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玉》寒拾路

8、第 8 章 凌丹止自那

　　凌丹止自那以后便在我家住下。他愈发的宠我，我也愈发的肆无忌惮。过了几天之后，苏浅宁也从外地归来。他看见凌丹止倒是没有以往的不自在，反而一副彬彬有礼温和谦恭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苏浅宁对着凌丹止笑，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曾问过凌丹止，他却笑着什么也不说，只当一味惯着我，我见他不愿说，便去问苏浅宁，哪知他不及我问，回来没几天就去了京城，说是要去护送贤王今年进上的岁贡。
　　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
　　冬天来了，凌丹止变得忙起来。苏浅宁依旧没有回来，甚至我爹也未从杭州回来。娘从青山寺回来，呆了没几日，又去了大明寺守斋，估计一时半日也是不会回来。偌大苏府竟只剩下我一个人。真是无聊得紧。
　　这日傍晚，我用了晚膳，小福来报王爷来访，我想到凌丹止那厮四天没来看过我，心里又是烦躁又是激动。
　　烦躁他竟这么久没来，激动他终究是来了。
　　转念一想，我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很想念、很想念他，虽然我的确很想念、很想念他，但如果他知道了，我岂不是被吃的死死的？
　　于是我装作漠不关心地回道：“让他等着，我还没吃饱。”
　　小福面露难色：“可是少爷……”
　　我心下一怒，瞪眼道：“真的不知道谁是你主子了是吧？！”
　　小福未曾见过我这样动怒，也只有唯唯诺诺地退下。
　　我在房里坐了近半个时辰，转屋子十二圈，数床上的流苏七遍，换了三套衣服，小福来唤我五次，每次还未开口，都被我喝退。后来干脆关了房门，心里焦急得不得了，却就是不去见他。
　　该死的凌丹止！我不去见他，他就不知道来找我吗？！以前怎么没这么客套过？！
　　我看了看外面，天已经黑了，便叫道：“小福。”
　　“奴才在呢。”外面传来小福的声音。
　　“他走了没？”
　　“回少爷，还没。”
　　我满意地点点头，这还算差不多。推开门道：“好了，少爷我吃饱了，走吧。”
　　小福点头哈腰地跟着我穿过内院便被我喝退，一会见了凌丹止，若是真的把持不住黏上去，以后我这主子可怎么做。
　　到了前厅，我抚了抚头发，心里偷偷笑着，推开了门。
　　“浅昱好大脾性，只是不知道我哪里冒犯了，竟让我这样等你？”
　　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我抬头，定住。
　　竟然……是凌轩夜！！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双凤目满是戏谑与玩弄，全然没有苦等半个时辰的难耐与愤怒。
　　我看他怡然自得的把玩着手上的扳指，神情仿佛吃了虫子早起的鸟般愉悦，心想：还不算太坏……他看起来至少不生气……
　　凌轩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尴尬地一步一步挪过去，谄媚地笑道：“不知夜王爷大驾寒舍，草民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海涵……”
　　凌轩夜摇了摇头道：“浅昱，你打官腔听起来好别扭。”
　　一滴冷汗留下，我尴尬地停在原地：“不知王爷来访有何贵干？”
　　凌轩夜一笑，眼里波光流转：“想你，来看看。”
　　一丝冷风吹过，我明明记得刚刚进屋我关门了！
　　我吞了口唾沫，喃喃道：“王爷看也看了，还有别的事吗？”
　　凌轩夜笑意盈盈地望着我，没说话。
　　我觉得更冷了。站在那里不敢看他，低着头两眼乱扫。
　　凌轩夜起身，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抬头，竟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我赶忙再度低头，为什么他比我高这么多！不公平！
　　慢着……他离我这么近干嘛？！
　　右腿不自觉地后移，还没落定，下巴变被人抬起来。
　　他的手很暖，大概是因为常年舞剑弄刀，不同于凌丹止，手指很硬，皮肤有些粗糙，倒是有些像方淡墨。
　　真是！我心里暗骂自己，这时候怎么还在乱想这些！
　　凌轩夜靠近，我后退，他再近，我再退。他的右手一直扶着我的脸，我们就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蹭到门口。
　　“咣！”我的背撞到门上，猝不及防的没有站稳，差点滑倒。
　　所谓差点滑倒，就是差那么一点，就滑倒。
　　如果凌轩夜没有一把抱住我的话……
　　凌轩夜表情依旧，就这样把我扣在门和他之间。
　　他身上有种我很熟悉的味道，每次凌丹止抱着我缠绵一夜，我蜷在他怀里，便会闻到。
　　难道贤王府人人都有这种味道？还是，王爷都有这种味道？我腹诽：若是王爷走丢了，只需找几条狗闻一闻，就能找到了。
　　就在我还胡思乱想的时候，凌轩夜开口：“浅昱，这几日，你可曾想我？”
　　我一个冷颤，说想，那是肯定没有的。从那日之后，我连他是谁都差点忘了。说没想……
　　这个，我不敢想。
　　凌轩夜松开对我的禁锢，抚着我的脸道：“说，想是没想？”
　　我闭眼，想了想，然后睁眼，一脸狗腿：“想！”
　　凌轩夜似是满意道：“甚好，甚好。”
　　我松了口气，他退了一步，只留着一尺的距离。
