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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痧与疮(九) ...

  •   半年,或许更久,小末毕业,与我无关。
      我半死不活的生活提醒着我也许我该去找他了。也许,那个时候不过是误会一场,也许,他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才会那样的呢?他不过是个孩子,而我却那样计较,真是差劲极了。在无数次自我怨恨与反省之后,我终于决定要去找他了。
      回那座城市的路我已经不止来来回回几次,但我仍旧那样不安。我想起他在车站的柱子后面等我时的样子,回想起我们之间的一些细节,试图找出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变化的。可是我失败了。也许有的谜题,只有等我见到了他,才会有解答吧。
      然而,当我再一次来到那条久违的巷子里时,迎接我的却只有紧闭的大门。
      我问了邻居,却都说不知道。言语里有淡淡的鄙夷,我也不好再多问。
      我坐在门阶前等着,等了很久。回忆一遍一遍,都是他穿着磨旧的毛衣坐在门口洗衣服的样子。我多么期待他看到我还是如同当初那样,充满了崇敬与喜悦,安静的、小小的外壳,才是他真实的美丽。我不愿提起记忆深处那个冷漠的他,像是刻板的雕刀,将那些伤口生硬地刻在我心里属于他的干净的位置。
      不知等了多久,天已经有些擦黑。终于有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干涩的眼睛有些胀痛,眼前的人,不是小末,是小末的母亲。她没怎么变,倒是见了我大惊小怪的表情让我有些尴尬。
      “啊……许老师……”她像是忘记我的名字了,犹豫着开口,“你是来找小末的?”
      我冲她点点头,打过了招呼。
      “小末……不在……”她的神色有些躲闪,“他和同学一起去旅游了,说是同学抽奖得的旅游机会,不去可惜了。”
      哦。我在心里应了一声,却说不出口。
      “啊——快进来坐。”她忙打开门招呼我进去,“小末考上大学了,分数一出来就填了,已经提前录取了。”
      我突然感到轻松,却也有点难过。不过我马上说服了自己,小末没有因为我而受到影响,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接过母亲递来的录取通知书,粗粗地翻了翻,小末要去的地方并不近,要学的专业我也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我想起那个时候他在我房间的藤椅上看书时的样子,那个时候我那么天真地觉得,一无所知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母亲有些犹豫地开口:“许老师……小末长大了,他现在有很多的朋友。他要去外面读书……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小末已经足够大,大到不再需要我的荫蔽。我想起当初母亲那样郑重地把小末交给我时的样子,觉得真是一个薄凉的笑话。
      没有理由再多留,我道过别走出来,心想,也许,我也不会再来了。也许,我是该心死了。
      之后的日子,死水一潭。
      我想过再见邹小末一面,至少看看他也好,我不奢求他当初离开我的原因。毕竟年少,所想所爱,都很容易跟着他悄悄成长起来的生命而改变。我实在不应该对他太过苛求。
      这些借口,支撑着我,也支撑着我逃避。也许,我只是没有勇气再一次走进他的生活,就像我们当初突兀荒唐的开始一样。
      于是一个人消化着这些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如同活生生的饮鸩。
      深秋的时候,天气已经变冷。我害怕脚上的疮会有复发的迹象,于是只要不是出门,就将自己捂在被子里。单薄的温暖很容易让人入睡,却也很容易做梦。我的梦大多都荒诞不经,最后不可遏制地停留在一些旧事里。
      那个寻常不过的下午门,我的梦终于被现实染指,我梦到电话响了很久很久,待惊醒的时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了听筒。
      开始是几秒钟的空白,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老师,是我。”
      我说不出来那声音是不是陌生了,也许只是我太久没有听到了,一瞬间涌上来的,除了脑袋里的空白,就只有心脏狂跳的律动。
      我没有说话,我说不出来。胸口真是堵,堵得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说:“老师,我想你了,你能来看我么?”
      他的语气实在太平、太淡,就像隔着电话约在车站的一次普通的约会一样。
      沉默,沉默,沉默。
      我终于从沉默的空白里醒来,轻声说:“好。”
      我决定去赴约,见见我从来就不曾忘记、也无法忘记的人。他一句含混的想念,时隔这么久竟然还能掀起我心里如此巨大的波澜。也许,我只是在等这一天,实在太久太久。
      我收拾了一些简单的东西,想了想,还是拖出了一只更大的箱子,将我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进去。带不走的,我都打包寄回家。做完这些,我打电话辞去了工作。我要去找小末,所以,给了自己一个孤注一掷的理由。
      三十个小时后,我来到小末所在的城市。我没有去旅馆,而是找了房子租下来,房间简陋得只有床。我匆匆洗了一把脸,换了衣服,又仔细地看了看镜中的脸,这才走出门去。
      下午的阳光已经不分明,深秋白天的长度正在一点一点被吞噬。城市里满是干燥的气息,风吹到脸上有着细密的痛感。我看到很高但是灰蒙蒙的天,看到古老的红砖墙的街道。我向小末所在的大学走去,在校门口遇到一群可爱的大学生。
      他们大多有着明媚年轻的脸。好些男孩子穿着篮球衣或是骑着自行车,女孩子们则不畏秋天的寒冷穿着短短的裙子,看起来那么青春洋溢。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幻想着小末会是什么样子。
      我到他说的学院楼前等。已经下课,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身边走过。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于是掏出电话依着他打来的号码拨过去。
      接电话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说要找小末,立马吼了一嗓子,像是在叫小末听电话。
      我没有听到小末的声音,因为他已经从学院楼里走出来,和我面对面,不过十米的距离。旁边几个高大爽朗的男孩子跟他一起走出来,其中的一个还拿着电话催促他快接。
      他看了我几秒,终于回头对那几个男生说了什么,他们便笑着走开了。拿电话的男孩子挂了电话,轻轻揉了揉他浅褐色的头发,笑了笑也走了。
      我也收了电话,强迫自己收拾好纷乱的心绪。走近他的时候,发现他真的变了很多。
      依旧消瘦的身躯,被干净的白衬衣和浅灰色针织外套包裹,看起来不知道有多清爽。头发还是浅浅的颜色,却长长了一些,细看发型好像也变了,愈发衬托出他的安静和内敛。他就站在我面前,用我不熟悉的高度和我对视,脸颊消瘦的轮廓已经非常分明,说不出来有多好看。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却不是我熟悉的羞怯的笑容。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张暗涩的底片,那么,现在我所见到的他,就像是突然曝光在过于强烈的光线里一样耀眼。
      他看着我,轻声叫:“老师。”
      久违了,是有多久了呢?我无法形容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感受。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尴尬,他突然轻轻地笑出了声。“哧”的一声浅笑,带出他洁白细致的牙齿来。那一刻我看到了熟悉,眼前的人,因为这个笑,让我想起了我熟悉的小末。
      “走吧。”他轻声说着,转头给我带路。
      刚转过身,洁白的颈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他颈后三道殷红的痧,像是刚刮上去不久的,带着一丝新鲜的嘲讽。
      我想起借他电话,亲昵地抚摸他的头发的男孩子,想起我在旅馆里在他小小的脖颈上留下的痧,血液不可遏制地出现了逆流般的疼痛。
      我开始怀疑,自己孤注一掷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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