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风到达不了的彼岸·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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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了那个人。让我欢喜，让我担忧，让我着迷又无法舍弃的那个人，就这样离开了。
只有他留下的加贺清光，还有那年年盛开的繁樱陪着我。
那个时候我已经知晓，自己原本并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鬼族。可我又偏偏连一般的鬼族也不是，竟然是鬼族中有名的铃木家嫡女。这样沉重而莫名的枷锁让我窒息，更何况，我已失去了他。
我伤心欲绝，一度想要随他而去，却又不能忍心让他因为我的软弱而失望，况且土方先生他们……我的同伴们啊，他们还在战斗着，我又怎么能独自离开？
如果我不曾了解到他们的结局，我就不会如此痛苦；可我这样痛苦，却不能改变他们的决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欣然迎接最后的战斗。
千景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来到我眼前的，他金色的发在日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猩红色的眼睛里还倒映着我狼狈不堪的面容，细细的竖瞳像是某种危险致命的野兽。
他的态度傲慢至极：“身为鬼族，你这样流泪不止的样子真是难看啊……你该感到庆幸，因为还有我，竟然愿意陪你见证这群武士的末路。而作为代价，我要你来我的身边。”
已然绝望的我说不出话来，却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给了自己苟延残喘的空间。
这样也好，也好。这山河如此辽阔，我孜然一身，总要找个人做伴。
土方先生死去的那个瞬间，我和千景都在。但身为鬼族，我已无法插手人事。
那个如同他手中所握的崛川国广【注】一样笔直而挺拔的背影，在数不清的流弹中倒下。血色模糊了他身上所披的浅葱色羽织，大而分明的“诚”字仿佛是个笑话一样残破不堪。
我想，或许因为是骄傲着战死沙场，土方先生离开时，或许还有遗憾，但却绝无后悔之意。就像是他留下的遗作，那是一首和歌：孤臣身殉虾夷岛，忠魂永卫东方君。
再后来，这一出浩荡的乱世过去，人间逐渐安宁，千景在鬼族内部的政敌渐少，政权日益稳固了起来，而我心力交瘁，身体反而不如自己作为人类时，便索性将人间的联系断了个干干净净，随千景隐居起来。
转瞬百年。
鬼之一族向来奉行避世的生存信条，世代偏居在深山之中，鲜少插手世事，但作为古老世家的铃木家却是唯一的例外。千百年来，铃木家的子孙后代都生活在人间，与人类一道起居饮食，除去偶有身份暴露的事件，家族的根系早已牢固地与人世联系在了一起。
不同于其他鬼族世家，这就是铃木家的生存之道，并不明确是黑是白，而是悠然地游走在灰色边界，哪怕政权更迭，动荡四起，依然保有自己强大的势力。
只除了一件事。这一代的铃木家家主及夫人在上一次政治斗争中骤然身故，未曾留下血统纯正的男性继承人，惟有一女千代，一并在纷争中失去踪迹。雪村一族也遭遇了重创，遗失了其重要的女性成员，与此同时，新贵风间一族崛起，并把持住了领导权。
为了传承纯正高贵的血脉，每一个鬼族世家都开始了寻找生死不明的作为铃木家嫡系千金的我，还有千鹤。
这样复杂的故事纠缠，是后来我从千景口中得知的，那时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骄傲如他，即便面对着作为妻子的我，他也不曾改变分毫，只是用一种风轻云淡的语气说起。
就好像我从不知道那样复杂诡谲的局势中，他想要保下我花了多大的气力。因此我是感激着他的，如果没有他，我甚至都不能肯定我还愿意活下来。
不知是缺点或者优点，鬼族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哪怕过去了这样久，那些画面依旧如同昨日回现，清晰得令人彻夜难眠。
彼时，当我刚开始回到鬼族群落中生活的时候，铃木家唯一的嫡女这一身份并未给我带来多少便利，反而是无穷无尽的束缚和压制。
唯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这一条血脉仅我一人，血统纯正高贵，但是毫无势力；而其他人，尽管同属于铃木家族，但却是分家，下属，握有实权而缺乏地位。
这是一个令人觉得讽刺的死结。
千鹤在京都公主千姬力保之下，勉强得到元老院的同意，许她年过人类年龄二十岁再行婚配。
