间脑子里百转千回，总觉得苏然是在跟他说什么。
但是时间却不由他发愣，苏然突然向祁进虚晃一枪，立即提气快掠至夏末马前，翻身而上一夹马肚，往纯阳宫的方向奔逃。
祁进皱眉，一个梯云攀上百丈高峰，是要抢先越山拦到苏然前面去。
“天啊，”幸存的师兄弟围了过来，“这要如何是好……我们可是做错了什么，为何会变这样呢？”
夏末也答不出来，心乱如麻，不经意发觉那被深深插入岩层的浮光剑，顿觉脑子被冷水激过一般，骤然清醒：“大家先别慌，掌门还是护着我们的，听说此事连皇宫也不去了，立刻回程，只是掌门毕竟要把事交代清楚，来的比我晚些……”说道此处竟然有些哽咽，“大家先快些把自己收拾好……遗体也带上，先回纯阳宫，我就不信神策军和那无血无肉之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动手。”
这些静虚弟子早已身心俱疲拿不出主意，便都听了夏末的，抹了眼泪互相搀扶支撑着往回赶。夏末拉住张璎珞到：“璎珞师姐，我要把浮光剑给小师叔送去，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张璎珞忍耐了半晌，才平复下来，道：“小末，你要当心，现在这纯阳宫，怕是都恨不得我们去死了，小师叔为了我们，大概也凶多吉少……”
夏末连忙打断：“必不会如此……”说完，略一犹豫，拿出一个剑穗来，小心道，“璎珞师姐，这剑穗……你还记得？”
张璎珞一看，摇头道：“不记得，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不带夏末回答，又道：“算了，我先收着，现下是多事之秋，小末你快去助小师叔一臂之力，我定护师兄妹的周全！”
夏末欲言又止，终是重重点头。张璎珞也不再多说，带领众人快快下山。
只是那剑穗却被她贴身而放，伤心之至，眼泪已然流不出来。
苏然伏在马背又喷出一口血。
祁进紧追不舍，苏然连调息的时间也没有，一路颠簸，身上内伤越来越痛，那长枪早就抓不稳，遗在半路，全身上下只剩一把匕首，一张脸毫无血色，冷汗淋漓。
不愧是纯阳六子！
苏然心中倒是佩服之至，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但是祁进的剑法当真精妙，剑气不但灌注于剑身，更是还差了四五指便可伤人。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剑路百变莫测，招招迫人以命相搏，自己却又游刃有余，落如霹雳，转若流云，刺即锋芒，锐不可当。
突然□□马长嘶一声，一个长跳，颠得苏然眼前一黑，十指深深掐入鬃毛内，又激得马痛得乱跳一阵。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苏然大口喘气，连骑马的力气也没有了，翻倒在太极广场的楼梯下。
一抬眼，祁进剑锋直刺心口而来！
“祁进，住手！”
与喝止声同起的还有一道剑气，千钧一发将祁进剑身打偏，只刺入了苏然左肩。
苏然动也不能动，心道：总算是赶上了。
“本将军不管，这杀害神策军士之罪，你看要怎么办吧！”
说这趾高气扬话的，就是被派来纯阳查探谢云流一事的神策将军罗英奇，李忘生在路上被圣旨所碍一时回来不得，便先喊了于睿，他在于睿刚踏入纯阳时便寻了上来，骂骂咧咧竟是要纯阳顶个大罪。
于睿轻轻一摇头，示意祁进莫要轻举妄动。
“罗将军，空雾峰一事我们也十分惋惜，适才听弟子禀报，静虚的残党已被尽诛，而梯下的，便是那行凶之人，”于睿道，“不过据我所知，神策军士也伤了好些无辜的弟子，这，也请将军给个说法。”
“何来无辜，”罗英奇一挥手，“空雾峰上那个东洋人，你以为本将军不知道吗！”
东洋人？苏然心中一震，难道师父他当真回来过？那大师兄为何毫无消息？
“身为御前道观，不但窝藏东洋叛党，更纵容弟子行凶，我倒要看看你们小小纯阳何德何能，敢在天子脚下犯下如此大罪！”罗英奇吼道。
“静虚早就不是我纯阳门下弟子，”祁进突然插道，“这些个叛徒，早就叛出纯阳，不过是给我纯阳抹黑。这就是最后一个，罗将军你要处置便处置吧，不用管给我们面子。”
于睿也接道：“东洋人怕是图谋不轨，但也与我纯阳毫无瓜葛，此事必当力察。现下叛党尽诛，凶手在案，纯阳上下恭祝将军凯旋而归。”
“你这是赶本将军……”罗英奇刚要发怒，只觉得一阵杀气，再一摸，一把匕首深深刺入腹内，本来被制于阶下的人此时近在咫尺。
——是苏然。
将军的副官和侍卫哗然，纷纷举刀砍去，却被于睿喊住：“快救你家将军。”
祁进一甩袖子，朝苏然抓去。苏然心中已明了，顺势退走，逃向山门。
果不其然，祁进领着纯阳弟子追至门口便停了，只听得他以内力发声，震荡群山之间：“静虚弟子苏然，上违皇命，下叛师门，从此被逐出纯阳，不得再说是纯阳弟子。此人身负重罪，所有纯阳弟子见之可杀！”
苏然明知这是为了护着静虚一脉、为了护他所说，心中仍是一痛，险些滚下坡去。
世事无常，好生多舛……
只是他现在也无多余心力感怀，抢了驿站一马，顾不得其他，驾马而去，吐出的血滴落一地艳色。
冉冉数十载，一朝尽数空。
犹记丝笛笑，惶惶天不虹。
夏末好不容易将浮光剑拔出赶来，便是看到祁进在山门之外，望着零落的血迹，不由得手一松，浮光剑掉落在雪上，啪得一声。
“……小师叔……小师叔……小师叔！”
声音极之凄厉，闻着都觉胸口发闷。
夏末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偌大的华山，偌大的师门，在他心里瞬间冷酷无情得像是厉鬼。
他们迫走师父师叔，迫死了那么多静虚弟子，现在连小师叔也要走了，那些血，那些伤，还有神策追兵，怎么活得下来？
“小师叔，是我害你，若我不来找你，你便不死了……”夏末凄然道。
一只手把浮光剑拾起，夏末一个激灵扑上去抢下，老母鸡护崽子似的紧紧抱着。祁进看了他一眼，道：“我知你们定是不愿改入我门下的，不过以后但凡有事，便来找我，神策军不会再来找静虚麻烦。”
夏末张张口，不知何时，已经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