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谁家庭中霰》林莨

1、第 1 章 第一章

　　鸾凤的春天来得总是特别早，山庄里的女眷们早早换上了薄凉的春衫，踩着小碎步路过人身边时候带起一阵风，夹杂着淡淡的脂粉味，我朝着这碧绿的湖水大大地打了个喷嚏，惊起了湖边溪水的两只白鹅，伸长着脖子左顾右盼。
　　眼角的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我对着湖面照了照，这颗小小的红痣在两年前突然长了出来，偶尔还时不时上上火，疼个一两天的。
　　山下的老人说，眼角有痣的人，若不是特别爱哭，便是命途多舛。我曾试图营造出一个楚楚可怜，弱柳迎风的形象。但慕灵却把我的美好念想扼杀在摇篮之中：“根据你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我看两种情况度可以排除。”我听后表示非常沮丧，暗自忧郁了很久。后来穆灵被她的同胞哥哥送去肆玉峰学道，方始得我心情开朗几番。
　　尽管如此，事实还是证明我还是挺好命的。我曾考虑过有关于幸福这个极具有代表性的价值观问题，但介于对于这方面的涉猎不多故求教于学识渊博的慕先生，慕青给了我一记鄙视的眼刀道：“那得看你拿什么做参照物，本来幸福这东西就是比出来的。不过我建议你还不要考虑这么有高度的问题了，你一没追求二没目标的，不适合讨论这么具有现实意义的问题。”
　　我回去认真思考了一下，认为慕青的只有第一句具有可信度，便开始选择参照物，经过多次实践最后总结了一下，发现“幸福”这个东西，于我而言不若家常便饭。山下四合院的王嫂每次看到我和慕青走在一块，总会情不自禁地盯着慕青，嘴里不停的说着我好命。十里铺的王二麻子每次向我借钱都会说：“小姐真是好人啊，上天都特别眷顾您这种人，让您过得比大家都好啊……”就连镇长家的狗每次见了我都叫的特别的欢，慕青说那是因为我长得好看，那畜生嫉妒。我埋头不做声，心里却不敢苟同，其实它是记恨我上次偷了它的骨头给你炖汤来着。况且它一公狗，没事长那么好看作甚？你想啊，如果把我的头安在它身上，那该是一副多么违背三纲五常德育体美天理难容的景象啊！我一直没敢说，因为直觉告诉我如果坦白了被打死的几率甚高。
　　我一直觉得慕青是一个很奇葩的存在。他生于武将之家，可谓世代忠良，大祁自建国起他太爷爷就是开国元老。可此人却不学无术，虽博览群书却毫无饱读圣贤书的人该有的样子，这先不考究他到底读的什么书。此人风流成性，好留恋于烟花之地饮酒对月赏美人。因此他那刚正不阿的爷爷将他丢到了鸾凤山，托爹爹教他仁礼之义和剑法。无奈虽天赋极高，却不忍杀生见血。爹爹评价为：妇人之仁。我却不以为意，他根本就是因为晕血才一直不敢用剑杀人，但他觉得这个理由听上去很没有面子，所以一直不肯说，以至于慕家那把祖传的湛紫宝剑只能在他腰间充当配饰，虽然我曾经多次暗示可以将那把剑当了，着实是可惜。
　　当然，不能杀生见血也不代表就不能成为慕家老爷子期盼的绝世高手。而慕青的一大爱好便是做药，各种毒药，其中以春药最为出名。虽然我认为他最大的爱好应该是与勾栏小娘子浅饮对诗，玩玩流觞曲水什么的，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慕青在不做大侠这个具有绝佳的偶像效应与传奇色彩的职业之后之所以会成为妓院老板的原因。但由于他固执地认为毒药的最用就是在于要成功地杀死对方，因此如果还有解药的话那就实在是有太多的不便利了。你想啊，你好不容易克服用药杀人的困难如因下在食物里使之变色儿被发现或用药时因为风向问题粉末全部吹向自己等种种意外因素后成功地使敌人中毒，结果却因为机缘问题譬如说老天觉得一场旷世高手的决斗就这样结束了很不符合时下大众的口味，没有激烈的感情纠纷，亦没有引发武林的腥风血雨，便让解药落入敌人手中使之复活，你就又不得不再次排除万难用另一种毒药将其弄死（据说常用一种药会产生耐药性）还得时刻提防新的解药不为他人所夺，知道敌人一命呜呼方可喘一口气。烈性毒药倒还好，当场毙命永除后患。可要是弄个慢性毒药，人家十年八年不死的，你还得陪他个十年八载的，要是一不小心让他解了毒，他不定不会放过你，加倍折磨你，那多划不来啊！