　　他又道：“想来，等瑶和大婚之后，我们便也可以完婚了。”
　　我还在揉着胸口，听到他这样说，脑子不由得一滞。
　　“什、什么？”
　　凌轩夜依旧优雅粲然一笑：“浅昱没有听懂么？”
　　不带我反应，他一字一顿道：“你我年后便可完婚了。”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什么时候答应要跟他成婚？
　　凌轩夜气质翩翩站在那里。
　　我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可，可是我与你只有一面之缘……”
　　凌轩夜轻轻摇头：“一面便让我迷恋至今。”
　　我惊恐：“可我不喜欢你！”
　　凌轩夜笑容垮下来：“浅昱，我为了你……你竟然就这样……”
　　我灵机一动，瞪大眼睛道：“王爷！且不说这些，您贵为王爷，想必身担为王府传宗接代之重任，到时若因我耽误了皇室延续香火，到那时候，浅昱以死谢罪都不足为过！”
　　凌轩夜眨眨眼：“你若担心这个，放心好了，我已同父王交代过，他也已经同意，只是我不能再继承封号爵位。”
　　接着话锋一转，脸上佯装忧伤：“浅昱不会因为这个，嫌弃我了吧？”
　　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嫌弃你！”
　　他重新白旗起笑容：“那你便是答应了？”
　　我立马把头摇的更厉害：“没有！没有！绝对没答应！”
　　凌轩夜抬了抬头，问道：“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我避开他的眼神：“我不喜欢你啊。”
　　凌轩夜道：“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我一咬牙，索性全部坦白：“凌丹止……”
　　凌轩夜一脸疑惑：“丹止？哦，我还要谢谢义弟，这几天正是他帮我看着你，不让你再去寻花问柳，伤我的心。”
　　我仿佛没听懂他的话般：“你说什么？！”
　　凌轩夜挑眉道：“浅昱，当我不知道你么？心心念念着大将军，心为情伤，每日跑到勾栏妓院跟些个不三不四的小倌们混在一起，我不叫人看着你，叫我如何安心应付父王？”
　　我整个人傻了般的站在原地。
　　“这不是真的……”
　　“什么？”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我疯了般的向他吼道，冲到桌边，抓起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凌轩夜似是被我吓了一跳。他看着我，半晌才道：“浅昱，你说什么不是真的？”
　　我死死地盯着他，他脸上依旧云淡风轻，眼底甚至还有一丝笑意。
　　“你说，凌丹止不是为了监视我才跟我……”
　　凌轩夜漠然道：“否则？你以为呢？”
　　我呆呆地望着他，许久才道：“他不是为了监视我才接近我的。”
　　凌轩夜嘴角露出了讽刺的笑容：“他当然不是为了监视你才接近你的。”
　　我看到希望般的猛的抬头看着他。
　　凌轩夜眼睛眯了眯，似是想到了什么：“我要他看着你，是因为我要说服父王放我跟你在一起。作为交换条件，我答应帮他一件事。”
　　我怔怔看着他。
　　“我帮他处理好了那些事，前几日他便去了京城。这种人，浅昱你不要太在意了。”
　　我默然。
　　凌轩夜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又摇了摇头道：“不过是奸佞贼子之后，留他一条命，就算是恩赐。竟还和我提条件。”
　　我听着他的声音，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或者我再也听不懂什么了。只是心里倏地疼起来，不似送走方淡墨的那丝丝缕缕渗透的苦楚，而是剧烈地、如暴风骤雨般的疼痛。
　　我慢慢蹲下去，手里还有一块碎片，狠狠刮过掌心。我坐在满地的碎瓷中，慢慢抱住自己的腿。
　　凌轩夜大步走过来，眼里已经没了笑：“浅昱，不要坐在这里，别割伤了自己。”
　　他抓着我的胳膊，我纹丝不动。
　　凌轩夜有些急了：“苏浅昱！给我站起来！”
　　我没动。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想。
　　可那些记忆却排山倒海般的涌入大脑。
　　那样温柔的脸。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喜欢就是喜欢，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
　　“小昱，我喜欢你。我知道有些事你也很疑惑，但是……等到了时机，我自会全都告诉你。”
　　“丹止，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好。”
　　“不要欺骗我，不要离开我……”
　　“好……”
　　我曾心想，我愿为他，自私一次，这一辈子，就这一次。
　　我曾心想，忘了方淡墨，忘了一切过去，今生我苏浅昱眼里，只有他一个凌丹止。
　　原来他一开始接近我竟是另有目的。
　　我对于他，不过是用来交换条件的筹码。
　　而且，还是个可以泄欲的筹码。
　　突然一种无力感从心里升起。
　　那感觉仿佛从心脏迸发，一点点，一丝丝渗入到血液里，慢慢流遍全身，一点一点漫到皮肤，浑身生疼。
　　原来我早已爱他爱的那么深。在他第一次见我那次，或许，心底里便暗暗期待。
　　到头来，却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