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恨》羽月缺

6、章之五 消仇

　　章之五　　消仇

　　外厅，御兵雅阁，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这白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别苑方圆数尺内的人通通撤去。
　　外厅与内厅之间以一道八角正边木门框相通，两侧皆是镂空花雕窗，后有帘帷遮掩。
　　那人，就坐在内厅左侧，左雕窗之后三尺的茶几边上，专注地阅读手中的书卷。自镂空中看去，那是个临近中年的书生，生得斯文。锦衣加身，多了些雍华傲贵之气。

　　纪萧二人轻功造诣甚高，加上身为杀手经验充足，自外掠入，落地轻如鸿毛，一般人极难察觉。

　　然而，那坐在内厅里的人却忽然开口道：“谁在那儿，是夜儿还是昼儿？”他虽说着话，视线仍未离开手中书卷，全身上下处处是破绽，毫无防备。

　　纪萧二人心下一惊，全身肌肉瞬时紧绷起来。出任务好些年了，除了连神教的几个护法和教主外，还没有人能在如此距离之内发觉他们靠近。他，施朝乐还是除上之外的第一人。他的名声，果然不虚。

　　施朝乐，三年来纪无恨朝朝暮暮念着的仇人如今就在眼前，纪无恨心中好生激动…

　　多思，多思！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终于等到亲手为你报仇的这一刻了！

　　一腔热血直冲上头顶，抓住时机，鬼魅一般掠近，鞘中早已按耐不住的澄剑呼之即出，一到水蓝透彻的剑光疾向厅内那读书之人。

　　剑快，他施朝乐的反应也不慢。

　　纪无恨杀人，一向追求一剑毙命，本算着这全身上下皆是破绽的人应根本反应不及，谁知其反应如此敏锐，身法竟如此迅速！烛火闪动，但闻衣袂飘飘的声音，纪无恨又连连出了数击，剑风扫灭了内厅的烛火，身处黑暗之中，不免危险，两人很是自然的斗到了灯火依然通明的外厅。
　　施朝乐迅速的掠至厅门前，欲破门而出。然萧芙早已守在门边，将门一关，从容笑道：“想逃？这可不行喔。”
　　一怒，不知何时已在手中的判官笔连连刺出，分向萧芙的三大要穴点去。

　　要比快么？萧芙的速度总是不慢。

　　绯色撩人，她衣袖飘飘，竟以柔式化去了施朝乐的攻击──不知何时，她身后的长剑已出鞘，在她绯色的衣纱中隐隐发出锐利之光。

　　“呀，”她有些稚气地惊叹道，“你已经受伤了呢，似乎伤得不轻喔，你还是多多注意你的身后吧！”她说这话时，仍带有她平时一贯澄澈的笑容。

　　纪无恨的剑，果真神速。

　　“你的对手是他，不是我喔！”把门的萧芙再次漾出她澄澈的笑容，略有友情提示之意地道着。她明百，她不应出手。

　　话至，施朝乐果真感到身后一阵水一般的凉意，剑至人至。他连翻侧身闪避，负伤在身，身法略有些迟缓，纪无恨鬼魅般的缠着，他根本无反击的机会。最终，避至窗边，他见机掠了出去。

　　满月当空，月皓明夜。

　　阁外，别苑中，施朝乐方闪出，纪无恨尾随在后，然而，才一落地，竟不见了施朝乐身影？他如此庞大的一个人，竟在一瞬间消失在纪无恨眼前？他躲到哪儿去了？

　　月光光，照明了庭院里的每一寸土地。

　　纪无恨提着剑，搜寻着施朝乐的身影。
　　手中清澈近乎透明的剑沾有殷红，剑身透着月光，隐隐闪着妖异而慑人的光芒。
　　月下，静得叫人发荒，四周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萧芙站在阁外，一双美目也寻视着月下施朝乐的身影，然而远处，竟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靠近？”纪无恨停下了脚步，握紧了长剑，却始终不敢分散注意力。
　　念起，便闻苑外有人喊道：“师父──您在做什么──”

　　有人靠近！真的有人靠近！莫非…就是白夜口中的，他无法捉定的两人之一？

　　纪萧二人四只眼，不禁一同向那语声传来的方向瞧去。
　　注意力转移，正给了那躲在暗处的施某人一个绝妙的机会！

　　就在这一秒，纪无恨马上后悔方才的举动──施朝乐似乎突然闪现在他跟前，手中判官笔挥划，一瞬间便伤及纪无恨三处──右肩、右臂、右胸！
　　他胸前净白的衣襟上瞬时绽放出殷红夺目的血蔷薇，艳得令人害怕！

　　“师父！”苑内拱门边出现了一一身黑袍的少年。只见他右手往左腰一搭，长刀出鞘，“我来助你！”
　　“糟，”见情势不妙，萧芙终于出手，“休要坏事！”长剑出鞘，她来对付着间入者。

　　纪无恨…你要挺住啊…那施朝乐哪儿不好伤你…怎就偏偏伤到你右胸上的旧伤呢…

　　月下，苑边一角，绯衣人儿议和那黑衣少年交起手来。
　　月下，苑中庭上，白衣少年正和那锦袍男子缠斗不下。

　　“是知命堂的纪无恨吧？”交上第九十九招，施朝乐眼角闪着狡黠的光，手中的判官笔看似一点，其间已过至第一百零三招。他的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上几倍，明明已被纪无恨奇袭伤及胸口，身法却略渐增快。反倒是纪无恨，自旧伤开裂，胸口开出了那么朵艳丽的血蔷薇后，身法已不同方才利索。
　　他深深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一点一滴被那似乎在扩大的血蔷薇吞噬。