最后一次见到千鹤时，她正要在千姬公主的护卫下离开。这个与我在战火纷飞中相互扶持，相互陪伴的瘦弱少女已然成长了不少，只是向来乐观的她仍然对我露出了疲惫而抱歉的苦笑：“千代，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她固执地认为我和千景一道，必定是受了胁迫。
我在千景的冷哼中，淡然地挽上他的手臂，微笑：“没关系。我知道这一天会来，不过早晚罢了。”
乱世中，谁也没有比谁更幸福。
我一直以为她会与素来敬重的土方先生相恋，没想到却选择了斋藤一。那是一个寡言但却可靠的男人，他们在一起时意外的充满温情，只是结局仍然令人唏嘘。
千鹤作为雪村家的继承人，绝无可能与人类结合，为了留下斋藤的性命，千鹤只能选择彻底离开，而斋藤为了贯彻自己的武士道，在新选组覆灭后继续为政府效力。尽管之后我曾听说斋藤活了很久，而千鹤也在鬼族中找到了自己新的伴侣，可是当初被无奈命运分开的时候，心头也会充满心酸和苦楚吧。
痛恨自己的无能，懊丧自己为何没有力量保护自己和他人，以至于要不断地牺牲和妥协。
这样的感觉于我实在太过熟悉。
直至今日，我也从不否认当初我确实在利用着千景。或者说，我们各取所需。
千鹤离开后，族内适婚的纯血女性鬼族便只剩下了我一人。我需要强大的后援来支持我作为一个贵族活下去，而他则需要一个高贵的血统为如日中天的风间家增添美名。
然而这样的结合绝不是保守派的鬼族们所希望看到的局面。一旦我和他的姻缘结成，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一次巨大的变革。原本把握着权力中心的元老院毫无疑问会被分权，各个家族新一代的领导人会出现大幅度的清洗。
新贵与传统，陈旧与革命，每一场政局变动都会是一场血雨腥风。哪怕在人口稀少的鬼族中，暴力镇压依然被公认为是最好的手段。
而我，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和千景成为了夫妻，成为了从前的我永远想不到的人，背负着两个家族命运的女主人。
后来的我无数次回想，企图申辩是那晚的景色太过于迷人，以至于忘记端出女性矜持的架子，轻易地许诺给他一生，却每每在千景无动于衷的冷笑下泯于无声。
那是土方先生死去后的夜，千景望着白日目睹了土方先生死亡的我，一反常态地没有出言讽刺。月色下，他与我并立于战场边的高地崖边，眼前是白天的战场，上面无数的尸体还没有被运走认领，残破的战旗在风中卫扬，在夜晚显得壮烈而悲凉。
空气中还有没能消散的硝烟味，夹杂着血气。
千景沉默地陪伴着我，注视着我许久，忽然开口道：“不必像丧家之犬般的哭泣。”
我仓皇地回望他，千景却转过头望着远方，语气淡然：“我曾赠与他薄樱鬼之名。尽管土方岁三是个人类，但我作为风间家的家主，承认他作为如同樱花瓣绚丽而短暂的生命。”
其实对于土方先生的死，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高傲如千景，也会有原因亲口承认一个人类的一天，因此对于他的话有点反应不及。
然而千景却微微皱眉，似乎认为我仍然未能从悲痛中醒来，于是便又道：“我很中意你。你可愿意同我一起回风间家？”
语气清淡得仿佛刚才那句称得上是表白的话，如同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奇。
尔后千景迟迟不见我回应，一偏头见我一脸惊异，给不出回答，竟然少见地勾起一丝笑意，道：“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吗？确实，成为我的妻子是很多女性的愿望，而我竟然选择了如此平凡的你，想必会令她们心碎。”
他神情倨傲，只是眼中的温柔和月光混合在一起，刹那间令原本不满的我失语。
我踟蹰着，试探着问：“如果结婚，我还能……”拥有自由吗？那是我，怎样也无法舍弃的东西啊……
这样的话未能问出口就已被打断。
“若是担忧这样的问题，大可不必如此。”千景看我一眼，英俊凌厉的五官在月光下变得温和，信然道：“不管是人还是鬼，其实不过都是我消遣的工具罢了。只是，我的妻子必定要与我同立。我将给予她世间最大的荣宠，护她安稳，永不必惊惧流离，而作为交换，我要她将身心托付，全无保留。”
这样的话语是他一贯的张扬，却第一次让我觉得此身可托，从此不必颠沛流离。
我抬手覆盖住双眼，眼泪再一次从指缝留下来。我努力想要调整呼吸，却只能沉默，再开口时已经是泣不成声：“愿君不负此言。如此，妾……亦与君并肩。”
我没有看到千景的表情，只是听到他的声音沉稳包容，带着微微的怜惜和笑意，说：
“必不相负，我的……新娘。”
【注】 “崛川国广”，刃长70.6cm，著名刀匠九州日向住国广所作，相传是国广作品里的第一杰作。刀铭“崛川国广”。后为新撰组土方岁三所有。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风到达不了的彼岸·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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