　　这么做的后果就直接导致了我也不得不去学习歧黄之术，而这对于向来讨厌中药味的我无非是一个莫大的考验。自从两年前那场大病后被慕青逼着喝了各种各样的苦药，便十分厌恶那浓黑焦苦的汤汁。我试图反抗，这并非我的意向。爹爹看来我一眼道：“你可知为何桑家唯你一女却不让你同青儿一道学习剑法，而是选择让你从医？”
　　我一脸了然：“那是因为我十六岁及簈那年，慕青一副扬歌散放倒了四百多位宾客，而我刚巧又在宴会前往蔘汤里放了两颗大蒜才让您得以幸存。”
　　爹爹的眉毛迅速跳了跳：“我说怎么一股蒜味…………总而言之，我会给你找一个最好的师傅，你要好好学…………”
　　我皱眉不满道：“其实您是怕慕青要是一不小心下错了药还可以有个善后的人而不至于大家对桑家的威信产生质疑吧！”
　　爹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看来，医患关系真的是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
　　要成为一名会用毒药的人很简单，只要你会普通的算术，揣上二十金珠，大街上各色各样的毒药配方任君挑选。但要成为会解毒着实不易。其原因就在于简单的毒大家都会解，随便拉个江湖术士便是打着世代行医的旗号，虽然其可信程度还没有世代行乞来的高，但人家专治疑难杂症，解各种奇蛊异毒，副业专攻不孕不育。而问题在于太难的毒又没有多少人会解，会解人家也不会告诉你方法啊！大部人还只传男不传女。以至于在大祁这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国家会解奇毒的人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急剧减少。
　　慕青摇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折扇，练武少年矫健的身姿回身在一旁坐下，湛紫的剑穗在腰间摇曳，恍然间，韶华东逝水，少年却在梦中留。
　　我喝了一口水看了他两眼，他只是噙着笑扇着扇子看向远方，我顺着他的视线眺望了一会儿，只看到厨子坐在井边扣脚趾。
　　少年郎美目一闪，缓缓道：“桑雪，像你这样的让人注定成就不了大事。”
　　“为什么？”
　　“因为你有杂念。”少年郎轻叹一声，嫌弃的眼神看的我好像是厨子正在扣的脚趾。
　　“杂念？是指什么？”我啃着包子不解的问他。
　　“心本无物，却奈何处处惹尘埃。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不肯放下心中的执念一错再错，就如同说谎一般，你说了一个慌，就必须要用另一个谎话来圆它，最后谎话只会越积越多，与此同时，当赎罪的机会靠近时，你却视而不见……”
　　包子有点干，一口气卡在喉咙下不去，我有些艰难地咽咽口水，瞪大眼睛表示这么后现代主义色彩的话实在是没有听懂。
　　慕青一收折扇，喝了口茶继续与我道：“你看你如果从医的话，那么以后必定会遇到你不应该治的人，可作为妇人之仁，你就会违背道德而去救他……”
　　我出声打断他：“医者救人还有该就不该救？”
　　“……假设那人刚好是我要杀的人，那么从理论上来讲，你就不应该救他了嘛，不然该给我添多大的麻烦啊……”
　　“可是如果我知道他是你要除去的人，我当然就不会就他的啊。”我拿起最后一个包子道。
　　“那如果是你的爱人呢？”
　　“那当然救他。”
　　似乎是震惊与我的见色忘友，慕青看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张大嘴巴。
　　我习惯性地在他的衣袖上擦了擦手上的油，咂咂嘴道：“说吧，你的中心思想到底是什么。”
　　“其实我是想说，你看你其实也没那么饿，干嘛一定要吃完呢，你可以考虑一下分我一点的，到时候你爹爹责怪下来我也会帮你说话啊。”
　　“啊，你怎么不早说？爹爹又怎么会责怪呢？”
　　“你不是说这是你爹爹留着明天祭祖的吗？我是看你都快吃完了所以才暗示你也给我一个的嘛。”慕青眉毛一挑，瞬间撕去对我谆谆教诲的虚伪嘴脸。
　　“啊？这是我另外让福嫂去做的，我没有和你说吗？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慕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