　　不行…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下一剑…下一剑…一定杀了他！

　　第一百零五回，纪无恨忽地左臂一拂，宽宽的长袖充斥二人视线之间，届时回剑，后跃半步，忍着右胸口越发的疼痛，剑转，回旋，上攻！一道碧水波般色泽的光影瞬闪而过，穿越过施朝乐的种种抵御，直逼心口。
　　见抵御不住，他竟直接想纵身一跃。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那水蓝色的透剑直穿入施朝乐腹中！
　　水色近乎透明的剑身透着月光，泛着寒森的气息，望着对手胸前绽开的那多美丽而骇人的血蔷薇，施朝乐竟笑了起来…

　　“嘿嘿…”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似乎有些嘲讽之意，“纪无恨…是为了三年前的事来报复的么…”
　　见他的脸，纪无恨就是一阵厌恶。
　　他很透了这张脸，很透了他死前诡异的笑容！
　　见着这些，他脑中越是浮现出严多思那张楚楚可怜爬满泪痕的脸。

　　“舒浩哥哥…是多思负了你…不能继续陪你…”

　　在时心痛的感觉泛滥，激起他隐忍已久的怒火…

　　死吧，去死吧！

　　一怒，他一手便要将剑抽出。

　　“慢，”怎奈施朝乐竟紧握住澄剑剑身，露出他白森森的牙齿笑道，“有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纪无恨怒火满腔，胸前的蔷薇微微盛放，冷瞅着仇人，道，“说。”

　　他想说什么？
　　在他早已绝望的记忆中似乎又燃起一丝丝希望。

　　“哼，”冷笑一声，施朝乐口吐朱红道，“看来他早已算好了…早已留好这手了…”
　　“要说就快说。”纪无恨冷叱一声，手中长剑一转，搅地施朝乐一阵恶心，又是大口血逼出。
　　然，他的脸上，仍带有一抹邪恶的笑容：“那年的事情…是…是我和独孤霸的…一场交易…”

　　独孤霸？交易？

　　“哼…是独孤霸给了我严武生的住所…要我…欺侮严武生的女儿…”他露出他白森森的牙齿，带着他不要脸的笑容，道着，“严武生的女儿楚楚动人…又是处子之身…事成后还有赏…如此便宜之事…何乐…不为…”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纪无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紧握着澄剑，身子不住颤抖。

　　独孤霸？他为何如此？

　　为了知道心中的疑问，他的剑迟迟没有拔出来。

　　“说啊！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压抑心中的火焰，似乎已燃烧至他的双眼，他很是反常地怒斥着，令在一边仍在应付黑衣少年的萧芙不禁楞了愣。

　　施朝乐又是一声冷笑，道：“你想知道么…你真…想知道么…”他的口气，分明是在引诱纪无恨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面上，而忽略他垂下的右手…

　　“那…就和我…”咧嘴一笑，“一起下地狱吧！”
　　判官笔在手，竭力向纪无恨左胸刺去！纪无恨一惊，身迅速一侧，左手一夹，右手一收，在制住攻击的同时，将剑抽出。殷红的血花喷出，溅在纪无恨身上，好腥好腥！虽然双指夹住了判官笔，然力道不敌，仍给伤到了左肩。

　　那清澈近乎透明的剑身沾满腥红的血，正散发着微微泛紫的妖异光芒。
　　染血的白衣，月下纪无恨苍白的面上沾有红珠，墨一般深遂的眼中透着从未有过的杀意。

　　“哈…糊涂…都是他算好的…全是…独孤算好的…糊…”第二个“糊涂”未道尽，施朝乐已气绝身亡。

　　晚风过，凉意深，纪无恨额角落汗，身子却在颤抖。
　　冷瞅着地上已气绝的仇人充满快意的笑，纪无恨的身子似是有烈火焚烧一般，整个发热起来。

　　独孤霸…是独孤霸？
　　是他主使一切…是他主使一切的？

　　“纪无恨…”最终智取制住黑衣少年的萧芙走近纪无恨，却感到他周身的空气凝结，散着同他手中的澄剑一般妖异的气。
　　望着他好似孤独的背影，萧芙不禁有些却步。
　　在晚风中的身子，也不禁略有些颤抖。

　　骗人…这怎会是义父主使的…
　　一定是施朝乐说谎…是他用来分裂知命堂的幌子…

　　她虽一直如此告诉自己，心里却不禁略略怀疑。

　　若真是义父…若真的是义父…纪无恨他…一定…一定会…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是好…….

　　不等萧芙想下去，但闻“啪哒”一声，她眼前的白衣少年竟倒了下来。

　　“纪无恨！”萧芙大惊，连忙将他扶起，赫然发现少年胸口的衣襟已满是殷红，那朵艳丽至极的血蔷薇已吞噬了纪无恨的意识。
　　“果然…这伤口…果然…又开裂了…”想着，眼中不禁腾起雾水，她手脚极其利落小心地将纪无恨扶起，撤回知命堂。

　　月下，苑内矮墙上，站着一白衣飘飘的少年。
　　他瞧着院内的景象，嘴边露出了一丝凄凉而残酷的笑：“黑昼…你太傻…真的太傻…”

　　满月依然当空，照耀着这如同白日一般热络的夜…

　　－待续－